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春山古庙中钟鼓未动,晨光透过檐瓦,洒落在井石板之上。四周松涛微响,古柏参,香火缭绕间,氤氲之气如烟如雾,仿佛隔世仙境。狄青立于庙前,神情肃然,目光却不时望向回廊深处,心中多了几分期待。
石将军低声问道:“适才道众奔走,似有异事,莫非庙中神人将至?”
狄青正沉吟间,忽有一侍者急步而来,整衣躬身,开口言道:“二位上客莫怪怠慢,适才所迎,乃本庙一位老师父,静云长老。此人非常之人,平日隐居蓬莱回光洞,非有机感动,绝不轻易现身。今忽下山,道众皆往迎接。”
狄青闻言,目露异色,沉声问道:“此人何许高人?年寿几何,道号何名?”
侍者答曰:“传言老师父姓王,乃残唐旧臣王朴,曾为郭威军中谋主。乱世之后弃尘入道,至此修行,道号静云,见此山幽雅,遂居于蓬莱,闭门谢客,不问俗务。今日忽出,恐与千岁因缘所至。”
话音未落,廊下已至两位青衣道士,拱手作礼,道:“二位贵人,老师父遣我等来迎,请至静室相见。”
狄青与石将军对视一眼,心下微震。异人知我将至,焉有无因?当即随二道士穿过偏院径,绕至一座古意盎然的静室。
室外松风拂面,古瓦残枝,幽篁间苍石径蜿蜒。只见一白发道人立于堂前,红颜鹤骨,神情安宁,衣袂拂风,宛若云中仙人。狄青见之,心生敬意,快步上前,正色行礼。老道人亦不敢怠慢,拱手还礼,引入室郑
石几素席,香烟轻绕,室中寂静无声。狄青与石元庆落座,静云道人缓缓开口,道:“狄王爷、石将军驾临宝地,贫道特来相迎。缘巧会,今日又逢甲子,乃令公子命运转机之日。”
狄青闻言一震,肃然问道:“老师果有通之能,知过去未来,实非虚妄。弟子此来,心有所疑,望请明言。”
静云微微一笑,道:“千岁不必多言,贫道下山,正为两事而来。一者,为大宋子南征胜局;二者,为令公子一段赐良缘,万里情缘,今朝将续,非偶然也。”
狄青拱手拜谢,语带感激:“弟子何其有幸,得遇高人指点。”
静云又道:“今日贵人在命之中,当于庙后相候。待段姐香拜神明之后,千岁再现身诉情。切记,不可仓促见面。姐必有所感,闻之必来相认。然公子与姐之间,尚有一段孽债未了。机不可泄,待破纯阳阵,自见分晓。”
狄青凝思良久,郑重点头:“老师之言,弟子谨记。若能破阵归朝,当奏请子,赐诏加封,以报今日教诲。”
道人摆手而笑:“贫道早弃红尘,功名富贵,于我如浮云耳。只愿山中清修,不涉人间。”
狄青知言语冒失,忙起身作揖:“弟子一时失言,望老师恕罪。”
静云亦起身还礼:“千岁厚意,贫道心领,愧不敢当。”
少顷,狄青低声又问:“弟子此行征南,胜败未知,忠孝未全,愿请老师一言断我前程。”
静云缓缓道:“千岁忠心贯日,为国柱石,道必不负汝。富贵福禄,皆在后日。更有子孙绵延,荫福无尽,千岁大可放心。”
狄青闻言,眉宇舒展,肃然道:“人生但能忠孝两全,祸福不必预算。”
正言间,老道人突起身道:“段姐已至,千岁可移步至前殿伺候。”
狄青、石将军起身一揖,辞别静云道人,步出静室,重返武侯庙后殿。光微洒,庙中钟声远远传来,香客道众,纷纷让道。
忽听前殿鼓乐轻响,道士扬声:“芦台关段姐、王兰英公主到庙进香。”随即兵士肃立,使女捧香,礼物铺陈于殿前。二位女子并肩而入,行至神像之前,容貌端庄,衣袂飘然,一式宫装,却各具风姿。
众人屏退,二女焚香跪拜。殿后狄青静听香火之下,段红玉低声祝祷:“弟子段红玉,因国战失和,误困宋军将士数月之久。曾与狄龙将,受王门王怀女引荐,私许婚约。奈何敌我异国,父命难违,姻缘未遂。今托汉相英灵扶助,愿破阵救公子,事成之后,重修庙宇,再塑金身,以谢神恩。”
