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墨渊最近有点不对劲。
他开始蹲在李暑旁边,盯着她画符。一盯就是半个时辰。
金不换第一次发现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家大师兄中了什么邪术。
“大师兄,”他心翼翼凑过去,“你……你没事吧?”
苏墨渊没理他。
他眼睛还黏在李暑的符纸上,眉头微微皱着,像在看什么深奥的书。
金不换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符纸上,是一道歪歪扭扭的线条,像蚯蚓喝醉了酒,扭得随心所欲。
金不换沉默了。
他拍拍苏墨渊的肩膀,语重心长:“大师兄,你要是想学画符,咱可以找个正经师父。暑这个……这个路子,一般人学不来。”
苏墨渊终于抬头看他一眼。
那眼神,金不换读懂了。
闭嘴。
金不换闭嘴了。
——
事情的起因,是三前。
苏墨渊偶然看见李暑画符——不是那种潦草地看一眼,是认真看。他发现自己看不懂。
看不懂不是问题。
问题是,他试着用自己理解的灵力运转路径去推演那张符,推出来的结果是一团乱麻。
灵力根本走不通。
可那张符,它偏偏能亮。
苏墨渊陷入了沉思。
工苑炼器堂首座亲传大弟子,新一代翘楚,阵法符箓炼器皆有涉猎的全才——看不懂一个金丹巅峰师妹画的符?
这不对。
他开始研究。
他试着临摹李暑的符。
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完美复刻。
注入灵力——
熄了。
苏墨渊沉默。
第二次,他调整了灵力流转的路径,按照正统符箓的规律去修正那些歪扭的线条。
画出来的符漂亮极了,行云流水,灵力饱满。
注入灵力——
又熄了。
苏墨渊沉默更久。
第三次,他找到李暑。
“你那张符,”他开口,“灵力流转的路径,是怎么走的?”
李暑正在啃馒头,闻言抬头,眨眨眼。
“什么怎么走?”
“就是……”苏墨渊斟酌措辞,“从起点到终点,经过哪些节点?”
李暑想了想,拿着馒头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就这么……走啊。”
苏墨渊:“……”
“不是,”李暑看出他的困惑,放下馒头,拿起自己那张符,“你看啊,这里,灵力进来,然后……嗯……绕一下,再绕一下,然后……哎,反正就是绕过去,最后到这儿。”
苏墨渊盯着她指的那些“绕一下”的地方。
那些地方,都是他按照正统符箓理论,觉得应该走直线的地方。
“为什么要绕?”
李暑想了想,老实回答:“因为直线走不通啊。”
苏墨渊沉默了。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他一直在用“应该怎么走”去推演,却从来没想过,那张符之所以歪,是因为只有歪着,路才通。
灵力本身,选了那条歪路。
不是李暑画歪了。
是她画对了,而正确的路,本来就是歪的。
——
那下午,苏墨渊重新拿起符纸。
他不画了。
他先闭眼,用神识感知。
感知灵力在自己体内的流转路径——那路径也不是直的,而是弯的,绕着经脉,一圈一圈,像无数个叠加的圆。
他试着把这种感觉画下来。
第一笔,歪了。
第二笔,更歪。
第三笔,歪到他自己都觉得离谱。
他注入灵力。
符亮了。
苏墨渊看着那道光,沉默了很久。
金不换凑过来,看看那张歪得没眼看的符,又看看苏墨渊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心翼翼开口:“大师兄,你这个……也挺有特色。”
苏墨渊没理他。
他看着那张符,忽然开口:“师妹。”
李暑正在旁边啃第二个馒头,闻言抬头:“嗯?”
“你一开始就知道,符要歪着画?”
李暑眨眨眼:“啊?不是啊,我一开始是想画直的,但手它不听使唤,画着画着就歪了。后来发现歪的也能用,就一直歪着了。”
苏墨渊:“……”
金不换在旁边憋笑憋得浑身发抖。
苏墨渊深吸一口气。
“所以,”他,“你是手不听使唤,画歪了,然后发现歪的也能用,就一直歪下去。”
李暑点头:“对呀。”
苏墨渊又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知道为什么歪的能用吗?”
李暑想了想:“因为……灵力它不挑?”
苏墨渊没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张歪歪扭扭的符。
灵力不挑。
不,不是灵力不挑。
是路本来就歪,直着走,反而走不通。
他想起师尊李墨大师过的话:道法自然,强求不得。
原来如此。
——
那晚上,苏墨渊又画了一夜的符。
越画越歪,越歪越顺。
亮的时候,他画出了一张自己都认不出来的符——歪得像喝醉了酒的蚯蚓和发疯的蜈蚣打了一架。
注入灵力。
亮得刺眼。
苏墨渊看着那道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
金不换刚好醒过来,看见这一幕,揉揉眼睛,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大师兄……笑了?”
他掐了自己一把。
疼。
不是做梦。
他转头,看向还在呼呼大睡的李暑,眼神复杂。
这师妹,有毒。
——
与此同时,戈壁另一边。
阿月和秦铮并肩站着,望着远处初升的朝阳。
两人站得很近,近到衣摆几乎碰在一起。
但谁都没话。
沉默持续了很久。
秦铮先开口。
“那个麻雀,”他,“你打算怎么办?”
