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大相国寺外冷风穿巷,庙门前火光摇曳,映得街面一片通红。穆桂英身披银甲,勒马而立,杨文广手执红缨枪随侍左右。母子二人护送呼延庆出寺,行至街口,却未曾料到,庞府的狗腿子早在暗处盯梢。
那人面目尖削,眼珠黄浊,正是庞府二管家庞全。此人趁黑窥伺,见二人并马前行,马腹处似有异状,便飞奔回府禀报庞洪。
未过片刻,街角尘土飞扬,火把如林,庞洪已领着庞龙、庞虎、庞彪率兵赶来。只见他眉头紧锁,目光如刀,一挥马鞭喝道:
“穆元帅夜间出行,所为何事?”
穆桂英抬眼扫了他一眼,淡然回道:“本帅巡夜查哨,有何不妥?”
庞洪冷笑未语,庞全已自后列跃出,尖声叫道:“是我看见的!”
穆桂英转头看他一眼:“你是谁?”
那人一躬身,得意回道:“的是庞府的庞全,适才亲眼瞧见元帅与少令公并骑而行,拐角转弯时,杨将军的马腹下拖着一条腿,怕不是呼延庆藏在里面了!”
穆桂英闻言一惊,虽神色不动,心中却已警觉。
杨文广听罢勃然大怒,横枪指去,喝道:“你叫庞全?哼,我看你是庞犬!狗才信口咬人!你这种奴才也敢血口喷人,信不信我一枪挑了你?”
庞全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巴张了半,竟不知如何辩解。
庞洪见势不妙,忙策马拦在中间,装作劝解:“哎呀少令公何必动怒?只不过是个下人,何必与他计较?至于你杨家与呼家是否有私,你知,我知,不必争辩。既然无事,又何妨搜上一搜,还你清白。”
穆桂英见他咄咄逼人,心知今日若不应允,只怕当街闹将起来,反被庞洪借机生事,闹上金殿,那时局势难控。便沉声吩咐道:
“文广,不许多言。既然庞太师要搜,你便让他搜吧。”
言罢一拨马头,战马打横,将杨文广和自己分开,暗中遮掩。
庞全提着火把围着杨文广转了三圈,四下仔细查看,哪里还有半点人影?那条原本露出的腿早就没了踪影。
庞全一边挠头一边嘀咕:“咦?怪了……明明方才看得真切,这腿怎么没了?”
“太师爷,没樱”他回头禀道。
庞洪也皱了皱眉,心中疑惑。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叫喊:“快来人啊,黑大个子往北跑啦!”
庞洪一怔,尚未反应过来,又见一兵丁跌跌撞撞跑来,单膝跪地,高声禀道:
“禀太师爷,那呼延庆正往北街逃去,兄弟们正在追他!”
庞洪面色一变,又转为笑脸,拱手笑道:“穆元帅,是我属下报事不明,惊扰将门,失礼失礼。改日老夫自当登门赔罪。眼下贼人要紧,老夫先告辞。”
话音未落,庞洪已挥鞭催马,带兵直扑北街而去。
原来穆桂英等人自大相国寺出后,本走东街,杨文广所骑战马腹下,呼延庆趴伏其间,一条腿露出半截。庞全远远望见,心生疑窦。穆桂英察觉有人盯梢,当即喝住队伍,悄声道:
“文广,有人盯上了。”
随即命寡妇兵将战马围住,遮住官军视线。穆桂英压低声音对呼延庆道:“孩子,快下马,往北巷去!老贼已经追来,再不走就迟了!”
呼延庆当即跃下马腹,躬身一礼:“元帅救命之恩,大恩不言谢,改日再报!”
穆桂英挥手催促:“快走!”众女兵同时拔刀齐刷刷一亮,将他护住。呼延庆转身闪入巷,消失无踪。
庞洪搜查不着,反被一番诈声引往北街。
呼延庆撒腿奔出,手擎双鞭,脚下生风。北街灯火未熄,前方忽然人喊马嘶,一队官兵拦在路口。
为首一员大将,乌金盔,乌金甲,胯下骑一头花斑豹马,手执五股托叉,面色阴沉,正是镇京总兵谢聪。
谢聪早奉黄文炳之命守住北街,一见黑影闪出,喝声如雷:
“来者何人!速速站住!”
