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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小说 > 历史 > 杨府群英记 > 第471章 拜师学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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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风从荒道上呼呼吹过,夹着尘土。三汉昏昏沉沉地骑在马背上,忽然红鬃马长嘶一声,骤然立起。他被吓得心里一紧,急忙勒缰,一看,只见道旁躺着一个人。

王三汉赶紧翻身下马,蹲身细看。那人满身灰土,衣裳破旧,却是一个道人模样。脸色灰白,没有声音,不知死活。

王三汉心里发慌,连忙喊道:“二哥,快过来看!”

王二汉与两个家丁策马赶来,举着火把照在人脸上。二汉蹲下身,先摸胸,然后探口气,沉声道:“还有一口气,应是暑气侵身。”

王二汉便:“三汉,你快回庄里,告诉爹准备药箱,烧开水。我把这人驮回去。”

王三汉应声,困意全消,策马如飞,直奔大王庄。

到了庄门,王三汉猛拍门板。门丁听到声响,赶紧开门。王三汉跳下马,直奔书房。

王成灯未息,披衣看书,显然为儿子未归放心不下。王三汉跑进书房,气都没缓过来:“爹,我回来了!”

王成问:“二汉呢?”

“在半道上,救了一个道人,爹快备药!”

王成怔了一下:“道人?救谁?”

王三汉把经过了一遍。

王成听了,眉头紧皱,心下迟疑:

“如今世道险,人心难测,救得若是好人是善事,救得若是恶人就是祸根。况且我家如今藏着呼延家的子孙,凡事应当心。”

他一时不语,王三汉心焦如火:“爹,先救人再吧!”

王成叹了一声:“既送到门口,总不能见死不救。”

便吩咐家丁烧水备药。

不久,王二汉和家丁将道人抬进正厅。那道人身上都是泥土,气息微弱。旁边有一张木榻,是王成平日歇息的,便先把人安放在上面。

王成举烛细看,只见道人大约五十之年,发髻高绾,衣袍蓝色,腰间束着丝蹋脸色灰白,气息微弱如丝。

王成看了一会儿,心里疑惑:“这面孔似曾见过,可一时想不起来。”

王三汉急问:“爹,他还能救吗?”

王成点头:“我试试。”

于是翻开眼皮,诊脉摸息,道:“暑邪入体太深,若不是你们送来得及时,命怕就丢了。”

王三汉紧张道:“那能救活吗?”

王成沉稳道:“尽人事,听命。”

他完,取出银针按穴下针,又用艾条熏灸。未多时,道人面色渐渐有了血色。

接着,王成取出九转还阳丹,用匙撬开牙齿,灌了下去。

大约半柱香的时间后,那道人肚腹咕噜噜响了一阵,低声叫了一声“哎哟”,眼皮一动,终于睁开了眼。

王三汉高忻跳起来:“醒啦醒啦!”

道人迷迷糊糊地看着众人,问道:“我这是在哪里?”

王成:“你昏倒在路上,我的儿子将你送回庄,我用针药救你,你现在好些了吗?”

道人想要下床作揖致谢,却被王成按住:“你身子未复,不能劳神。夜已深,先睡下,明日醒来再。”

完,将他扶躺好,盖上被褥,吩咐两名家丁照看。

随后王成领着二汉、三汉走出正厅。

这一夜,王三汉困得东倒西歪,脚步如踩云雾。王二汉见他实在撑不住了,便把他背到后楼交给母亲王秀英。三汉倒床便睡,睡得死沉,一宿翻不得身。直到次日日上三竿,他才睁眼,一骨碌坐起,一觉既醒,心头先念昨夜道人安否,急忙穿衣蹬靴,脚步匆匆往前院来。

院中清风微静,晨光如练。王成自后院而出,父子并肩入堂。堂上香烟袅袅,炉火犹温。那道士已然醒转,端着粗瓷茶碗在案前饮。见王成进来,便放下茶碗,起身稽首:“无量尊,多谢施主救命之恩。”

王成把他揖请坐下:“仙长莫要多礼。”

李青霜转向王三汉:“公子救了贫道,贫道多谢……”

王三汉挠头嘿然一笑:“谢也该谢那匹枣红马,若不是它先看见你,我也看不见。”

王成轻轻推了他一掌:“胡些什么。”

李青霜看了王三汉一眼,笑意淡然:“公子性情爽直。”

片刻之后,他面向王成:“员外,这位便是令公子?”

