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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小说 > 历史 > 杨府群英记 > 第469章 流离失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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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风急,京城沉如死水。宫禁之外,密探如蚁,杀机四布。三百多口呼家忠魂,血洒残阳,埋骨成丘,苍哑然。此冤此痛,震古烁今。

庞洪坐于灯下,手中茶盏已凉,心头却惊得直跳。他听闻呼家竟有漏网之鱼——双王呼延丕显之子呼延守用与呼延守信不见了。老贼满面惨白,眼珠暴突,指节紧握,直将牙咬得咯咯作响。

“坏了……杀他全家,如今却让这两个子逃了。”他起身在屋中踱步,袍袖翻飞如鬼魅:“他日若归来,必斩我庞氏满门,此仇不共戴!”

他冷笑一声,扯碎一纸书卷,厉声道:“来人,传令下去,谁能擒住呼延守用、呼延守信,不论死活,皮肉骨头都要称称!一两骨肉兑一两银,一两白骨兑一两金!哪个若有一百斤,那便值千金!”

语毕,密令飞出,铺盖地,重金悬赏,誓不罢休。京城内外,街巷乡村,早布下罗地网。官府调兵、门卒查验、客栈巡查,一时间草木皆兵风声鹤唳,捕风捉影。

可这两位少年,究竟因何逃过一劫?

原来早在事发之前,王府已起暗流。那日,杨兴与翠前来密告,言及庞洪谋逆之事,老王妃闻言震惊,当即将那封藏有重大机密的反书取出,亲自交给长孙呼延守用,叮嘱他妥善藏好,不得泄露一字。

次日清晨,王爷尚未归府,便被紧急召入宫中,直入大理寺受审。午后风声骤起,有人悄悄传来消息,王爷于堂上被诘问如刀,似已陷入不利之局。王妃闻讯,惊魂未定,坐于堂前如坠冰窟,泪水簌簌而下,心知事态凶险,恐怕这一次凶多吉少……

她太了解自家丈夫,为人正直,一生不纳妾,怎会无恩戏贵妃?分明是庞洪设谋,欲致死地!王妃惊觉事有蹊跷,连忙唤婆母马老太君商议。老太君阅历深沉,闻言即断:“庞洪此举,乃欲杀人灭口。反书在我府中,若泄一字,满门休矣。”

“要救你爹,唯有将此反书上呈圣上;要保全我呼家血脉,也须留一线后人!”她双目如炬,立刻召来两位孙儿。

呼延守用和呼延守信匆匆跪下,老太君拄杖而立,将那封反书与一张行宫密图一并递与长孙,又亲手写了一封信,包入锦囊,郑重其事地交予守用。

“你们速去平南王府寻高锦高振生,请他奏明子,递上反书;若宫门难入,即刻出城南下,投奔你舅姥爷马荣。他是我胞弟,镇守幽州卢沟桥,有火葫芦王为靠山。若我呼家真有灭门之祸,他必替我们血债血偿!”

老太君目光灼灼,声音低沉,言语如刃:“记住,不得回头,不得回家!宁死荒野,不可落入贼手!你爹若死,仇由你们来报!”

两位少年热泪盈眶,重重叩首,磕得额头血渍渗透,恍若血誓。

掌灯时分,夜色笼城,风声如刀。庞洪未明目围府,暗地却安插数十耳目在巷口伺察动静。他不动声色,正是要看谁出谁入。

呼延守用与呼延守信换上便装,轻踏灰尘,从偏门悄然而出,悄无声息地走入夜幕之郑二人沿北门一路疾行,不久便抵高王府。

王府家将通报之后,高王妃亲迎入内,见两少年神色焦灼,忙命人设饭宽心。可呼延守用一口未进,眼望色如墨,心似火燎。

“王爷未归,怎生是好?” 呼延守信低声问。

“只盼他今夜不留外府,” 呼延守用应道,“若一夜不回,我等便走投无门。”

时针缓缓而过,定更已过,仍不见高王归府。忽地——

“轰——”

炮响如雷,震破夜空。

兄弟二人如惊弓之鸟,齐齐站起。高王妃皱眉唤人探讯,不久仆萨跌撞撞回来,满脸惶然:

“王妃,出事了!双王府遭抄!二道追魂炮已响,若再响一声,便是主家人头落地!”

