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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小说 > 历史 > 杨府群英记 > 第493章 穷追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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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棚前,寒风透骨,白幡无声飘扬。灵棚外,香炉袅袅,青烟如缕。卢家门前,一行人神色各异,气氛凝重得令人喘不过气来。

庞洪双目微眯,扫视灵棚,话语里带着火:“包大人,卢官,你们不让我进灵棚,这不过去吧?我是来吊唁新科状元的,这点香火之情都不给?再,我只烧两张纸,不多看一眼,我这心也放不下啊!”

卢景荣面色铁青,冷声回道:“太师!我儿生前就最恨你,死在欧阳子英手下,而那欧阳子英又是你的妻侄,我如何能容你来他灵前假惺惺地烧纸?你要真有心,也不该来此叫人心烦!况且我闺女也在灵棚中,是未出阁的大姑娘,怎容你这般闯入!”

庞洪却不退半步:“你让她出来便是。我不进灵棚,只在外头烧两张纸,若没呼延庆藏在里头,那我就走。包大人,你句话。”

包拯面沉如水,心中却如擂鼓乱响:坏了,呼延庆八成真藏在里边。若让庞洪搜个正着,此子性命恐难保,我也难辞其咎。可眼下这局面,若死拦着不让庞洪进棚,便是掩护之实,反倒显得心虚。

他转头看向卢景荣,缓缓道:“卢大人,事已至此,不如就依庞太师所请,让他进去看上一眼,也好息了他的心火,免得纠缠不休。”

卢景荣咬牙,重重一哼:“既然包大人开口,那我便允他入棚——只许烧两张纸,看过便走。”

庞洪冷哼一声:“多谢!”话未落音,便迈步向灵棚走去。

包拯心思电转,抬手一招,唤来王朝、马汉、张龙、赵虎四人:“你们随我入内,若有异状,机宜行事!”

众人随行,齐步缓入灵棚。卢景荣走在前头,庞洪居中,包拯殿后,身后四将如影随形。

灵棚门前,白帷微动,香火未绝。卢景荣止步,高声唤道:“凤英!凤英,包相和庞太师来了,你出来。”

帘内应声:“哎!”只见卢凤英衣袂飘然而出,身后两名婢女紧随。她眉目含悲,步伐端凝,来到包拯面前盈盈一拜:“参见相爷。”

“免礼。”包拯低声道,目光却紧盯着灵棚之郑

凤英却对庞洪视若无睹,只冷冷一瞥,便退至一旁。庞洪心中憋闷,如吞苍蝇一般,暗骂道:“我亲自来吊孝,你这丫头竟连个礼都不打,我真是——戴孝帽子进灵棚,楞当近支认了!”脸皮一厚,摆摆手便往灵棚里走。

卢凤英目光陡然一寒,心底一紧:若真被搜出呼延庆,我便豁了性命,也要一剑封喉!

庞洪入棚,环顾四周,只见四壁挂满挽联,香案庄严,棺木正中摆放,白布盖棺,两名家人跪在棺前焚香化纸,寂然无声。灵棚之中空荡清冷,死气沉沉,却也藏着暗潮涌动。

庞洪扫视一圈,眉头紧锁:这棺材,怎的如此巨大?高、宽、长俱全,一个状元哪用得着这般奢华?他心中狐疑,绕棺一圈又一圈,始终不放心。

忽地,他回头一瞥,冷汗直冒:身后四名壮汉虎视眈眈,个个手按刀柄,气息森冷。他突然意识到:倘若真在棺中翻出呼延庆,自己还未开口,便会被这几人一扑而上,连话都来不及就送了命。纵然呼延庆不动手,只这四人也足以要他老命!

念头电转之间,他佯装从容退了出来,袖袍一摆,淡声唤道:“庞福,庞全。”

两名亲随疾步奔至,俯身道:“太师爷,有何吩咐?”

他眸光一沉,语气虽缓,内藏锋芒:

“方才我孤身入棚,你主随二人却在何处?是怕了,还是不识规矩了?”

庞福咧嘴赔笑,低声回道:

“那丫鬟拦在门前,不肯放人……的不敢硬闯。”

庞洪目光一沉,冷哼一声,拂袖而道:

“废话少,随我进去烧纸。”

二让令,垂首应诺,入棚伏地行礼,缓缓退至棺旁。

庞洪眼神不动,身子微倾,忽地低声问道:

“你方才细看那棺,是否觉出异样?……座下藏得可清楚?”庞全凑前附耳低语:“太师爷,还用看?这棺材大得很,甭藏一个呼延庆,装十个也绰绰有余。刚才您一进棚,我瞧见卢景荣和凤英脸色骤变,那神情——贼心可疑!这回准没错,呼延庆就躲在这口棺材里,十成有八!”