阿月没回答。
秦铮转头看他。
银发被晨风吹起几缕,露出那张清冷的脸。琉璃紫眸里映着朝阳,却没什么温度。
“我带她来的。”秦铮,“但她跟了你。”
阿月终于开口:“她选的路。”
“我知道。”秦铮笑了笑,“我就是问问,你打算怎么护她?”
阿月沉默了一息。
“我的人。”他。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
“我来护。”
秦铮挑了挑眉。
“我拉来的。”他。“我来护!”
阿月转头看他。
两人对视。
晨光落在他们身上,一个银白,一个淡青,像两尊从远古走来的雕像。
“你拉来的,”阿月,“我的人。”
秦铮愣了一息。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开怀,像听见了什么特别有意思的话。
“校”他,“你的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但你欠我一个人情。”
阿月看着他。
“一万年前欠的。”秦铮,“加上这个,双倍。”
阿月沉默了一会儿。
“……好。”他。
秦铮满意地点头。
两人继续望着朝阳。
沉默重新降临。
但这次的沉默,比之前轻了很多。
——
远处,李暑从帐篷里探出头。
她揉揉眼睛,往那边看了一眼。
两个身影并肩站着,一个银白,一个淡青,在朝阳下拖出长长的影子。
好看的两个人,站在那里就像一幅画。
“金师兄,”云渺喊了一声,“早饭吃啥?”
金不换的声音从灶台那边传来:“馒头!还有张婶的酱菜!”
李暑眼睛一亮,从帐篷里钻出来,颠颠儿跑过去。
一边跑,一边不忘对着那幅好看的画喊道,
“阿月,秦前辈,吃饭了!”
秦铮回头,冲她笑了笑。
阿月也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得像没看。
但李暑总觉得,那双琉璃紫眸里,有什么东西和之前不一样了。
她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
算了,先吃饭。
她颠颠儿跑向灶台。
身后,阿月看着她的背影,目光沉静如水。
秦铮在旁边悠悠开口:“我拉来的。”
阿月没理他。
秦铮笑了笑,也转身往营地走。
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对了,”他,“你那个封印,还得再打几?”
阿月想了想。
“三。”
“校”秦铮点点头,“三后,我帮你彻底解开。”
阿月看着他。
秦铮已经转身走了。
青衫在晨风里微微扬起,背影闲散,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阿月收回视线。
他望着远处那个正在啃馒头的娇身影,琉璃紫眸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化开。
很淡。
很轻。
像一万年的时光里,终于落进了一点光。
——
早饭时间。
众人围坐一圈,啃馒头,就酱菜。
金不换一边啃一边嘟囔:“今还打不?”
“打。”秦铮。
“打到啥时候?”
“三后。”
金不换算了算,眼睛一亮:“那我还能看三!我最近看你们打架,感觉体内的灵力都活络了不少!”
云渺点头:“确实。我这几日恢复得特别快,再过两应该就能动手了。”
苏河沉默地点头。
沉星也点头。
李暑啃着馒头,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苏墨渊。
“大师兄,你昨晚画的符呢?给我看看?”
苏墨渊动作一顿。
他沉默了一息,从袖中取出那张符。
众人凑过去看。
然后集体沉默了。
那张符歪得……很有特色。
比李暑的还歪。
金不换看了半,憋出一句:“大师兄,你这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苏墨渊面无表情:“闭嘴。”
李暑盯着那张符看了半,忽然“咦”了一声。
“大师兄,你这个……比我的顺。”
苏墨渊一愣。
“你看这里,”李暑指着其中一道歪得最离谱的弧线,“灵力从这里走,比我那个多绕了半圈,但是路径更平滑,阻力更。你这个,比我那个好。”
苏墨渊低头看着自己那张歪符。
好?
他画歪了,然后师妹,比他那个好?
他抬起头,看向李暑。
李暑正冲他笑,眼睛亮晶晶的。
“大师兄,你悟了!”她。
苏墨渊沉默。
他看着那张歪得没眼看的符,忽然觉得,自己这一夜,没白熬。
——
远处,秦铮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
“有意思。”他。
阿月没话。
秦铮转头看他。
“我拉的人,挺有意思。”
阿月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秦铮读懂了。
——我的人,当然有意思。
秦铮笑出声。
“行行行,你的人你的人。”他举起双手,“我就是感慨一下。”
阿月收回视线。
继续望着那边。
李暑正对着苏墨渊的符指指点点,得眉飞色舞。苏墨渊面无表情地听着,偶尔点头。
金不换在旁边起哄,被苏墨渊瞪了一眼,立刻缩回去啃馒头。
云渺笑着摇头。
苏河和沉星安静地坐在一边,一个闭目养神,一个望着火堆。
普普通通的早晨。
普普通通的一群人。
阿月看着他们,琉璃紫眸里,那层万古不化的清冷,似乎又淡了一点点。
秦铮在旁边悠悠开口:“我拉来的。”
阿月没理他。
秦铮笑了笑,也不再话。
朝阳越升越高,把整个营地染成金色。
新的一,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