“什么?!”呼延守信面如死灰,一把推门冲了出去。

呼延守用紧随其后,高王妃已来不及阻拦。

“轰——”

第三声炮响震得屋宇颤鸣,兄弟二人奔出府门,眼中血光弥漫,耳边嗡鸣不止。那是灭门的号令,是末日的丧钟!

他们一路狂奔,忽见巷中蹿出两条黑影,险些撞个正着。四人错身,黑影低呼:“千岁?真是你们!快跟我们来!”

呼延守用眼神如剑:“你们是谁?”

“我们是你们府上的短工,刚走三!”二人慌张应答,“你们家完了,我们是来接班的,哪知早已围府!进不去了!是官军中我族亲泄露消息,你们府三声追魂炮,举家屠灭,三百余口,尽数埋骨——”

呼延守信双膝跪地,呕血狂吼:“爹——!奶奶——!”

呼延守用与呼延守信听得家破人亡、血流满门之报,心神顿失,只觉地颠倒、胸口一闷,同时一声“哎哟”,便扑通一声栽倒在地,昏死过去。冷雨之中,两具少年之躯躺在泥水中,苍白的面孔上还带着未及落下的泪珠。

两名忠心家人见状,魂飞魄散,慌忙俯身相救,一个拍打前胸,一个搓背提气,口中连声呼唤,心急如焚。半晌,才见二人悠悠转醒,眼珠微动,一开口便要放声痛哭,却被家人一把捂住了嘴,急急低语:“千万别哭!若让庞洪的耳目听见,你们连命也保不住!”

呼延守用与呼延守信泪水涌出,却强行咽下哀声。两名家人迅速脱下身上粗布短打,将二位少主换上,又将少年身上细软衣衫穿于自己身。衣裳互换,一如身份互易,生死之间,皆在此刻。

呼延守用摸出几两碎银,双手颤颤递上:“这是我们仅余之物……不成敬意。”

家人强笑接过,却又从怀中分了一半回来,塞入呼延守用衣襟:“二位少主,留着在路上救命要紧。京城你们断断不能久留,出得城门,便往高山大林中去,养兵蓄锐,屯粮藏器。他日若道有眼,还望你们能亲手将那奸贼庞洪、还有祸国庞妃赛花,一并擒拿示众,为呼家三百忠魂雪恨!”

呼延守信听得此言,再也按捺不住,噗通跪地:“二位是我兄弟的救命恩人!今日之恩,日后必百倍相报!”

“快快起来,折煞我们了!”家人急扶二人,眼中亦含热泪,“我们蒙先主恩典,如今仅此一报,已无憾矣。”

四人跪地互拜,热泪交加。生离死别,沉重如山,不敢再留片刻。二家人转身消失于胡同黑影中,而两位少主则急急奔向北城门暗巷,藏身等候。

色渐亮,晨钟未响,城门微启。呼延守用与呼延守信随早行商旅混出京城,庞洪彼时正在法场布置,不及旁顾,两人遂得脱身。他们不敢停步,一路北奔,三十余里未歇,直跑得脚底生风、口唇干裂,衣衫尽湿,气喘如牛。

至双阳岔口,呼延守用止步,脸色铁青:“兄弟,如今满门忠良俱灭,只剩你我。庞洪决不会善罢甘休,必调羽党追杀我们。我们若同走一途,被擒同亡;若分头逃生,或有一人可保生机。”

呼延守信咬牙点头:“哥哥,那你手中有反书与行宫图,最要紧不过,你务必保住!咱们要分开,如何约定重聚?”

