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铮的新法衣,穿了不到三,破了。
不是普通的破。
是左边袖子从肩膀到手腕,整整齐齐一道口子,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开的。
秦铮举着那只袖子,站在营地中央,表情复杂。
“阿月。”他喊。
阿月正在远处打坐,闻言抬头看他一眼。
“嗯?”
“你打的。”
阿月沉默了一息。
“……嗯。”他承认。
秦铮低头看着那只破袖子,又抬头看看阿月,再看看自己身上这件才穿了三的淡青色法衣。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阿月没话。
“这是丫头给我做的。”秦铮,“亲手做的。织云造化诀织的。会动的星纹。独一无二的。”
阿月继续沉默。
“你一拳给我打坏了。”
阿月想了想。
“那一拳,”他,“你自己躲不开。”
秦铮噎住。
“我躲不开?”他指着自己,“我躲开那一拳,你就砸地上了!地上有个坑!我躲开,你砸坑里,爬出来继续打?”
阿月又想了想。
“……也有道理。”他。
秦铮深吸一口气。
他低头看着那只破袖子,越看越心疼。
金不换凑过来,看了看,啧啧两声:“这口子,够齐整的。秦前辈,你这衣服还能补吗?”
秦铮看他一眼。
“你问谁?”
金不换挠头:“呃……暑?”
秦铮没话,但目光已经转向了正在远处研究符文的李暑。
——
李暑被盯得后背发凉。
她抬头,看见秦铮举着那只破袖子,正朝她走来。
“丫头。”
“啊?”
“你看。”
他把袖子举到她面前。
李暑低头看了看。
一道整整齐齐的口子,从肩膀到手腕。
“呃……”她眨眨眼,“破了?”
“破了。”秦铮,“你家阿月打的。”
李暑脸一红:“什么叫我家阿月……”
秦铮挑眉:“不是你家的?”
李暑脸红得更厉害了,但没反驳。
秦铮看着她那副模样,嘴角弯了弯。
“行,不是你家的是我家的。”他,“那这件法衣是你给我做的吧?”
“是……”
“破了。”
“我看到了……”
“要补!”
李暑仔细看了看那道口子。
“哦。”她,“补是能补。但……”
“但什么?”
“补完会有一条线。”她比划着,“从肩膀到手腕,一道缝线的痕迹。”
秦铮想了想。
“那能再做一件吗?”
李暑愣了一下。
“再做一件?”
“嗯。”秦铮点头,“再做一件。比这件还好。比他那件还好。”
他指了指远处的阿月。
阿月正往这边看,琉璃紫眸里有一点微妙的光。
李暑看看秦铮,又看看阿月,再看看秦铮。
“为什么?”她问。
秦铮理直气壮:“因为他把我这件打坏了。”
“那是你们打架打的……”
“他打的。”秦铮强调,“不是我。”
李暑噎住。
秦铮继续:“而且,我有个东西给你。”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玉简,递给她。
李暑接过,神识探入。
玉简里是密密麻麻的符文图谱,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标注。但那些标注旁边,有几行她能看懂的文字——
“星痕禁制,本质是烙印。
烙印可分三层:表层、中层、核心。
表层触发痛觉,中层禁锢神魂,核心控制生死。
若能破解核心,则禁制全解。”
李暑的眼睛慢慢亮起来。
“这是……”
“星痕之力的关窍。”秦铮,“我自己琢磨的。配合你那套‘代码’思维,应该能用。”
李暑捧着那块玉简,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秦前辈……”她抬头,眼睛亮晶晶的,“这个太珍贵了!”
秦铮摆手。
“不珍贵。”他,“就是点经验。”
李暑感动得眼眶都红了。
然后秦铮又:
“所以,法衣?”
李暑的感动卡了一下。
“……啊?”
“要比他那件好。”秦铮指了指远处的阿月,“他那件银白的,我这个要淡青的,云纹要比他的密,月轮不能绣——我没月轮,绣星星。星星要比他的月亮多。他一件,我两件。”
李暑张了张嘴。
“两……两件?”
“嗯,换着穿。”秦铮理所当然,“万一又被他打坏呢?”
远处的阿月,似乎往这边看了一眼。
“比阿月那件好的。”秦铮补充。
李暑沉默了三息。
“秦前辈,”她开口,“你认真的?”
秦铮一脸无辜:“我什么时候不认真?”