呼延庆不答,只是将鞭一摆,“啪”地一下将前面一名士卒打翻在地,鲜血四溅,当场毙命。
后排军士见状惊骇失色,大叫:“快拿住他!这大个子打死人啦!”
谢聪提马横拦去路:“站住!你是何人?”
呼延庆咧嘴冷笑,目光如电:“问我是谁?你们不是要抓我吗?我就是你们抓不着、杀不死的呼延庆!”
他又冷声补一句:“再追问下去,我就是你们要命的祖宗——接鞭!”
话音未落,双鞭齐下,风声呼啸如龙吟虎啸!
谢聪急举叉格挡,火星四溅,二人战在一处,斗了七八个回合。呼延庆心中暗道:眼下围兵聚集,若久战,恐难脱身。
当即虚晃两鞭,拨马转头,奔回十字街,又折往南巷而去。
正奔之间,夜风如刀,街巷森寒。呼延庆浑身是血,汗水夹着尘土从额角滑下,心中却不敢稍有迟疑。他清楚,身后如狼似虎的追兵已近在咫尺,若稍慢半步,便是刀下亡魂。
忽地,前方街口三声炮响——“叨!叨!叨!”霎时间火光冲,照得半条街如白昼一般。浓烟翻卷间,一队军马呼啸而出,如潮水般自火光中汹涌而来,金甲映火、铁骑如林,杀气扑面,震得街边老屋的瓦片“哗啦啦”直落。
为首一人高踞马上,紫袍玉带,面皮白净,额角隐有青筋跳动。其人目光冷冽如刀,眼神里却藏着深深的毒意与算计,赫然便是太师庞洪之婿——兵部司马黄文炳。
黄文炳早已在此设伏多时,此刻远远望见那街道尽头,一个黑影如野狼脱弦,凌空掠至,身法迅捷如风火交驰,正是呼延庆!
他双目一凛,毫不犹豫地举鞭厉喝:
“来啊!弓箭手伺候!”
声如霹雳,尚未落地,早有数十名弓弩手跃出街边暗处。黑甲肃立,弓袋鼓张,寒光阵阵,寒芒如霜。众兵齐整列阵,脚步稳如山石,动作犹如一人操演。只见他们搭弓在手,纫线如丝,张弓如满月,寒箭在弦,杀意如潮。
“叮——”一声铜梆急响,仿佛阴曹地府催命之钟。
“嗖嗖嗖嗖——”破风之声倏然而起,转瞬便如狂风骤雨,万箭齐发,似暴雨倾盆,一片箭海漫扑来,遮云蔽月,直封呼延庆之面门、胸膛、四肢。箭羽带着森寒杀意,仿佛要将他千刀万剐,化作血泥!
呼延庆见势不妙,急忙一转身,折向西巷奔走。孰料西街亦有伏兵,为首者正是庞氏家族中三国舅之子庞彪,领兵堵路,眼见呼延庆冲来,刀光霍霍,杀气腾腾。
呼延庆转念再走东巷,未料东面早已落入庞洪之手,庞龙庞虎率兵截断去路,长枪短戟,箭弩刀斧,俱齐张粒
一时间,四面皆敌,罗地网齐下,呼延庆陷于重围之郑
兵刃交错之声不绝于耳,喊杀震。一个持刀便砍,一个挺枪便刺,前后左右,铁甲金戈如潮水拥来。呼延庆怒喝一声,双鞭挥出,势若霹雳,东击一人,西震一将,南挑一卒,北扫一骑,招招夺命,式式凌厉。
他奔杀之际,胸中却已觉一股空虚之气渐起。自早起于醉仙居与孟强、焦玉痛饮,虽酒入口,菜却未尝;复又赴波府举石狮,登擂台力毙欧阳子英,自寺中逃出,奔袭至此,竟至定更时分,滴水未进,奔战连连。
如今杀至此际,腹中空空如也,眼前已现金星乱舞,四肢发软,气喘如牛。衣袍湿透,汗水如雨,裤腿已贴于肌肤。
呼延庆心中一叹:“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我已两三餐未食,再斗下去,必为所擒。”
当即双鞭护体,一面后退,一面反击,步步为营。忽然间眼角瞥见一侧胡同,黑暗如墨,似通无踪,心念一动:
“且进胡同避锋芒。”
念毕连挥三鞭,逼退数人,转身便钻入巷中,撒腿疾奔。
官兵高呼:“快追!他进胡同了,堵住口子,莫叫他逃了!”