“奶奶临行言明,若有不测,便去幽州卢沟桥,投奔我舅爷马荣。咱们就在那里会合。你走正东,我往正北,山高水远,望有再会之时。”

兄弟紧紧相拥,泪落如雨。转身之际,泣不回头。

呼延守用一人奔上大道,风卷残云,雨意扑面。忽听一声闷雷滚滚,沉云压顶,空如墨。闪电划破苍穹,接着“哗啦”一声,暴雨倾盆。雨珠如箭,打在他单薄的衣衫上,透骨生寒。他咬牙前行,脚步踉跄,仿佛行走在刀山火海之郑

饥寒交迫,悲愤填膺,他咬着牙关走了七八里,终于远远望见一处村落。村口有座大户人家的门楼,黑漆大门紧闭,门前七磴台阶。他拖着沉重步子走到雨檐之下,一屁股坐下,浑身湿透,气息微弱。

旋地转,眼前发黑,他只觉血气上涌,一口热气堵在胸口,“扑通”一声,便倒在台阶之上,昏迷过去。

也不知昏睡了多久,耳边渐闻人声:“醒了,醒了,这位公子醒了!”

呼延守用缓缓睁眼,只觉身在一间干净的厢房,窗外雨声未绝。床前坐一老者,身着古铜色对花氅衣,头戴四棱员外巾,面容方正,目光慈厚。书童手持热帕,立于床侧。

“别急动,你寒气入体,才退了高热。”老员外招手,“来人,再送碗姜汤来。”

呼延守用接过姜汤,仰脖痛饮,热气直冲五脏六腑,顿觉通体舒畅。

他轻声问道:“这是哪里?”

书童笑答:“这里是河南上江县大王庄。”

“救我的是哪位员外?”

“姓王,名成。”

“王员外……是我的救命恩人!” 呼延守用欲起身叩谢。

却听门口朗声而入:“不必多礼,少年有难,岂能不救?只愿你早日康复,莫忘心中所愿。”王成员外走进厢房时,呼延守用已挣扎着坐起身来,一见他进来,立时拂被起身,撩衣跪倒,声音虽弱,却满怀感激:“老员外救命之恩,呼延守用铭刻在心,日后若有机会报答,愿以此命相还!”

王成赶忙上前将他扶起,温声道:“快快起来。人出门在外,哪有不遇风雨之理?谁还能背着房子带着锅?你我虽是初识,老夫不忍见你困苦于此,这也算不得什么。公子请坐歇息。”

呼延守用坐下后仍显局促,低头不语,王成望着他,眼神中闪过一丝细察之意:“听公子言谈,不像本地人,倒像是京城口音。如何到了我们这等偏僻所在?敢问贵姓?是做什么营生的?”

呼延守用闻言,面色一紧,眉头轻皱,似要开口,却又噤若寒蝉。他低头摩挲茶盏,沉默不语。一边是心怀感恩,不忍欺瞒;一边又是庞洪搜捕如狂,风声鹤唳,倘若实言相告,王成岂不是被牵连其中?

他这一犹豫,王成便已洞察几分,微微点头,语气更为温和:“哦……公子必是有难言之处。事涉机密,不宜在人前细。来,随我去书房。”

书房之中,壁挂山水,案头堆书,香炉轻烟缭绕,一派幽静安然。主宾分席而坐,书童奉上清茶,茶香袅袅。王成饮了一口,缓缓放下茶盏,沉声道:“公子既到我庄,便是我王成之客。若愿开口,老夫自当为你设身处地。”

呼延守用低头不语,半晌,终是叹了口气,道:“老人家,我……不瞒您了。”

于是他一一道来,将自己的身份、家世,以及呼家被害的血泪经过从头至尾细述一遍。到老王爷蒙冤惨死、兄弟分离,百口被屠,守用已是声泪俱下。末了,他道:“晚辈无奈远投幽州舅姥爷马荣,路遇大雨,病倒于门下,蒙员外搭救,实是再生之恩。”

王成听完,眼中神色愈发沉重。他起身缓步踱到窗前,良久未言。半晌方转身点头,缓缓道:“闹了半,原来你便是呼延丞相之子……哎呀,想当年老夫尚在兵部任职,与双王有过一面之缘。那位老王爷,刚正不阿,忠义之躯,岂是那等调戏宫妃之人?打死我,我也不信这罪名。”

他长叹一声,又坐回席中,道:“如今庞洪奸相擅权,陷害忠良,朝堂黑白颠倒,世道艰危。你呼家血海深仇,若真无一人幸存,那理何在?你如今身子尚虚,得的是气恼寒伤,若不彻底调养,怕是日后反复难治。不如就在我庄中多住几日,待你身体痊愈,再作打算。”

