金鸾正逗弄着爵主,见他眉清目秀、伶牙俐齿,心下不胜欢喜。双阳公主见状微笑,语带调侃地问道:“妹妹,你这些年,可有几位外甥儿子了?”
金鸾一听此言,脸上泛起一层浅浅红晕,低下头轻声道:“嫂嫂,妾身虽与张郎成亲已有十载,然膝下空虚,香火尚无。”
双阳公主闻言一怔,复又柔声劝道:“姑娘,命中注定休嫌迟,人生多半在后福。你如今正当中年,只怕是数未到,缘未至。世上谁人不思有子?你又何必独自伤怀?”
金鸾轻轻点头,掩不住眼中那一抹黯然:“嫂嫂,妾身心知命苦,此话不提也罢,徒增烦忧。” 双阳公主见她神情低落,也不再多言,只是轻叹一声,眼中透出几分怜惜。
正谈话间,张文已命下人安排狄府众人各自安顿。狄太后所居之院,乃是张文夫妇事先细心准备,独院独阁,雅致异常,院中亭台楼榭,花木扶疏,房内床帐帷幔,俱系上品,处处显露周到之意。
平西王王府一行人略事梳洗更衣之后,便移步前堂赴宴。堂上灯火辉煌,歌管悠扬,张文设下数席盛筵款待,堂前堂后、楼上楼下皆是欢声笑语。家丁、使女亦分得席,自有赏赐;御林军在后院摆下酒局,猜拳行令,尽情饮宴,一派喜气洋洋。直至夜深,宾主尽欢,方才渐次散去,各自安歇。
次日清晨,太原本府文武官员前来请安问候。此前,山西一带地方官已于途中迎接狄太后,奉旨安置后自即回任;如今前来拜见者,皆系本府属官。太后下旨宽仁,宣谕众官自此不必频频入府请安,以免扰扰清静。众官感恩戴德,赞太后慈心仁德,叩谢而退。
狄青自幼背井离乡,久离故里,此番归来,乡土山川早已陌生。他与四位兄弟换上便服,骑马携帖,遍访地方官员与乡中耆宿。这等王亲公爵,竟如此谦逊登门,实属少见。然狄青素持谦和,又知地方事务归州县长司户掌管,虽品秩不高,却系地方父母官,不可轻慢。况乡里礼尚年长,耆老绅士自应拜访,礼数周全,深得人心。
几日走动,方得闲暇,却忽报:“主祭包大人已至。”
狄青闻言,心中激动,亲自整衣冠,率四位义弟亲迎至中堂。包拯下马进府,狄青躬身行礼:“包大人,当年青龙口一救之恩,未曾图报,今日又劳您亲临,愧煞青某。”
包拯拱手答道:“王爷何出此言?圣上遣我前来祭礼,实为分内之事,岂敢当受此敬。”
正言谈间,狄青命人请太后娘娘出见。狄太后素知包拯清正廉明,早已心存感念,此番重逢,眉眼间尽是欢欣,言语之中充满感激:“包卿,你乃我大宋砥柱之臣。我侄之今日,皆赖卿之匡扶。老身感恩不尽。”
包拯连忙谦辞:“太后娘娘言重了。为臣之职,本就当保国安民,王爷亦乃国之栋梁,微臣岂敢贪功。”
两人寒暄数语,太后辞入后堂休息。少顷,内侍来报:“太太出堂相见包相。”
包拯起身迎候。狄太太步履稳健,满面喜色,向前深施一礼:“我儿几历劫难,赖大人救护。今日亲临寒舍,老身怎敢不拜谢一礼?”不待包拯阻止,已屈膝而跪,包拯急忙俯身还礼,彼此起身后又叙谢良久。
当日设宴于华堂之上,五位将军陪酒,包拯与众共饮,至日暮方罢。夜里安排包公宿于书斋。
次日清晨,狄青亲率包拯前往狄坟致祭。太后与狄太太同乘香轿,姑嫂们亦同行,爵主随身贴身宫娥一同前往。
一路行来,松风徐徐,山色空蒙。狄家祖坟建于山麓,冢地平阔,翠柏如盖,石马石人,皆雕工精巧,气象庄严。家丁早已排列香案祭礼。包拯身着朝服,端肃神情,朗诵圣旨以慰英灵。那一刻,云高朗,风起松声,银烛摇曳,仿佛冥冥之中有先灵默然垂听,场面肃穆庄重。