王成未作多言,只问:“道长出家何山,道号如何称呼?”

“贫道半路修行,无名山可依。俗家名唤李青霜。”

王成闻言,眼中神色便变得清明:“唤李青霜?你当初非是双王呼延丕显麾下大将否?一杆银枪威震西凉十六州者,可不是你?”

李青霜一怔,只得点首:“员外果然识人。”

王成叹道:“昔日兵部所见,久未忘怀。”

李青霜也认出他来:“原来是王大人,失敬。”

王成摆手:“往事如烟,何足挂齿。”

李青霜随他坐下,心事已回旧时旧景。往年他自幼养于呼延王府,呼延赞视若亲子,传他拳法与枪术,又授兵法。后来老王故去,他随双王呼延丕显南征北守,百战无悔。及至呼延丕显调京,他守西凉。新官敷衍误国,外敌犯境不许出战,事后反以屠百姓邀功。李青霜气寒骨髓,自觉不能与奸佞同伍,弃官远走,以道装自隐。

他来京觅旧主,一问之下,才知呼延满门遭庞洪陷害,庞赛花居中作恶。此言宛如雷裂胸膛,他愤极欲雪仇,于御街午门徘徊一个月,无缘得见庞贼。银钱耗尽,气血损伤,身病如山。他不愿死在城中污地,拖病离京,力竭昏迷,若非王三汉兄弟所遇,此命不保。

此时堂上焰影摇曳,李青霜面容沉定,忽问:“王大人,你为何亦弃官?”

王成淡淡道:“朝中浊风盛,清流立难。与其同污,不若退身。”

李青霜点首:“大人之心,贫道佩服。”

王成道:“既无去处,不妨在此安心歇息。”

李青霜道:“蒙大人收留,多谢。”

众人散后,三汉缩在父亲身后,只觉胸口热辣如焰。方才听闻,李青霜竟是提辖骁将,身马如龙,枪法无双。他心底陡然生出一种仰慕,一种憧憬,一种少年未语的神往。

“有朝一日,我若也能如他一样……”少年眼中光芒微闪,那是将来英雄的火花。

李青霜在王府调养了三日,丹药入腹,气血渐舒。只是久卧在床,筋骨发僵,浑身不自在,像一件久未铺展的衣裳。他想出去透透气,舒展一下手脚。

才披衣下床,院落里忽起“扑通”“啪、啪、啪”之声,仿佛有人劳作。他心头一动:

“这大早的,谁在院里砸东西?”

推门一看,他不禁失笑。

清晨的院子里铺着一地清霜,瓦檐挂露,白气蒸腾。三汉正赤着手脚,在院中猛踢猛跳,一口气连着十几个飞脚,脚影如风,力道震地。最后一收势,昂然立定,胸脯鼓得像打了布鼓,肚子挺得像铜钟,浑身黑亮,像只刚睡醒的黑虎。

李青霜忍不住道:“三汉,你这是作什么?”

王三汉回过头来,满脸汗珠,咧着嘴:“叔叔醒啦?”

“醒了。”

“我练功呢。”

“练功做什么?”

王三汉理直气壮:“强身御寒,打敌人。”

“哦?凭你这飞脚,就能打败敌军?”

“我没试过。我问过爹爹,军中当官为甚不会武艺?爹爹只是笑,也不告诉我。”

李青霜笑道:“你爹是文官。”

“文官为何跑兵部?”

“兵部不止是打仗,有筹谋,有掌文书,不尽是刀兵。”

王三汉挠挠头,勉强明白。忽又问:“叔叔,你当过提辖,必然打过仗?”

“打过。”

“那你武功很好?”

“略通一二。”

“叔叔,你练两招让我看看好不好?”