呼延守用一听,连忙起身拱手道:“不,不可。晚辈与员外素无瓜葛,已蒙恩不浅,怎可久扰?我还是动身前往卢沟桥去投亲吧。”

王成正色道:“你如今一介病躯,哪禁得风寒劳顿?路遥千里,途中一有差池,你父之冤还如何得雪?你兄弟生死未卜,若你再有个三长两短,岂不是断了呼家血脉?听我一句,好生养病要紧。”

呼延守用犹豫再三,终是拗不过王成一片诚心,只得点头应允。

又住了三日,身体虽有起色,心中却愈觉不安。每日饮食起居皆由王家照应,恩深似海,而他自知身为阶下逃命之人,若一朝败露,王家岂能独善其身?于是他又一次前去辞别。

王成却摇头不许,反而再三劝慰,直言:“你命关呼家存亡,岂可轻动?”

就在这日午后,风平日朗,王成与守用正于书房对坐闲谈,忽闻庄外一阵骚动,蹄声人喊,尘土飞扬。未及起身,庄客惊慌奔入,满脸惊惶:

“老爷,不好了!太师庞洪亲自带兵围住我庄,口口声声要搜捕呼延守用与呼延守信!如今已经进了村子!”

话音未落,院外“当当当”三声筛锣震响,接着便是一道沙哑高喝:

“大王庄百姓听着——太师庞洪到此,有密探举报犯官之子藏身于庄!若能交出呼延守用、呼延守信者,赦你满门无罪,并予重赏!如若隐匿抗命,与犯官同罪,格杀勿论!”

王成闻之面色铁青,一拍桌案:“岂有此理!”

呼延守用满脸惭愧,起身躬身道:“老员外,庞洪势大,我不能再连累您了,快将我交出去吧。”

王成一掌按住他肩头,怒道:“胡言乱语!你是呼家一门唯一遗孤,你兄弟吉凶未卜,若你再被擒杀,谁为你父昭雪?我王成虽退隐乡野,但不至做那卖友求荣之辈!”

罢转身高喊:“来人!封门闭户,严守四角,院中所有人不许外出一步!”

他在朝中虽为官,但识人用谋颇有见地,此刻心中急转,思虑万千。终于一拍手掌:“藏不住了,后院前院全是死路,只有一法可校公子,须屈一尊,男扮女装,或可瞒过搜兵耳目!”

呼延守用听罢,脸上顿时飞起两抹羞色。他身为堂堂少王,怎肯女装蒙面?然而转念一想,若连累王家倾覆,自己岂非万劫不复?于是咬咬牙:“只要不连累恩人,您叫我干什么都行!”

王成大喜,当即唤来夫人,密议妆扮之事,又唤女儿王秀英出面协助。王家女眷一片沉静,却无一人推诿。王秀英见了守用,轻轻点头道:“这位公子,你的事我都知道了。咱们都是读书人家的子弟,不忍看你忠门遗孤罹难。来,跟我上绣楼罢。”

夜色渐沉,风声呼啸。王成引着呼延守用登上绣楼,一步一阶,皆似走在刀锋之上。

而此刻,大王庄四面刀枪林立,一场生死大劫,正悄然逼近。

呼延守用随王成一路登上绣楼,脚步虽轻,却如行刀口,心中忐忑难名。

推门入内,满室幽香。榻旁坐着一位姑娘,年约十八九,青丝挽鬟,淡妆素服。那面容清秀如莲,粉颈低垂,宛若春风中含苞的海棠。呼延守用初见,心头一震,立刻转身不敢进。

王成轻声道:“大公子不必拘束。这位便是女王秀英。秀英,此乃呼延公子。”

见礼之后,老安人温声道:“大公子,快坐下。丫头,打水来,替公子梳洗换装。”

王秀英应声,举止不慌不忙,将温水端来,扶呼延守用洗掉脸上雨痕。旋即打开梳妆匣,胭脂粉痱、花鬓耳环俱摆开。她先轻抹胭脂,再抹唇红,勾眉描鬓,将少年英气化作几分温柔。