此巷名曰“箭杆胡同”,乃是死路。二国舅庞虎、大国舅庞龙见呼延庆自投其内,大喜过望:
“此贼自投罗网!来啊,放箭!”
数十弓手立刻上前,张弓如满月,箭矢齐发,“嗖嗖”之声不绝于耳,直取胡同深处。
呼延庆闻得弓弦震响,箭啸如风,心中惊惧,拼命往前奔逃。待奔至胡同尽头,猛抬头一望,不由骇然变色——前路已断,原是一堵高墙。
此胡同墙高丈许,磨砖对缝,青砖铺顶,墙壁平整,无可攀附,且胡同极窄,仅容一人通过,若遇两人相向,须斜身方可错步,真乃一条“箭杆”之巷。
呼延庆急得汗如雨下:“此处莫非绝之地?岂能坐以待毙?”
念及于此,蓦地想起九岁那年进京上坟,夜半为王蛟虎所追,亦是翻墙逃脱,误入平南王高锦府邸,始得生路。今日若能再走一遭命,未可知也。
主意已定,呼延庆将双鞭横挂背后,退数步,纵身一跃,虽为马上猛将,惯于蹿高跃远,但此墙非比寻常,直插云霄。
他两足分开,左踏东墙,右蹬西壁,双手扣住缝隙,腰胯发力,“噌”地一声,如猿登枝,直跃半墙,再奋力一举,双臂托住墙头,“唰”地爬上顶端,似张飞骗马,骑坐其上。
他伏身偷望墙内,只见黑暗沉沉,院中不见人影,不辨虚实。心中一横:“反正死路一条,不如跃入一赌。”
当即身形一纵,“唰”地跳入院内。脚底落处软绵绵的,低头一摸,乃是花草泥地。
呼延庆不敢多动,伏地静听,环顾四方,朦胧之中,只见满园修竹花草,凉亭游廊,假山鱼池,皆非寻常人家。
左侧一片翠竹,右边花树掩映,石径迂回,暗香浮动,宛若仙府。
他蹲在草中,心中思忖:“此处多半是权贵之宅,若遇忠良,尚可藏身;若是庞党奸贼之府,便死无葬身之地。”
念及旧事,不由忆起幼时夜半翻墙,误入高锦府邸得救之事,今番再遇,若能转祸为福,亦是意。
外头箭矢犹在呼啸,院中却静若寒潭。呼延庆仰头望,只见星河淡淡,一钩新月如眉,光影微弱,不见人踪。
他低声道:“此处不能久留,我须再寻去处。”
正走之间,忽见前方亭中一闪灯光,照亮一方游廊,呼延庆顿时停步,屏息凝神,不敢再动。
呼延庆藏身于花园墙角,躬身贴树,屏气凝神。月色昏淡,园中幽静,唯有远处官军呼喊之声渐渐隐去。他抬眼望向不远处,只见一束灯光自一间简陋芦席棚中透出,光色摇曳不定,似有昏焰挑舞。
呼延庆心中一动,暗忖:“那处未必藏人,可过去看看。”他遂起身缓行,步履轻微,蹑足而进,不多时便至棚前。
一入眼,不禁心中一震——芦席棚内陈设肃然,正中高凳之上停有一口素色棺木,横放其上,白茬未漆。棺前灵位高设,幡联纸扎俱全,引魂幡猎猎轻摇,纸马金库、金童玉女一应俱备。棺前桌案上,香烛未熄,供品琳琅,独有那照尸灯一盏,火光微弱。
呼延庆站在棚外,低头默然,认得那灵位上题字,写的是:“先亡状元卢振芳之灵位”。
他心中一动:“原来是吏部官卢景荣之子,卢振芳。听闻数日前,此人因酒后妄战,被欧阳子英一刀劈为两段,竟已入殓。”
他低语自叹:“卢公子,非我故意扰你清静,只是事到如今,身陷绝地,唯有借你灵棚暂避兵锋。望你英灵在,勿怪。”
他本欲离去,却见桌案上供品香甜,腹中空空如也,顿感饥火中烧,心中一横道:“你已登仙,食物摆着亦是浪费。不若我借吃一顿,养精蓄锐,再作图谋。”
当即四下张望,无人踪迹,遂猫身钻入高桌之下。此桌高而宽阔,正好可容其躯。他挤身而入,盘腿坐下,伸手摸出一盘点心,赫然是大八件。他两口三口吃将下去,尚未解饿,又摸下一盘,又是一盘。
他吃得正香,忽听花园角门“吱呀”一响,门扇轻开。
只见几道身影缓步而入,为首者素服素带,扶掖而行,哭声低咽。正是卢振芳之妻寇氏,怀抱三岁儿子金哥,由老妈子扶着,后随卢振芳之妹卢凤英,皆穿孝服,神色哀痛。
前方一婢挑灯引路,光影晃动,后方丫鬟扶持少夫人而行,行至棚前,哭声愈发哀恸。却因灵棚位在主园之外,且卢公子横死,家中婢仆多有畏惧,素日无一人敢入其内,夜间更是荒凉寂寂。
那挑灯的丫鬟年纪尚幼,本就心胆怯弱,行至棚前愈觉不安,眼见前方桌底下黑影幢幢,心中发虚,偏又强忍。
她一低头,只见桌下竟蹲着一团人影,黑暗之中隐约可见其手中托一雪白食盘,面目模糊不清,惟有眼光炯炯。
她魂飞魄散,惊呼一声:
“娘啊——有鬼啊!”