李青霜心胸微畅:

“这几日疏懒,正要舒筋,遂不必推辞。”

便道:“看好了。”

罢掖好衣襟,深吸一口气,拳脚开合。一套拳法行来,拳风携魄,脚势如雷,踏得石屑乱跳。三汉瞪着眼,连眨都不敢眨。

李青霜边练拳,边想起当年教他的人——

正是老王爷呼延赞。

若不是呼延赞收留,他早已葬骨荒野。

如今呼延一门冤死,被奸臣暗害,魂不得安。

想到这里,他拳势不由沉重几分,仿佛在殴打庞洪的面门;脚下又狠了一分,似踢在庞赛花的前胸。胸中怨愤翻腾,越练越狠。

直到最后收势,他长嘘一口气。

抬眼一看,王三汉却不见了。

“咦?这孩子跑哪去了?”

才回头,王三汉已跪在他背后,额头贴地。

“你跪着做什么?”

“三汉求叔叔收为师父,传我武艺!”

“先起来。”

“不答应,我不起!”

李青霜摸摸他臂膀,肌若硬石。心想:“这孩子骨架极好,是练武的料。但王成年迈得子,岂肯让他冒险?练武如入战场,大丈夫虽志在沙场,却十人九伤,我怎忍教出一个送命的? ”

他温言道:“孩子,快起来。”

“你不收,我不起。”

“那我走了。”

“你走,我也不起,等你回来答应,再算罢休。”

这时,王成缓步走来,面色和气,却语带笃定:

“贤弟,你们的事我听得清楚。三汉认定的事,九牛也拉不回。你收他罢。”

李青霜苦笑:“我本想住几日便走。”

“你走不了。徒弟你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

李青霜叹道:“他救过我命,我该收,只是——”

王成摆手截道:“别提恩情,也不是交情。还有更大的缘由,你收下,日后自然得知。”

李青霜沉吟片刻,终道:“好。”

王三汉抬头,眼中放光:“叔叔真肯收?”

“明日起,依规操练。”

王三汉大喜,欢叫:“师父在上,弟子叩首!”

连磕三个响头,声音回荡在晨霜之郑

王成笑着道:“三汉,去吩咐厨下,多备几道菜,好好庆贺。”

王三汉应道:“是!”

完转身奔去,兴奋得连步子都快要飞起来。

王成将李青霜引入书房。书房四壁皆陈兵书,卷轴整齐,尘埃不染。窗外柳条将风牵入,香气轻摇。李青霜心中疑云未散,便问:

“王员外,你先前言有深意,莫非三汉身世另有曲折?”

王成叹息,语声沉沉:“我既托你收徒,自不能瞒你。他不姓王,不叫三汉,我也不是他父亲,他乃我外孙。”

李青霜大惊:“外孙?那他是谁家所出?”

“他姓呼延,名庆。”

李青霜只觉胸口如被重锤击中,忍不住道:“呼延……是双王呼延丕显的血脉?”

王成点头,目光黯然:“不错。他乃双王呼延丕显之长孙,乃呼延守用之子。”

李青霜如遭霹雳,脸色骤变:“那满门被杀,屠戮之祸……这孩子竟是孤种?”

王成点头,沉痛如刀割心:“那夜血雨腥风,我女儿背子仓皇逃命,奔至我庄。此子从此寄我名下。呼延一门冤沉九泉,此子乃余烬。庞洪夺其家声,陷其祖先,此仇不共戴。他能否报仇雪恨,全系此子。你,此子该不该教?”

李青霜听罢,只觉眼眶发热,心如刀绞。他紧握拳头:“王员外别了,这孩子你不叫我教,我也要教!”