换上女子衣裙之后,她将守用长发解散,手指灵巧如织丝,将左侧挽作“蜻蜓戏水”,右侧挽作“蜜蜂采心”,后面则松松梳起辫子,末端用红绳系结。整个人面如桃瓣,秀气十足。

老安人看了,又因耳坠无孔,便将自己的耳环取下,轻系丝绳挂于耳垂,再被秀英将发丝自然垂下,遮住无孔之处,只露丁点环尖。乍看之下,毫无破绽。

唯一不足,便是脚大。秀英轻声道:“公子坐炕上,裙摆下垂些,蜷腿便无事了。”

呼延守用心中愧疚——自己乃亡门遗孤,如今却让人家女儿替自己造作女妆,心里直如针刺。但面前这父女愿为呼家冒死,他便只得含泪接受。

王成嘱咐道:“秀英啊,墙外兵要搜楼,一会儿问你,你便如此这般……完,你们两个做女工,针线铺前摆着,缝缝补补就是。”

秀英点头:“爹放心。”

呼延守用心跳如擂,心想:为他人带来灭门之险,我又何颜?但事至簇,唯有听命意。

王成与老安人下楼,楼外砸门如雷,震得梁柱微颤。

门一开,呼啸之声如寒风卷入院廊。庞洪带领上千官兵闯入大王庄。王成装作不识,庄民上前介绍:

“太师爷,此乃王庄之首富王成员外。”

王成躬身行礼:“太师爷恕罪,老儿迎接不及,请上厅堂歇息。”

庞洪斜目上下打量,面色阴沉:“王员外,为何前门紧闭?不许官军进入?”

王成笑道:“庄舍粗陋,家人正打扫厅房,迎接太师,故暂闭门户,非敢怠慢。”

庞洪哼一声:“请。”

众人入堂,茶果俱备,庞洪不动茶盏,冷声道:“搜!”

士兵立即展开行动,从前院搜到后院,从仓廒搜到马棚,东院西院一一细查,人名对册,毫不放松。

只剩绣楼未搜。

差官回报:“太师爷,四处搜遍,只剩绣楼。”

绣楼乃女子闺阁,按礼俗官军不可轻易上楼,但庞洪素来横行霸道,何曾顾忌?

他冷声道:“王员外。”

王成躬身:“在。”

“你带路。上绣楼。”

王员外面色微变,躬身应命:“是。”

王成站在绣楼下,心跳如擂,仿佛随时都要从胸口跳出来。脸上虽强作镇定,掌心却早已渗出冷汗。他仰头望向楼上,一声不带破绽地喊道:“秀英啊,庞太师来了!”

楼上传来秀英清清亮亮的声音:“啊,爹,那就请进吧。”

王成听着女儿的声音,心头略定一分,这也是他暗中传话的方式:一声“请进”,便是示意——一切准备妥当。随即转身朝庞洪微微欠身,做出请行的姿态。庞洪一抬手,官兵呼啦啦跟在身后,“腾腾腾腾”踩着楼梯如踏铁鼓一般,直奔绣楼而来。

王成先行上楼,快步走到门前,一把将帘子“唰”地揭开。

庞洪一歪脑袋,探身往里望去。房内灯光柔和,靠炕坐着两个身着女装的姑娘,正低头做着针线。桌上摆着针线笸箩,针脚细密,丝线纷陈,俱是女儿家闺阁之物。听到声响,两人同时回头,微微一愣后又低头继续手中活计。庞洪目光一扫,确实是两个姑娘,头发、妆容、衣饰一丝不露破绽。

他眉头微蹙,又望了片刻,终究没能挑出破绽,心中疑云虽未散,却也暂时找不到借口。

“哼。”他鼻间一哼,转身“腾腾”下楼。

王成终于松了一口气,心头仿佛被千斤石压着,此刻才稍稍卸下。他快步跟下楼来,陪着笑脸问道:“太师爷,不如到屋里坐坐?喝口茶,暖暖身子?”

庞洪一边走,一边摆手:“不用不用。”

刚跨出两步,他忽然像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猛然转身,目光凌厉地盯着王成:“你家有几位千金?”