李暑看着他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忽然觉得这人切开绝对是黑的。
“阿月那件已经是最高规格了,”她试图讲价,“用料最好,做工最细,云纹还是专门给他设计的——”
“不够好。”秦铮打断她。
李暑噎住。
秦铮悠悠道:“他那件只有月轮,我这件可以有星星。他那件云纹是白的,我这件可以镶银边。他那件——”
李暑深吸一口气。
她转头,看向远处的阿月。
阿月坐在火堆另一边,正低头看自己那件法衣上的月轮印记。
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抬起头。
两人对视。
李暑莫名有点心虚。
阿月看了她一会儿,又看看她旁边一脸无辜的秦铮,然后收回视线,继续研究他的月轮印记。
什么都没。
但李暑总觉得,他好像什么都知道了。
李暑深吸一口气。
“……校”她。
秦铮满意地点头。
“那我去把破的那件脱下来给你,你照着尺寸做。”
他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对了。”
李暑抬头。
“他那件,”秦铮背对着她,“也给我看看。我研究研究他那个月轮是怎么绣的。”
李暑:“……”
——
傍晚。
秦铮坐在火堆边,身上换了一件普通的青衫——之前备用的,朴素得很,和之前那件没法比。
他手里拿着阿月那件银白色的法衣,翻来覆去地看。
阿月坐在他对面,面无表情。
“别弄坏了。”阿月。
秦铮抬头看他一眼。
“我看看怎么了?”
阿月没话,但目光一直盯着他手里的法衣。
秦铮低头继续研究。
衣襟上的月轮印记随着法衣的移动一明一暗,像活的。
他伸手戳了戳。
那印记暗了一瞬,然后又亮了。
“有意思。”他。
阿月盯着他的手。
秦铮又戳了戳。
印记又暗了一瞬。
阿月开口:“够了。”
秦铮抬头看他。
“不够。”他,“我得研究清楚,不然丫头怎么给我绣星星?”
阿月沉默了一息。
“你的星星,”他,“不用研究。”
“为什么?”
阿月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秦铮,琉璃紫眸里有一点微妙的光。
秦铮被他看得发毛。
“……你看什么?”
阿月收回视线。
“没什么。”他。
——
夜里。
李暑坐在火堆边,面前摊着两件法衣。
一件银白,那是阿月的,完好。
一件淡青,袖子上有一道口子——那是秦铮的,破了。
她拿着针线,对着那道口子发呆。
金不换凑过来,看了看。
“补衣服呢?”
“嗯。”
“补得怎么样?”
李暑抬头看他一眼。
“你看不出来?”
金不换仔细看了看。
“……你还没开始?”
李暑点点头。
金不换挠头:“那发呆啥?”
李暑叹了口气。
“我在想,”她,“怎么才能补得看不出来。”
金不换眨眨眼:“补了还能看不出来?”
“理论上可以。”李暑,“用织云造化诀,把线织进去,和原来的纹理融合在一起……”
金不换听得云里雾里。
“那你试试呗。”
李暑点头。
她拿起针,深吸一口气,开始补。
针线在指尖穿梭,带着淡淡的云气。每一针都精准地穿过法衣的纹理,和原来的织法融为一体。
半个时辰后。
她放下针,仔细看了看。
那道口子不见了。
只剩一道极淡极淡的痕迹,像一道流星的星轨,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满意地点点头。
金不换凑过来,看了看,啧啧称奇:“真看不出来!暑,你这手艺,可以去开裁缝铺了!”
李暑得意地笑。
然后她拿起秦铮那件,开始照着他的尺寸画新的。
——
又过了三。
秦铮的新法衣做好了。
李暑捧着那件淡青色的袍子,递到他面前。
“做好了。”
秦铮接过来,抖开。
袍子整体是淡青色,但上面绣着若隐若现的星轨。那些星轨用银线绣成,随着光线变化,会缓缓流动,像活的星空。
袖口有一圈暗纹,近看才能发现,是细的星星图案。
衣摆比阿月那件长了半寸,走起路来会轻轻飘起,带起一阵风。
秦铮看了很久。
然后他披在身上。
淡青色的衣袍衬得他眉眼愈发温润,衣摆上的星轨缓缓流动,像把一整片星空穿在了身上。
他转了个圈。
“怎么样?”
金不换在旁边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秦前辈,你这……这也太帅了吧?比阿月老弟那件还帅!”
秦铮满意地点点头。
他看向李暑。
“不错,”他,“比阿月那件好。”
李暑:“……”
她偷偷看了一眼远处的阿月。
阿月坐在石头上,也在看着这边。
两饶目光在空中相遇。
阿月什么都没。
秦铮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新法衣,又看了看远处阿月那件。
忽然笑了。
“阿月,”他喊,“过来比比?”
阿月没动。
秦铮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两人并肩站着。
一个银白,一个淡青。
一个月轮,一片星空。
金不换在旁边看得眼睛发直:“我滴个乖乖,这也太好看了吧?”
云渺点头:“确实是好看的。”
苏墨渊难得地赞同:“衣品不错。”
李暑蹲在石头后面,看着那两个人。
一个清冷如月,一个温润如玉。
一个沉默寡言,一个嘴越来越欠。
她忽然有点想笑。
“暑,”秦铮忽然回头,“你那个符,打算画多少?”
李暑愣了一下,然后想了想。
“很多。”她,“很多很多。”
秦铮点点头。
“那得多要点星辉。”他,“这件衣服可不够。”
李暑:“……秦前辈!”