狄青闻之,心潮顿起,往昔之事一一浮现,心中惊喜与感慨交织,忽忆静云之言:良缘今日有应,只待机显现。
此刻,地俱静,唯有香烟缭绕,命运之线,正于神前悄然牵引。
段红玉方才参罢神明,跪坐蒲团之上,轻焚三炷心香,正闭目默祷之间,忽闻内厢传来低沉叹息之声,悲切之语夹杂其中,似在咽泣。她侧耳凝神,辨得清楚那人哭声断续,语中数次呼唤“狄龙儿子”,声音哀痛而苍凉,语句之间尽是忧惧与悲悯。
她心中突地一紧,思绪飞转:“这声音腔调,分明是中原人语,难道竟是……宋国元帅狄青到了簇?”又想:“他既在庙中痛诉,又连番唤我名讳,岂不是因狄公子困于阵中,才来叩祷神明、求取解脱?”一念至此,红玉心湖再难平静。
片刻之间,那边语声又起:“元帅勿忧,生死皆由命。狄公子虽困阵中,待杨家穆桂英至,必可破此妖阵。”
随即又闻:“虽知如此,父子骨血相连,如何能安?穆家之援不知何日方至。”
又有一人出声:“昔日段姐与狄公子曾订婚盟,至今却音信全无,实叫弟困惑。”
段红玉脸颊渐染红晕,芳心如鼓,心中怦然震荡:“莫非他是知我在此?才在神前哭诉,以唤我之旧情?”
那哽咽之声忽又叹道:“皆是我狄青命薄,曾于阵前,被犬子狄虎无礼羞辱段姐,致使佳人气愤离去,姻缘中断。悔不当初失此一机,今日妖僧布阵,困我子与诸将,生死未卜,只得求助神明护佑。”
此语一出,段红玉心头剧震,一股又羞又悔之意涌上心头,眼眶微热,口中喃喃:“原来真是他……是狄青亲至庙中!为儿哭诉,为我感怀,此情此义,岂可不应?”她转身对王兰英低声急道:“贤妹,我前日尚未信他真情,如今亲闻此语,方知狄帅至诚。事至如今,不若我趁此良机,当面相见,成全姻缘,救他父子于水火,亦可一举归顺,共破纯阳阵,建功立业,岂不两全?”
王兰英闻言亦点头赞许:“此事正合意。姐姐若真心不悔,莫要错过。”
段红玉当即整衣,疾步转入后厢。狄青正在香案之后低声祈祷,忽听有人言道:“千岁在上,段红玉前来拜见。”
狄青猛然抬头,只见红玉立于檐下,神情肃穆,双目微红,却无半分羞怯。她缓缓进前,执礼正言:“妾段红玉,今日愿弃邪归正,归心大宋,助千岁共讨妖僧,先破纯阳阵,救狄公子与众将,然后劝父王归顺,建功报国,不知千岁意下如何?”
狄青本已心怀疑虑,此时见她语气坦率,神情诚恳,大喜过望,躬身回礼道:“姐若真心归顺,脱离贼党,本帅感佩之至。他日得胜回朝,必奏知子,封赏汝父兄,光耀门楣。唯此时当务之急,是破阵救将,还望姐即刻出力。”
段红玉坚定应声:“千岁放心。妾自幼修习阵法,熟知王和尚之术,只待亲入阵前,自能寻其破绽,一举成擒。”
狄青更喜,道:“如此甚善,愿与姐同行归营,共谋破担”
段红玉却略一颔首,答道:“妾此次同来者,乃芦台关王兰英公主,与妾情同姊妹。妾需返关一行,向其父王辞别,三日之内必至营中破阵。”
狄青虽觉事急,然见其言辞果断,也不好强求,只正色道:“众将困阵,日夜难安,望姐勿迟,务必如期而至。”
段红玉再拜道:“妾既立誓,必不负命。”罢,转身出外厢,复与王兰英密语数句,二人同登软轿而去。
狄青目送良久,忽对石玉道:“贤弟,此番能得神人指点,又遇蛮女归心,实乃意也。”二人复回庙中,再拜神像,又至蓬莱辞别静云道人,翌日始下山返营。
回营之后,宋军大帐之中,王元帅已调回孟定国、高明、杨唐三路兵马,并五十名巡山军续接归营。狄青当众将庙中所遇静云道人、段红玉归顺之事一一细述。
王元帅闻之欣然,抚掌道:“若她真心投宋,此阵可破,何须再候穆桂英?”