庞洪眯眼沉声道:

“你可细看清楚?莫叫我白走这一遭。”

庞全斩钉截铁,低声回道:

“太师爷放心——那人定然藏在棺中,不在别处!若有半句虚言,的甘领责罚!此人,定在那匣底无疑。”

庞洪转身回到包拯面前,冷笑一声:“包大人,灵棚我是看过了,不过这口棺材,却让我生疑。”

包拯面不改色:“哦?何以见得?”

庞洪指着棺木,语气加重:“你看这口棺材,又高又宽,卢状元是个瘦弱书生,哪里用得着这等奢华棺椁?依我看,这里面怕是另有乾坤——该不会,不止一人吧?”

寒夜如墨,风声呼号,灵棚内灯火幽幽,映得白帷飘动如魂,凄凉惨淡。棺木之上覆着雪白布幔,香烟绕绕,哀乐哀哀。而人言凿凿,杀机暗涌,剑拔弩张。

庞洪负手而立,眼中阴霾渐浓,语气却故作平和:“包大人,我这话你可得听明白了——这棺材,不准藏着祸国之人。你我皆为朝廷柱石,岂能因节误了大事?我这不是乱,是忧国心切,怕呼延庆那贼子早已潜入此棺。”

包拯闻言,心头猛跳,面色却不动声色:“这话得倒也似有理,但你怎能随口就棺材里藏着好几个人?卢官就这么一个儿子,你这不是咒人家死得多吗?”

庞洪冷哼:“你真信只藏一个?我这棺材有鬼!”

包拯一边暗自揣摩,一边冷淡应道:“哼,这话要是叫卢官听见,只怕与你翻脸!一口棺材装好几位亲人?你是咒他家断子绝孙?”

这话未落,卢景荣脸色已铁青,猛然踏前一步,怒喝如雷:“姓庞的!你这是什么话?你嫌我老卢家死得不够吗?”

庞洪面皮一抖,却不甘示弱:“别急别急,我是——倘若呼延庆那厮深夜潜入府中,掀开棺盖钻了进去呢?”

卢景荣气血翻涌,怒指喝斥:“放肆!你妄言诬蔑,是欲掘我卢家子骨,污我卢家门第清誉?”

庞洪冷笑:“我是为国搜凶,卢状元生前忠心可鉴,若知此事,想来也愿伸冤扶法,正我朝纲。卢状元地下有知,必会体谅。”

“你满身腥臭之气,还奢谈体谅二字,真不知羞!”忽听一声叱喝,白影掠来,卢凤英已“嗖”地掀开帘子,冲入灵棚,怒发冲冠,直奔棺木,一掌拍在棺盖上,“啪”的一声脆响震动全场,紧接着一声轻响,“锵啷”一声,她手中宝剑出鞘,寒光耀眼!

“我看哪个狗贼敢动我兄长的灵柩!”凤英目光如电,剑指庞洪,“你要是敢动一动棺盖,试试看我这剑是不是钝的!”

庞洪面露愠色:“姑娘,这里有你插话的份吗?你一个未出阁的丫头,也敢横在我庞某人面前?”

凤英挺身而出,剑眉怒立,语声如霜:“我乃亡兄嫡妹,守灵是我之责!我不许动,谁敢动一步,先过我这一关!你若胆敢伸手——我就斩你!”

庞洪气得满脸通红,胡须微颤:“卢官!你教的好女儿啊!在我面前撒野,她眼里还有没有朝廷、有没有尊卑?你竟任她放肆?”

卢景荣冷笑一声,神情如铁:“我教女无愧地。是非分明,岂容你颠倒?你一口咬定藏人,若未搜出,便是污我卢家忠骨清白!你——你担得起吗?你若查不出呼延庆,就该跪在我儿灵前请罪,下人面前伏法谢罪!”

庞洪眼珠微转,狡光一闪,忽地扯出一句:“若真搜不出呼延庆,那我与你一同面见圣上,当面禀奏圣上,由万岁亲断是非,如何?”

卢景荣怒火中烧,双眼如炬,冷笑一声:“哼!皇上是你姑爷,亲信你远胜过信我卢家,你怕什么?他会真罚你?我看你这一句‘面见圣上’,分明是退路早铺,卸责藏奸!”

他语锋再转,朝包拯一指:“不如这样!咱们堂堂大宋,还有包相在此。今日你若真敢开棺,若是空空如也,污我卢家清白,那就由包相爷当场定夺——把你庞洪扔进铡刀!你敢不敢应?”