罢丢疗笼,转身便逃。
后头老妈子一听,抱着孩也吓得尖叫出声,急忙往回奔逃。那搀着寇氏的丫鬟也顾不得主母,拔腿狂奔,几乎将寇氏拽翻在地。寇氏惊叫一声,跌入卢凤英怀中,瑟瑟发抖:
“有鬼……真的有鬼……”
卢凤英虽惊魂未定,却终究是武将之后,心中一横,低声道:
“嫂嫂莫怕,那是我兄长之灵魂,不会伤人。”
外头一阵骚乱,呼延庆心中也是大急,心道:“再不走,便真要露了马脚。”他赶忙将食盘搁回桌上,一缩身从桌底钻出,身形如狸猫般绕至棺木之后,蹲伏不动。
彼处阴影最重,四周黑黝如墨,任谁走入棚中,也难见其形。
呼延庆伏在棺后,心头暗自叫苦:“唉……今儿可真是造化弄人。藏个人,还把人家妇人儿吓得魂飞魄散,这要传出去,岂非贻笑?罢了,我先猫着身子,待她们哭毕离去,再图脱身。”
棚外灯影摇曳,忽明忽暗。只听卢凤英安抚寇氏道:“嫂嫂莫惊,我自去探看。丫鬟,把灯点着。”
远处丫鬟声音发虚:“姑娘……我不敢过去……”
“没胆的奴才!”凤英一跺脚,亲自拾起灯笼,踏步入棚。灵棚昏昏,光影斜投,她挺直腰脊,眼中虽有怯意,却不显半分。
她缓步至供桌前,抬眼一扫,脸色顿变。
桌上三盘供点,竟被吃得精光,盘底溜亮。她心中一凛:“怪哉!此处荒僻,灵前食供怎会无故消失?难道……真有贼人潜入?”
可她面上不显,只冷声道:“丫鬟们,你们是自己吓自己了。哪有什么鬼怪,快进来烧纸祭灵!”
那两个丫鬟这才哆哆嗦嗦提着纸钱入内,将黄纸点燃于纸盆之中,火光腾起。
卢凤英上前跪下,整了整孝衣,三叩首后,柔声而哭:“兄长啊,你命薄缘浅,新科状元未及上任,便丧命擂台,死于欧阳子英之手。妹无能,曾夜战于市,力斩海青海红,终不得偿还兄仇。今方闻黑面壮士代我报仇,欧阳子英已毙于台上,兄长泉下可瞑目否?”
言至伤处,泪如雨下,哽咽难言。
寇氏随后上前,哭声更甚,带着金哥伏地而拜:“夫君啊……你走得如此惨烈,抛下我母子孤苦零丁,这日子如何过得?你若真有灵,能否显个动静,让我知你尚在听?”
寇氏哽咽不止,言语含悲。呼延庆蹲在棺后,心中只觉如有万蚁啮心:“唉!这哪是显灵的时候?若不快走,官兵从墙头翻进,我便插翅难逃!”
他一边焦急,一边思索脱身之计,忽地灵机一动:“这寇氏一心求灵,我何不借此打发她们离去?”
他轻轻抬起手指,悄然在棺材上敲了两下:“咚、咚。”
声音不大,却在静夜灵棚中格外清晰。
寇氏哭得入神,未觉异响,倒是丫鬟与婆子瞬间炸了窝,齐声惊呼:“夫人,听见没?状元爷显灵了!”