王成伸手紧握李青霜,二人心意如铁。

“明日起,你便开传武艺。”

自此之后,李青霜每日教呼延庆舒经活骨、揻腰遛腿、倒立拿大顶,拳脚基础一丝不苟。白日由王成教他文书兵略,夜间李青霜授他拳脚套路。此子十年寒窗、十年苦练,自五岁至九岁,日复一日,不避风霜。

岁月如鸟飞掠,光阴若弦流逝,不觉间已四载。

这一日,李青霜对王成道:“孩子多年勤学,拳法虽未成大器,却已入门。然他年幼,骨骼未圆,次第功夫不可急授。我师承有限,须往下访更高明之人。若我寻得名家,自当荐他深造。我在此不宜久留。”

王成苦留不住,只得叹息放校

临别时,呼延庆眼含泪光,声音发颤:“师父你几时回来?”

“待我思念你时,便来。”

“我上哪寻你?”

“你莫寻我,我自归来。”

师徒二人送至院门,泪如断线。临行之际,李青霜拍他肩膀:“勤学勿怠,记呼延血脉,记祖冤深。”

呼延庆伏地叩首,泣不成声。

李青霜去了,呼延庆仍每日练武不辍。春秋几度,寒暑轮回。

到了清明节,王成带大汉、二汉与三汉祭祖。郊外春意盎然,麦苗盈青如毯,垂柳织丝如烟。桃李吐花,蜂蝶纷飞,南雁鸣空,百鸟争鸣。

呼延庆随父兄上坟,焚纸填冢,礼数俱全。他心胸年少,见春色烂漫,只觉胸怀开阔,便道:

“爹,我去院中走走。”

“切莫远校”

“是。”

他奔回家中,换靴欲骑马散心。

他所住楼屋与王秀英相邻,只隔一墙。此乃王秀英安排,为暗自看护。

呼延庆轻踏楼梯,本不作声,谁知楼中竟隐隐传来抽泣之音。

他心头一跳:

“姐姐何以哭泣?”

他推门进屋,姐姐却不在室内。哭声却从套间中传出。

呼延庆轻步而行,推开锁门,门缝不过一寸。

他侧目望入,只见蜡火高燃,香烟袅袅如泣。王秀英跪于蒲团上,香案之前,泪湿衣襟。

屋中蜡烛明灭,烟气萦绕,仿佛昭示冥冥鬼神。案上两块灵牌肃立,字迹如铁,透着森寒。王秀英跪伏蒲团,衣衫因泪湿,身影颤抖,言语断续:“公爹英灵在上,儿媳今日叩首。儿虽未得见尊容,却闻您威名,千里之地,有谁不知?悲哉忠烈满门,陷奸贼算计,至今十载,冤魂不得伸雪。令郎守用离乡十年,踪迹渺然,生死不知。唯幸您的嫡孙呼延庆,幼心坚强,学成文武,将来必为您清雪大恨,重振宗祧。”

言至处,泪如断线之珠,滴落如雨,烛火亦似为之摇曳。

门外少年听得昏昏,不由暗疑:

姐姐未嫁,何来“公爹”?莫非此言另有所指?

存疑不安,他推门而入。

门轴轻响,香烟随风乱舞。王秀英仓皇起身,失足欲倒,被少年伸手扶住。

“姐姐,你为何啼泣?方才所言,我不明白。”

王秀英抬头看他,泪光盈目。九年来,她视子如宝,却只能暂当“姐”。今日情绪冲决,心如刀绞。

“孩子,莫叫我姐姐。”她嗓音颤抖如丝。

少年愣住:“那……那你是我什么?”

王秀英不复迟疑,拉着他至香案前。

“你看此灵位。”

上书:“显考靠山王呼延丕显之神位。”

“呼延满门三百零三口之神位。”

少年心中巨震,只觉胸口发闷。

再下望,又见:“不孝男呼延守用携孙呼延庆拜立。”

他脑中轰然,如雷霆震颅。

记忆深处,一个遥远影子浮现——

京郊荒原那巨墓,碑上刻“肉丘坟”。

当时未解,今日心知:

那便是我祖宗的血泪。

他声音发紧:“姐姐……这双王呼延丕显是何人?”

王秀英泪如雨下:“他便是你的祖父。”

少年耳中嗡鸣,四肢冰冷。

又道:“你不是王家人,你本姓呼延。你不是王三汉,你是呼延庆。你父名呼延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