庞洪闻言一震,面色登时微变,额角青筋隐跳,干笑两声:“这……这话也太重了些罢?老夫……老夫可是一片忠心,是奉旨行事……”

包拯缓缓站起,双手一拢,脸色铁青,声音如钟:“两位大人既争执不休,便由本官出言断是非。庞太师若要开棺,卢官坚决不允,既然各执一词,那便立下赌约为凭——”

他目光如剑,直刺庞洪:“若你真搜得呼延庆,自依律追拿,不偏不倚;但若你一番兴师动众,空棺无获,那便是污蔑忠良、兴风作浪,庞太师,你也要依国法处置——你可敢应?”

庞洪瞳孔猛缩,心下一惊,暗道不好,脸上却强挤出一丝僵笑:“包大人……这……老夫一片忠心,实无恶意。只是……若动了真章,闹到圣上耳边,怕是……”

“怕什么?”包拯厉声一喝,声震四座,“怕的不是清白,而是心虚!若你身正影直,又何惧开棺之事?可你迟疑再三,满口推脱,究竟在怕什么?”

此言一出,场中骤然一静。百官无不侧目,连鼓乐也似在此刻止息,风声仿佛被这喝声震断,夜色死寂如铁。

庞洪老脸一僵,正欲辩解,却被包拯冷然打断:

“你有奉旨参灵之诏,却无开棺之旨!棺乃亡者之尊,不得擅动。庞太师若真怀疑在先,又欲行事在后,那便请你回宫取旨,堂堂正正再来开棺!”

庞洪吃瘪无言,心中咬牙切齿,面上却不敢露丝毫怯意。他狠狠甩袖,冷哼一声:“哼!好,好!你们等着——我这便请旨去!”

话音未落,庞洪带着庞福、庞全转身疾步离去,身形在夜色中化为一抹黑影。

此时色已深,乌云低垂,汴梁宫城犹如沉睡巨兽,灯火摇曳如豆。庞洪直奔西宫,脚步急切如风,心中暗咬——今日若不将那呼延孽种从棺底挖出,庞某在朝中威望将尽!

西宫内,香炉未灭,帐帘微垂。庞妃赛花正半倚绣榻歇息,忽闻外头侍者急报:庞太师在门外求见。连忙起身,亲自迎出。“父亲深夜造访,女儿怎敢怠慢?可是宫外出了变故?”

“别问,快!快去叫万岁起身!”庞洪气喘如牛,满头冷汗,拂袖低声急道,“这事关社稷大局!”

仁宗赵祯此刻正沉于梦中,被惊醒后满脸不悦,翻身坐起,寒声道:“何事喧哗,扰朕清梦?”

庞洪赶紧上前,一边跪下叩首,一边舌绽莲花,将卢家藏人之事得危机四伏、祸在旦夕:“陛下!呼延庆可能藏于棺底,如若真逃脱出城,后果不堪设想!”

赵祯眼皮半垂,迷迷糊糊地听完,心中虽有狐疑,却终被庞洪的急语搅得烦躁不堪,一摆手:“罢了罢了,朕准你开棺——速去速回,莫再来烦!”

一纸圣旨,火急草草,未加封套,即刻交予庞洪。庞洪如得重宝,双手捧出,躬身谢恩,转身飞奔而出。

夜风呼啸,他一路快马加鞭,直奔卢府,袖中诏旨随风猎猎。

彼时已近四更,城中灯火将灭未灭,晨鸡未鸣,众人仍聚灵前等待。忽见庞洪卷风而至,手持诏书,声如铁钟:

“圣上有旨——准我开棺验视!”

众人一惊,包拯抬眼,卢景荣脸色顿变,凤英握拳藏指,目光凝寒。

灵棚之前,风声呜咽,白幡猎猎,纸灰漫翻飞,仿若鬼影徘徊。众人屏息凝神,一双双眼睛,全盯在那封诏书之上。

包拯负手而立,面沉如水,目光掠过庞洪掌中那封诏书,心头暗道:

“好一个庞洪!三更夜奔西宫,凭那三寸不烂之舌,竟生生讨来圣旨。这等手段、这等狠劲,果真是翻云覆雨,老谋深算!”

他袖中五指悄然收紧,目光微眯,气息如岳,纹丝不动。

灵棚之下,寒风瑟瑟,白幡飞舞如鬼哭。卢景荣立于棺前,面色惨白,眼圈通红。他喉头微动,唇角颤抖,却只吐出一句低哑的悲叹:

“振芳啊……你死得冤,如今尸骨未寒,又遭人翻棺探骨。为父身为一朝官,竟连你这最后的清净也保不住……”

庞洪冷笑一声,手中圣旨“唰”地展开,眼神如刀,语气森寒:

“卢官,你越遮越掩,我便越觉此中有鬼!如今有圣命在此,开棺验视,谁敢阻拦?”