寇氏一愣,声音颤抖:“真、真显灵了?你们见着什么了?”
“方才棺木轻响,似有动静!”婆子一面,一面退后两步。
寇氏心中又惊又惧,泪眼婆娑:“夫君,你若真显灵,可否再动一下,让我亲耳听听?”
呼延庆暗骂:“唉,女儿家就是麻烦,你不跑我怎出?罢了,再敲一回!”
这次他手茬微重,“咚咚咚”三声连响,声音低沉。
霎时间,灵棚内众人魂飞胆丧,连卢凤英也脸色骤变。只听寇氏惊叫一声,身子往后一软,靠着墙角跌坐而下,嘴唇发白,腿肚抽筋。
丫鬟婆子早吓得撒腿便逃,直奔角门外,连金哥也顾不得抱。卢凤英虽是习武之人,却也心头惊悸,站起身来,急忙奔出两丈开外,方才回头张望。
呼延庆在棺后听得棚内无声,心中一喜:“好!都跑了,助我也!”
他探头向外望去,只见寇氏靠墙而坐,形若瘫软,其余人皆聚于角门,不敢复返。园中草木摇曳,月影横斜,四野一片凄清。
卢凤英跑出灵棚十余步,驻足停身。她胸口起伏,脸色微变,但很快稳住神魂,转念暗忖:“人死不过一捧黄土,鬼神之未免可笑。纵是兄长亡魂有灵,何以食点心?何以敲棺作声?分明有人装神弄鬼。”
她咬咬牙,倏地转身折返,拾起那被丢落的灯笼,探手点亮火芯,光芒闪烁,映得灵棚角落忽明忽暗。她将灯火往棚内一照,口中厉声喝道:
“谁躲在里头?给我出来!莫再假鬼装神,再不现身,女子便不客气了!”
棺后,呼延庆暗自苦笑:“这姑娘果然机敏,我若再藏,只怕真要招祸。罢了,一吐为快。”
他缓缓走出棺后,身躯高大,满身血迹未干,面色虽疲惫却坚毅如铁。他拱手低声道:
“姐息怒,在下冒昧藏身,只为避祸逃命,还望恕罪。”
卢凤英蓦然一惊,灯光下定睛细看,只觉眼前之人面如黑铁、身披血痕,却隐有熟悉之意。她心头猛然一震,随即红霞上脸,轻声惊呼:
“原来是公子!你是……是那日在擂台上救我一命、力战欧阳子英的那位壮士!”
言罢,声音已柔,眼中泛起难言情绪,似是敬仰,似是感念,又似藏着少女心底的一抹波澜。
她略整心神,低声道:“公子莫慌,暂且在此歇息片刻,女子这便安排。”
罢,转身快步走出灵棚,衣袂飘然,身影干脆利落。到了角门,只见寇氏与众丫鬟仍躲在墙根,个个面如土色。
卢凤英轻声唤道:“嫂嫂莫怕,不是鬼,是人,是我方才在擂台所遇的那位恩人。”
“啊?谁?是……是人?”
寇氏一时仍未回神,抱着金哥,神色迷惘。
“唉……姑父金哥未曾谋面的亲人罢了!”卢凤英语气含糊,显然不欲多言,“嫂嫂先回屋,我去寻父亲来见。”
罢,不待寇氏多问,转身便往内宅奔去。
灵棚中,呼延庆倚着棺角,气息略定。棚外夜色愈深,园中虫鸣渐起,空气中仍残留着纸灰火味与淡淡香烛之气。他暗自思索:“若非今日巧入此处,只怕早落于贼手。可卢家是何立场,究竟是忠是奸,尚难断言……”
正思忖间,忽听府外大门“砰砰”剧响,一阵人喊马嘶随之而来。
门外数十骑火把高举,甲胄生辉。为首之人扯开嗓子高喝:
“卢府听着!太师驾到,奉旨捉拿呼门余孽呼延庆!速开府门受查,若有隐匿,砸门搜捕,格杀勿论!”
门房吓得魂飞魄散,忙往内奔报。灵棚中,呼延庆闻之,眼神一沉,掌中五指不自觉紧握成拳。
“庞洪……你这老贼果真咬着我不放。今夜这场风波,还不知要惊动多少无辜……”
而此刻,卢凤英已快步奔向父亲卧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