秋风渐紧,丹枫如火,正是北地十月时分。并州大地,高云淡,草木金黄,一派肃穆祥和。狄府中却热闹非常,香烟缭绕,丝竹悠扬,锦衣华服来往穿梭,百官宾朋云集如织。
这日,包龙图奉旨代圣御祭,亲赴狄家祖茔,执简而诵,朝服肃容,俨若皇帝亲临。祭台之上,香案供陈,金樽玉爵,牲醴齐备。狄府满门男妇,皆跪于尘土之中,叩首如捣,恭恭敬敬受读圣恩。
那祖茔原为狄太太早年水患中罹难亲族所葬,十余载未曾香火,荒草丛生、碑影斑驳。今逢国家功臣荣归,圣上亲遣包相致祭,旌表忠孝,重光祖德,可谓殊恩莫可量也。府中设乐,墓前肃祭,生让喜,地府亡灵亦应感恩泣泪。
祭礼既毕,包拯辞归。狄青亲至郊外设宴款留,满堂珍馐、管弦激荡,狄府宾客尽欢颜。然包拯奉命在身,不敢久留。临别之际,狄太后亲出相送,眉目含情、语重心长。
“包卿此番辛苦跋涉,哀家感恩在心。还望回京之后,面奏万岁:哀家昔为宫中旧人,今暂归故里,思亲访旧,不日即还,万勿忧念。”包拯拱手肃然应道:“娘娘宽心,臣必如实奏闻。”道别之际,狄太君亦在一旁洒泪相送,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包龙图骑马而去,王府兄弟四将亦亲自随行百余里方止。长路烟尘中,惟见包拯背影远远而去,衣袂飘飘,忠肝义胆,名震下。
其后数日,狄太后心中慰然,因祖祭既毕、亲情温存,便觉宿愿已偿。府中姑嫂和睦,双阳公主夫妇亦敬孝有加,金鸾姐每日承欢膝下,语笑温柔。三代同堂,其乐融融。四将亦安心府中,或品茗对弈、或谈兵论战,正如闲居京华。
忽忽又逢中秋。狄府设宴,灯火辉煌,丝竹悠扬。堂前列烛如龙,庭中月华似水,宾客满座,玉山倾倒。席间笑语喧,府人皆得恩赏,连三千御林军亦设酒肴共欢。
九月初九,囊青寿诞。诸将朝贺,亲朋馈赠,礼品盈庭。因今年不闰,故以正九月为祝。王府中外堂齐开,狄青亲设宴答谢。座上嘉宾,或为朝中名士,或为边将名帅。君臣共饮,其乐无穷。下人亦得赏银、衣物、酒食,欢声笑语连日不绝。
酒过三巡,狄太后提及往昔血结鸳鸯事。玉鸳鸯既出,府中诸人皆聚案前欣赏。玉色莹白,光泽柔润,鸳鸯比翼相随,灵气逼人。太后言:“若非此物牵引,何得骨肉重逢?”众人感念不已,连狄太君亦泪涌眼眶,握着太后的手道:“果是意。”
谈至此处,太君又念起李太后昔年受苦破窑,幸得包大人扶持,方有今日母子团圆。狄太后亦点头感叹道:“包大人忠肝义胆,一腔忠心可感地。庙堂之上除奸革弊,边塞之外有我儿等扶国,他日宋室太平,此二人皆有大功。”
时光荏苒,不觉已入十月。气渐冷,风霜初起。狄太后欲起程还京。她找狄太君告别道:“嫂嫂,我本回乡省亲,今祭祖完毕,亦得家人相聚,已无遗憾。朝中子嗣念我,我不忍久居,须即日启程。”
狄太君泪眼相劝:“妹子,如今寒路远,又值重阳将至,不若再住至春暖再走。”狄青亦道:“母亲若不急于回京,我等亦乐再承欢膝下。”
然狄太后主意已决,沉声道:“朝廷不能无母,国事不能无臣。四将亦需复命,不可久留。”众人劝不住,只得择吉日启程。狄青召四位义弟至书房,言辞郑重:
“兄弟们,太后娘娘将返都城,汝等护送至京,务必心风霜、谨慎行事。待祭祖之后,我等于京城再会。”
四人齐声应诺:“谨遵将令!”于是整顿车马、护送太后,择期上路。姑嫂之情、母子之恩、亲情难舍,终在风寒晨曦中分道扬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