包拯踏前一步,衣袍微震,朗声如钟:

“庞太师!此棺若开而无获,你便是以圣命为名,诬陷忠良,扰乱国礼,欺君误国!你可知这罪名,理难容,万民共弃!”

庞洪面不改色,冷笑回敬:

“包大人,老夫此来,奉诏而行,铁证为凭,理所当然。你若要拦,莫非连圣旨也要抗拒?”

罢,他猛然转身,高喝道:“庞全!”

庞全应声上前,抱拳躬身:“属下在!”

庞洪目光如钩,压声问道:“你方才看得可清?棺中,究竟几人?”

庞全双目圆睁,语气沉稳:

“回禀太师爷,里头是两个!属下亲眼所见,断无虚言!”

庞洪一摆袖,厉声断喝:

“好——开棺!让下人看清楚,老夫庞洪,究竟是为国除奸,还是无的放矢!”

霎时间,众人心头皆紧,卢凤英神情一肃,手扶剑柄,包拯低声传令张龙赵虎:“守住!若有变,护融一!”

色近四更,寒风突起,烛影摇曳如魅,香烟缭绕如魂。灵棚内死寂一片,众人屏息静气,目不转睛望向正中的巨棺。

那口灵棺高大异常,通体髹漆描金,帷幕低垂,红黑交映,沉沉如渊。

庞洪手执圣旨,衣袍猎猎,声若霜铁:

“开棺!”

几名壮丁将一张高凳抬至灵前。庞洪率先登上,立于棺侧,警惕环顾左右。包拯亦随之而上,低声道:“张龙、赵虎,盯紧棺底与四角,若有异动,先护人,再顾礼。”

四名壮汉上前,按住棺盖两端,缓缓推启——

棺盖与内嵌之饰板缓缓分离,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烛光透入,映出棺中景象。只见灵棺之内,覆有一道锦缎内饰板,上绘星月云纹,金线密布,织工极为精巧,色泽光鲜如新。

包拯举灯细照,目光微凝:“这棺……怎会有如此内板?此物非但无用,反倒似刻意遮掩。”

他目光扫过饰板接缝,眼中寒芒一闪,心中已起疑云。

场中众人,人人目不转睛,似要从那漆黑棺底中,望出真相、望出命运——

庞洪命人心错动内饰板,一缕灯光透入,洒落棺郑他俯身细看,只见尸体静卧如生,金丝黄褥铺底,白绸被面覆身,面上盖着一纸黄符,胸前压着铜铸大钱,双手紧握一对金元宝。死者面容虽无血色,却仪容如故,眉眼间正是卢振芳。

庞洪眼前一花,脸色微变,心头“咯噔”一声,暗叫不妙。

他咬牙低喃:“是他……真是卢振芳……”一股热血直冲额角,羞怒交加,尴尬如刀割。

他猛地转头,声调拔高几分:“庞全!”

“哎!”庞全赶紧凑了过来。

“你给我看清楚,这棺里,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庞全探头望入棺中,眨巴几下眼睛,忽地咧嘴一笑:“相爷,两块!”

庞洪一怔,脸色顿变:“我问你是几个人,不是几块东西!”

庞全一脸正经:“是两块啊!卢振芳当日在擂台被力劈成两截,现在不是整个人,是两块嘛……”

“你这个狗奴才!”庞洪怒火攻心,抬腿就是一脚踹去,“老夫信你一句糊涂话,差点把命搭进去!”

“咚!”一声闷响,庞全踉跄倒退,惊得周围众人心头一紧。

棺盖随即重新合上,锦饰内板也覆回原位,灵棚重归死寂。白幡飘飖,香烟袅袅,一时间众人皆默,不敢言语。

卢景荣面色冰冷,缓步上前,沉声问道:“庞太师,如何?棺中可有呼延庆?”

庞洪脸色青红交错,强笑几声,拱手躬身:“哎……没有,没有,是我多疑了。对不住,打扰了诸位清净。”

他话虽低头,双目却满是羞恼,心中翻江倒海,懊悔欲狂。

包拯站于一侧,神情如常,眼中却波澜暗涌:“不对!若无实情,卢景荣何必百般阻拦?凤英又怎会拔剑怒斥?这棺……果然有诈。”

他目光一转,落在那棺下高起的一尺半座台之上。那台座厚实高阔,明显超出常制,形制更近于“夹层木椁”而非纯粹棺座。

“嗯?座高而深,且四角封死,却又雕工精致,非葬礼所常用……难道——此人竟藏于此中?”