这一问,犹如闪电惊雷,王成心头一跳,却不动声色,沉稳地拱手道:“启禀太师,老儿膝下只有一女,芳名秀英。”

“那绣楼上的另一个女子是谁?”

王成心中一沉,面色不改,脸上挤出一丝笑容:“那是女的干姐姐。前些日子包相爷回乡祭祖,路过我庄,顺道憩。包相爷有位干女儿,体弱多病,便暂时留在寒舍疗养。两位姑娘情同姐妹,日日相伴,如今病也好了,却恋着清净不愿离去。包相爷言道,待他祭祖归来,便接干女儿进京。”

庞洪听得王成言语,忽而轻“嗯”一声,眉头微蹙,抬眼看向那人,语气中透着几分试探与不屑:“你的是哪个包相爷?”

王成站在阶下,面色恭顺,心中却冷笑一声。他曾经在兵部任职,素来谨慎,可今日一见庞洪气焰嚣张,不禁起了几分敲打之意。他并未直接交锋,而是有意绕了几句,语调故意放缓,道:

“太师爷,您问普下的包相爷?敢问这九州之地,还有第二个吗?此人祖籍合肥包村,姓包名拯,字希仁,官称包文正。十五岁便任定远县县令,年少便已秉笔断案,明察秋毫,世所罕樱”

他语气虽缓,却字字铿锵,如珠落盘:“其后升任开封府尹,镇守南衙,清风铁面,断人间不平事。陈州年荒,他身披布袍亲赴灾区放粮,救万民于涂炭。草桥断后,他一人断后守隘,拼死护得李国母重见日沉冤昭雪。后李太后得与子重聚,皆赖包公舍命保全。”

庞洪手中镇纸一顿,额角微微跳动,面色依旧平静,心中却已泛起波澜。

王成却不留情,语锋更盛,眼中似笑非笑:“太师爷还未听完呢。那包相爷,曾于金銮殿上,怒拍御案,当众打过子龙袍。只因边关战败,忠良枉死,而朝中奸佞蒙蔽君上,包大人不惧龙颜,直言进谏,掀袍怒斥。子震怒之后,反而敬其忠直,遂封其为龙图阁大学士。”

他语气忽低,犹如耳语,却比怒斥更震人心魂:“如今包相爷手握三口铜铡:一铡王公贵胄,二铡贪官污吏,三铡通敌叛徒;另有八八六十四条铁棍,俱为开封府私刑专用。人言其赢先斩后奏’之权,谁人不惧?”

话音甫落,厅中一阵静寂。烛火忽明忽暗,仿佛也随话语跳动了一下。庞洪微眯双眼,脸色虽仍端凝,心中却早已腾起阴霾。如此人物,果真如王成所言那般手握实权,直言不讳,若将来真生龃龉,自己这点心术,只怕未必能担

他端起茶盏轻抿,借以掩饰唇角的不安,眉头已然深锁,心念悄转——这王成,虽为下吏,今日却故意言语敲打,显然另有心机。而更可惧者,乃是那位包文正包拯,手中铜铡落下,莫庶民百姓,便是王侯贵胄,也难逃其锋。

他终于低低“弑了一声,半是冷笑,半是思量,指尖不觉在椅扶上轻轻敲击,声如催鼓,急促微颤。

王成继续补刀似的道:“包大人仁德着称,又与我昔年在朝有一面之识。此次回乡,偶然路过,便将干女儿寄留寒舍。若太师不信,可遣人入庐州查验,老儿不敢妄言。”

庞洪眉宇微动,脸色一时难辨。他虽心中疑窦未消,可听到“包拯”之名,顿觉如临锋芒。包拯何许人也?铁面无私、子让三分,凡有冤情,只要落在他手里,便有翻案之可能。若此女真与包拯有关,倘若日后查明今日误伤,便是滔大祸。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意,又被自身顾忌强压了下去。终是冷冷一哼:“好。既是如此,那本座也就不多问了。你王成若敢包庇要犯,日后必叫你王家满门抄斩!”

“太师言重。”王成低头赔笑,“老儿怎敢掩护奸逆之徒?这等事,是一辈子折寿的孽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