旋即问道:“她既允降,为何未随汝同来?”
狄青答曰:“姐尚须回芦台关辞别王兰英之父,三日之内,必赴军前。”
王元帅大悦:“既如此,我军可整备兵马,待其归来,即破此阵。”
芦台关中,暮霭沉沉,山风吹拂旗幡,角声未响,城郭之上一片肃静。段红玉自庙中归来,沿途未语,眸中却含喜意,神色舒朗,与王兰英并轿而行,心头翻涌,却已不是先前赴庙时那般沉重。她心中反复回荡的,是狄青在神像前为子哭诉、为己叹息的声音,那每一句话,如针似钩,将她那一颗多年来蒙尘的心拽回到了最初的盟誓之时。
回至府中,宫人早候于阶前。二人卸去尘衣,更换常服,入内坐下。帘外春水潺潺,炉中香烟袅袅。段红玉低头端茶,眉心却渐渐蹙起,一念如雷电突至:破阵之法,须以阴沙为引,而那三颗阴沙,正是王兰英随身秘宝,此阵若无此物,纵知破绽也难为功。
她转眸望向王兰英,心中踌躇:王妹虽与我义结金兰,但此沙乃关中镇守之器,威力通神,动则风雷,祭起可隔神鬼,焉能轻易借人?况且破此阵需两人同行,方得照应,若她不肯一同前往,又不愿出借阴沙……念至此,心绪难安。
待香茗端上,段红玉轻呷一口,放盏于案,正色启唇道:“王妹,我欲破王和尚之阵,须仰仗你那三颗阴沙,今来请借一用。”
王兰英闻言,眉目略动,沉吟不语。片刻后方道:“此物非比寻常。镇守芦台关数年,全凭此沙护佑,一旦有失,关城门户顿失屏障,父王必不肯释手。”
她目光转柔,又续道:“但思你我义同骨肉,姻缘当前,我焉能袖手旁观?若只借你,心中实难安妥。不如我与你同去,不仅护得阴沙无虞,也可助你破阵救狄公子,岂不两全?”
段红玉闻言大悦,执手而笑:“贤妹此情,重于亲姊。若得你共行,此阵破矣。”
王兰英复低声提醒:“然则此事不可张扬,若被父王识破,你我俱难自保。须得先设一脱身之计。”
段红玉凝声问道:“王妹有何良谋?”
王兰英道:“明日清晨,我等入殿朝见父王,言蒙云关失守,特来求援,欲我同往相助。父王若允,自好;若不允,再借你宝沙破阵。此计可行否?”
段红玉点首:“正合我意。”二人对望而笑,杯中残茶渐凉,窗外夜色愈深。宫女进内收拾,安设灯烛,二女起身各自歇息,皆不言其心,实则情潮翻涌,各怀壮志。
五更未至,芦台关主府已灯火通明。二女早起妆点,锦袍加身,发鬓整齐,神情肃然。晨雾未散,色如墨,殿中鼓声方响,王凡已先坐正于上座。
王凡身形魁伟,面如刀削,颏下一把粗黑虬须,威仪迫人,披玄甲,跨獭象,背九环大刀,其刀重一百二十斤,寒光如雪。自智高反叛以来,他从未有一败,累建奇功,被封为“常胜王”,镇守芦台关,号令一方,威震边陲。
此时正与数将论军事,忽有亲兵入殿,传道:“启禀王爷,公主同段姐求见。”
王凡挥手道:“即刻宣入。”
不多时,王兰英携段红玉缓步入殿,双双行礼。王凡见段红玉年貌娟秀,气度不凡,眼中略露讶色,便问道:“吾儿与这位姑娘何故同来?此女是谁?”
王兰英盈盈答道:“启禀父王,此女乃蒙云关段红玉姐,昨日前来求援,言本关兵困于敌,危在旦夕,欲女儿随往相助。儿与她结义甚厚,思其难处,实不忍袖手,故来禀明,望父王恩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