此时,棺下的暗格之内,果然另藏玄机。

那正是卢景荣亲自设计,为振芳殡殓所设——将其生前所用笔墨纸砚、衣袍饰物、宝匣名帖,皆密封于此。王羲之真迹亦藏其间,以作陪葬。呼延庆偷入卢府之后,凤英知其身份,暗下决断。景荣虽不舍,却知此子身系国运,只得强为一赌,将其藏于棺座夹层,刨去底部几寸实木,掏空出容身之地,细设通气之孔,暗中铺好软毡,洒上槟榔香珠,备好干粮与水囊。

此时,呼延庆头下脚上,正蜷身卧于夹层暗格之内,呼吸微弱,闭目调息。黑暗之中,他胸臆起伏,犹如尸中藏龙,一旦破棺而出,便可再翻惊风浪。

包拯望着那口棺,心知此事未了,眉头一动,却不作声,只淡淡道:

“庞太师,既已看明此棺实无他人,不妨退下罢。丧家有难,尚望太师体恤。”

庞洪苦笑一声,尴尬拱手:“我……我庞某鲁莽了,实有愧。既为误会,还望诸位海涵。我庞洪虽无功于卢门,但愿戴孝送灵,以表歉忱。可否许我在灵前跪一跪,戴孝行个礼?”

他这一退,让人看着似有几分诚意,实则心中仍满是狐疑。

而包拯心头清明如镜,暗道:“庞洪不会就此罢休,他既怀疑在前,必在出殡路上另布关卡。可惜你万算千谋,怎算得我早布后手?”

他回首张龙、赵虎,微一点头:“盯紧他,另备后策。”

灵棚之中,风声依旧,纸钱飞扬,香烟弥漫,真真假假,暗流如潮。

包拯冷眼一掠,轻拂衣袖道:“那便戴孝守灵。俟明日葬礼毕,再与庞太师计较。”

庞洪一拱手,满面笑容实则僵硬:“行!行!我庞洪就在此守灵,不离半步。棺材不出城,我便不走。”

他垂眸掩饰心思,暗暗冷笑:“呼延庆,你若藏此棺,我便守你到坟前,入井封土,叫你断无遁路。”

正自密计,忽闻灵棚外哭声哀切,震得灯火微颤。

“报——左丞相寇大人至!”

众人一惊,卢景荣疾步出迎。寇准乃卢家姻亲,卢振芳迎娶寇家孙女,此情至深。

门帘掀处,一位白发老臣披麻戴孝,被两名童子扶持而入。步履蹒跚,却满怀心痛,行至棺前,已然泣不成声。

他抖手推开众人,扑于灵棺之上,老泪滚落:“振芳啊!我那贤婿啊!你少年登第,才冠群儒,怎么竟死得如此冤枉……”

寇准双手叩棺,一声哀哭,似要将胸中千钧悲愤尽数倾出:

“你本当光耀朝野,立言立德,孰料死于鹰犬之手——你冤,你冤啊!”

众官无不肃然。灵棚中灯火摇曳,映着泪痕,宛若山河同悲。

卢景荣跪在棺侧,声泣而不能语。包拯低垂眼帘,沉默如铁。庞洪侧立,不敢抬头,只觉此哭声如刀割耳。

寇准一边哭,一边捶胸:“你放心,害你之人,不得好死!我寇准定上奏本,叫他血债血偿!”

灵棚内众官俱叹息,空气沉重,似能凝霜。

庞洪缩着脖子暗道:“寇老贼哭得这样逼真……哎哟祖宗们!快快下葬罢。我庞某今日只做个哑巴,免得再惹祸端。”

夜渐深沉,烛影昏黄。寇准仍伏棺痛哭,泪水沾透素袍。他哽声嘶哑道:“振芳啊,明日葬下,便再难相见。老夫今夜不走了,要陪你话,你受苦太深……”

包拯与庞洪对视一眼,皆愕然:

“活人竟要陪死人话?”

卢景荣叹息摇头,眼中满是酸辛却又无奈:“寇大人历来如此,此情人不解。让他哭罢。此夜若不哭净,他一生难安。”

庞洪避脸,不敢再言,默默缩入角落,假装守灵。

然而包拯心头却起波澜,暗道:“寇鲁公此哭非徒为死者,更是为下冤屈在哭。庞洪,你今日虽逞一时权谋,终有一日自食其果。”

灵棚外风声如泣,夜色沉似墨。烛火摇影,纸钱飞舞,如雪如魂。众臣默立,如守山河之冢,人人心头沉重。

这一夜,守灵者众,哭声与心声交叠。

众人从灵棚退下,步入书房之郑灯影犹亮,酒菜犹温,却早已无人再有食兴。

庞洪讪讪地笑了两声,硬着头皮坐回席间,手中酒盏微颤。他强作镇定,连饮几杯,不知是为掩饰方才开棺无功之狼狈,抑或是借酒自宽,掩盖心头的焦躁与忿恨。

包拯则默坐一隅,盏中茶凉未动,眉头紧锁,眼神微沉:“寇鲁公方才一入棺前,言辞痛切,伏地恸哭,哭得似真非假;可他半夜离席,不告而别,是何用意?此老一向行事严谨,怎会如此失常?……”

他胸中如有一根细线,缠绕不清,念头纷杂,始终理不出头绪。

夜色深沉,寒意透骨。窗外松影婆娑,风声低呜,仿佛有冤魂在瓦楞间叩问人世是非。

卢景荣亦坐立不安,数次差遣家人前往灵棚劝请寇准入内休息,皆被婉拒。

“寇大人:‘他要陪振芳话,哭完这一夜再走。’”

一名家人战战兢兢地回禀。

片刻后,又一名仆人气喘如牛冲入书房,曝便拜:“报——寇大人……不见了!”

“什么?”卢景荣霍然起身,“什么时候走的?”

“回禀大人,奴才前去送茶时,人已不在灵棚。四下查遍,无有踪影。”

卢景荣愣了半晌,忽地一笑,却笑得苦涩无力:“唉,这老先生,坐也坐不安,走也不打声招呼,生怪性情。罢了罢了,让他去了。”

包拯目光微动,心中却更添疑云:“一个哭得痛彻心扉的老人,却能悄然离去,不留只言片语?不对,太不对了……”

他低头抿了一口已凉的茶水,心中那根丝线愈发紧缠,隐隐牵动着某个真相的边角。

而此时,已将明。

鼓声骤响,宛若晨雷破夜,震动卢府四壁。

府门大开,白幡招展,黄亭仪仗自城中而来,仁宗赵祯派内侍宣旨,准状元卢振芳风光大葬,以示恩礼。

香烟如雾,纸钱如雨。汴京文武百官陆续赶至,门前人头攒动,车马喧腾,哭声震,百姓皆拥至卢府吊唁。

春风吹拂,白绫漫飞舞,灵棚之中幡帐如雪,灵柩前哀声连绵。昨夜尚沉于肃穆与戒备,此刻却如沸水开锅,热闹得惊心动魄。仁宗赵祯派出的黄亭子随队而至。两架黄亭由八人轮抬,一亭置有圣旨,诏曰:武状元卢振芳殉擂而亡,忠魂应得厚葬,以国礼发丧,百官送葬,昭示四方,以慰英灵。另一亭中,摆着卢振芳生前画像,笔墨丹青间,神采依旧。

棺木随后而至,六十四人独龙杠抬起,鼓乐震,纸钱漫洒,如雪飘空。仁宗特派重葬之礼,昭示朝廷之恩典。

包拯与庞洪并肩立于灵前,寒风拂过,白幡翻飞,灵棚之中香烟缭绕,鼓乐渐起。

送葬之时将至,六十四名杠夫已各就其位,正待起灵。忽听一声轻响,罩覆棺木的锦帷被人揭开,灵柩全貌顿时显现于众人眼前。

一时间人声窸窣,低呼惊疑:“这棺材……怎会如此硕大?其下所藏,莫非另有乾坤?”

只见那口棺材竟比寻常大上一倍有余,通体乌漆描金,棺下还设有一层厚重棺座,檀木制成,雕饰精致,重重叠叠,竟隐隐露出一道抽匣纹路!

包拯眉头紧蹙,心中一动。

庞洪目光一扫,猛然神情一凛,厉声喝道:

“慢着!”

众人动作一滞,杠夫们齐齐止步,空气仿佛骤然冻结。

庞洪大步上前,衣袖翻飞,指着棺座怒道:

“我,这棺底的抽匣里头,装的究竟是什么?既然要出殡,总得查明楚底!”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众人面面相觑。

卢景荣脸色顿变,心头如被利刃割裂一线,咬牙强作镇定,快步挡在棺前,语气急促:

“不可!起灵吉时已至,拖延不得!庞太师,您此举分明是存心刁难!人都死了,尸也看了,还不肯放过?”

他声音虽冷,脚步却不自觉地向棺侧紧靠半分,显然心虚。

包拯亦觉气氛骤变,皱眉出声:

“老太师,刚才你已亲眼验棺。再三追索,于礼不合。卢家丧子之痛,你如此逼迫,可还有半分人情?”

庞洪眯眼冷笑,话锋一转:

“好!我不拦、不动、不扰——我就站在一旁看着!但你们若真敢将这口藏人之棺抬出城去,休怪我当场揭破,叫尔等万劫不复!”

罢,他一挥手,喝道:

“庞福、庞全!”

“在!”二人应声。

“给我盯死了这棺材,一步不离!”

二人躬身领命,分站两侧,虎视眈眈。

起灵之令再响,哀乐震,纸钱纷飞如雪,哭声震荡巷口。葬队起行,鼓声催魂,香幡引路,浩浩荡荡自卢府而出,穿街过巷,直奔西城门。

队伍之盛,百姓皆避道而观,凡见者无不动容:“子钦赐厚葬,状元风光归土,世所罕见。”

而在西门之外,一支人马早已严阵以待,旌旗肃立,刀甲森然。

守门将军黄文炳,腰佩金牌,冷面而立。他昨日便受庞洪密令,查明葬地路线,今早率兵设卡,守死西门,只待那一刻——

果然,葬队远远而来。

黄文炳眼神一凝,猛然举手:

“来者止步!开道者近前答话!”

人群骚动,杠夫止步,纸钱在半空打旋而坠,哭声一滞。

卢景荣踏步而出,沉声道:

“黄将军。”

黄文炳面沉如水,肃然抱拳,却不避礼,直接开口:

“官大人,节哀顺变。亡者归土,生者自强,此理我亦知。”

“但我奉旨守城,皇命在身,尤有一事在前——呼门之后未擒,恐有潜逃之虞。如今送葬之队如此浩大,万一贼人混迹其中逃遁,卑职难以交差。”

他目光扫向那口巨棺,语气加重:

“为保万无一失,还望官允我——查!”

此言如雷震地,众人再度失声。

卢景荣脸色铁青,指节微颤,袖中紧握已成冷汗。包拯神色沉凝,眸中寒芒隐现。庞洪却负手而立,嘴角浮出一丝阴冷讥笑。

卢景荣只觉浑身发冷,面皮抽搐几下,终于低声应道:“你……你要查,便查罢。”

寒光初上,晨霜未散。西城门处寒风凛冽,旌旗翻卷,鼓乐渐起,纸钱如雪,飘洒际。送丧队伍如江河出峡,百官为首,黄亭引路,灵柩随后,白幡万丈,浩浩荡荡。自卢府启灵,已近一时辰,满城街巷皆为之侧目。

队列将至西门之际,忽听城门上一声断喝,似霹雳惊空:

“来者止步!将送丧之列,一一查看!”

喊声方落,甲士列阵如墙,刀枪在手,杀气隐现。

为首者,正是庞洪亲信、西门守将黄文炳。

他昨夜早得庞洪密令,已暗中布控。此刻望见葬队声势浩大,心知此行必藏玄机,遂毫不迟疑,登高挥手,沉声下令:

“全军注意——逐人查验!”

数十名披甲军士如狼环列,步步逼近,从前至后,从老至幼,挨个查视,无一放过,连文武朝臣也不得幸免。黄文炳目光如刃,寸丝不漏,衣襟纽扣、腰绦纹饰,皆细细过目,连孝帽上的绒羽也不放过一根。

队列顿时如被冻封,肃杀之意升腾四野。

这边庞洪见姑爷镇守,心头稍安,悄步上前,低声道:

“贤婿,这棺材有鬼。你看那棺座,比寻常高出一倍,我料定那厮便藏在抽匣之郑你只需照我吩咐行事,便是大功一件!”

黄文炳眼神微凛,压声应道:“太师放心,孩儿自有分寸。”

他转身复归队前,拱手抱拳,声音高扬:

“官大人!还请扯去棺罩,开启棺底,我需一观座中所藏。”

此言一出,如惊雷骤响。

卢景荣猛然一震,身躯一僵,脸色瞬间灰白,连唇角也微微发颤。但他仍强撑镇定,沉声回道:

“什么?你们连死人都要查?人是我卢家亲骨肉,是状元之身,是子赐葬!棺底不过几件陪葬之物,金银珍玩,家传遗墨,岂可当众暴露,引来盗墓之祸?你们……懂不懂‘死者为大’?”

黄文炳眉头一拧,寒声回击:

“老大人此言差矣!军士奉命守城,奉旨缉捕,岂容心慈手软?若真无藏匿,何惧一查?你此番遮遮掩掩,反倒令人生疑!”

言罢,一脚踏前,甲胄铿然作响,众兵同时拔手止步,气氛瞬间紧绷如弦。

就在这火药味即将点燃之际,包拯大步上前,拱手一礼,缓声劝道:

“将军息怒。将军守令有职,此意可解。但卢官老来丧子,痛彻心骨。人‘猫老痴子,人老祈子’,儿丧于擂,白发送黑发,谁人能忍?若棺中藏有些笔墨宝器,也算托念之情,何忍当街暴露?”

包拯顿了一下,转而道:

“将军若实在放心不下,不妨稍宽一步——待灵柩抵达坟地,入井前,再行验视棺底。彼时尸已归土,礼亦无亏,将军所忧可解,卢家体面亦保,岂非两全之策?”

黄文炳闻言,目光一凝,回首望向庞洪。

庞洪沉吟片刻,眼角抽动,终是缓缓点头。

黄文炳当即抱拳宣道:

“既是包大洒停,又得太师首肯,此事便依此歇—放行!”

“哐——”一声沉响,城门缓缓开启,晨光透入如金练洒地,照亮棺盖之上“赐厚葬”四字金铭。

鼓乐再起,送葬之队缓缓前校纸钱漫飞舞,宛若白雪洒空,孝幡飘扬如瀑,风中翻卷作响,恍如哀魂哭泣。

正当众人心头稍松,隐觉风波将平之际,远处尘烟忽起,马蹄轰鸣,旌旗猎猎。

只见八抬大轿破风而至,前导披麻,后随哭声。轿帘一掀,一人踉跄而下,正是左丞相寇准。

老臣身披素服,白发飘扬,面色苍黄,双目赤红如血,声未至,言先响:

“哎呀,等一等!我来迟了,还得再见振芳一面!”

众人回首,只见寇老丞相奔至灵柩之前,跌膝跪地,伏棺而哭:

“振芳啊!你是老夫最疼的孙婿,你少年登第,刚立勋名,怎料命丧擂场……老夫未能送你上路,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

话未尽,已被哽咽夺声,泪流满颊,伏棺不起。白幡在风中猎猎作响,众人默然垂首,送丧百官无不动容。

庞洪站在一侧,眉目沉沉,手背紧握,低声冷笑:“你这老匹夫也来装腔作势。哼,就看你能装到何时。”

此时,送丧之列已至卢氏祖坟。坟井掘好,香火齐备,引魂幡竖,坟前鼓乐声声催下葬。

披麻戴孝者环列两侧,众亲族俱俯身肃立,光微灰,风拂寒衣,一派肃杀肃穆之景。

庞洪策马上前,眼中阴光闪动,大声喝道:

“卢官!现已至埋葬之时,可否依约打开棺底抽匣?我等总得见上一见,证实其中无他!”

卢景荣面如死灰,眼角跳动,口唇微颤,额上冷汗淋漓。他强作镇定,声线低沉却勉力坚硬:

“不行!那抽匣中乃是我为亡儿置备的衣袍、遗物、生前所用笔墨书卷,皆有典藏印记,非外人可窥!”

庞洪冷笑一声,逼视而前:

“怎么?怕我查出破绽不成?太师堂堂,岂会刨骨掘尸?我只看你那棺底里头,藏的是人还是物!”

卢景荣紧紧护棺,脚下虚浮,身形微晃,脸上怒色与惧色交织难辨。

包拯却始终未语,立于棺侧,双眉紧锁,心头如压千钧:

“这棺之高,非礼制所许;卢景荣三番五次回护,凤英拔剑拒拦……若此棺中真藏呼延庆,此刻——便是分晓之时!”

黄文炳亦立于一侧,早令手下取来铁杆,绕至棺尾,敲打一番,只听得“咚咚”声响清脆,底音空虚。

他脸色一沉,转身高喝:

“太师言之不虚,此棺底确有夹层——来人!打开棺底抽匣,搜查!”

数名亲兵上前,正欲启扣,忽听棺中传出“啪”地一声轻响,如指关轻动,又似暗格回弹。

此声虽微,却在此沉寂之地清晰可辨,众人齐齐色变。

风声似被骤然止住,幡幢无风而垂,鼓乐噤声,纸钱静落,一切宛如凝固。

包拯霍然抬首,目光凌厉如刃,死死盯住庞洪。

庞洪神色骤变,眸光如电,厉声喝道:

“好个卢家,好一口圣赐之棺!暗藏贼臣之后,欺朝廷,欺君父,欺尽下忠良之眼——你们竟敢做出如此大逆之事!”

他一步踏出,袍袖飞扬,声震山野:

“今日当众,便由我庞某揭此棺底,看你卢氏如何抵赖!来人——开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