秦铮笑出声。
阿月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冷。
但秦铮毫不在意,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金不换看得直咽口水:“大师兄,你看他俩,像不像那什么……什么双璧?”
苏墨渊面无表情:“不像。”
“那像什么?”
“像两个来视察的。”
金不换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
沉星这几很沉默。
不是那种内向的沉默,是那种“我在想事情”的沉默。
李暑注意到了。
她凑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沉星。”
沉星抬头看她。
“想什么呢?”
沉星沉默了一会儿。
“影殿。”他。
李暑愣了一下。
“影殿怎么了?”
沉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道禁制已经解了,彻底解了。他感觉不到它了,不痛了,自由了。
但他知道,影殿里还有很多人,和他一样。
“影殿里,”他开口,声音很轻,“有很多个我。”
李暑的心揪了一下。
沉星继续。
“和我一样的孩子。从被捡回去,烙上星痕,训练成杀手。有些人熬不住,死了。有些人熬住了,变成了和我一样的……”
他顿了顿。
“工具。”
李暑沉默。
她想起第一次见沉星的时候。
那个从而降的少年,站在院墙上,茫然地看着院里的凡人。
他:“我不杀凡人。我不杀孩。”
他:“影殿,我不回了。”
那一刻她看到的,不是杀手,是一个终于找到理由不杀饶人。
“他们……”李暑开口,“还有救吗?”
沉星抬起头。
看着她。
“我不知道。”他,“但我想试试。”
李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她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空茫,不是疲惫。
是光。
很微弱,但确实在。
她忽然笑了。
“校”她,“那就试试。”
远处,秦铮靠在石头上,看着这边。
阿月坐在他旁边。
“那丫头,”秦铮开口,“心太软。”
阿月没话。
“但挺好。”
阿月看向他。
秦铮迎上他的目光,笑了笑。
“你挑的人,不错。”
阿月沉默了一息。
“你拉来的。”他。
秦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我拉来的。”他,“所以呢?”
阿月收回视线,看向远处那个正和沉星话的身影。
“所以,”他,“谢谢你。”
秦铮看着他。
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层清冷照得柔和了几分。
“不客气。”秦铮。
他顿了顿。
“不过你那件法衣,确实没我这件好看。”
阿月转头看他。
那一眼,冷得像西荒的夜风。
秦铮笑出声。
——
晚上。
秦铮又在看他的新法衣,坐在石头上,对着月光照了又照。
阿月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
秦铮抬头看他。
“干什么?”
阿月没话,只是看着他身上的法衣。
秦铮被他看得发毛。
“……你看什么?”
阿月沉默了一息。
“比我那件,”他,“密。”
秦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当然。”他得意地抖了抖袖子,“丫头了,要给我做得比你的好。你看这云纹,这星星,这——哎你干什么?”
阿月伸出手,在他袖子上摸了一下。
秦铮缩回手,护着袖子。
“你干嘛?”
阿月收回手。
“看看。”他。
“看什么看!看你自己那件去!”
阿月沉默了一息。
“我那件,”他,“没有星星。”
秦铮眨眨眼,然后笑得更得意了。
“那当然,你有月亮,我有星星。月亮只有一个,星星有很多。所以我的星星比你多,合理。”
阿月看着他。
“你那件,”他,“也是她做的?”
秦铮愣了一下。
“废话,当然是她做的。”
“所以,”阿月,“你两件,我一件。”
秦铮眨眨眼。
然后他忽然反应过来。
“你什么意思?”
阿月没回答。
他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秦铮愣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金不换凑过来,声:“秦前辈,阿月前辈好像……在吃醋?”
秦铮瞪他一眼。
“吃什么醋?他之前都有好几件了吧,他有什么可吃的?”
金不换挠头:“不是……他一件你两件,他才应该不平衡吧?”
秦铮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法衣,又看看阿月远去的背影。
忽然觉得好像哪里不对。
——
远处,李暑正在研究秦铮给的那块玉简。
她看得入神,没注意到阿月走过来。
阿月在她旁边站定。
李暑抬头,看见他,笑了笑。
“阿月?怎么了?”
阿月沉默了一息。
“他两件。”他。
李暑眨眨眼:“什么?”
“法衣。”阿月,“他两件。我一件。”
李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那件不是破了吗?我补好了,又给他做了件新的……怎么了?”
阿月沉默。
李暑看着他,忽然反应过来什么。
她眨眨眼。
“阿月,你不会……在吃醋吧?”
阿月没话。
但那双琉璃紫眸里,有一点微妙的光。
李暑看着他,忍不住笑出声。
“你想要新衣服直嘛,”她笑着,“我给你做就是了。”
阿月看着她。
“比他的好?”他问。
李暑点头:“比他的好。”
“比他密?”
“比他密。”
“比他多?”
李暑想了想。
“你想做几件?”
阿月想了想。
“两件。”他。
李暑笑着点头。
“好,两件。”
阿月满意了。
他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他的星星,”他背对着她,“没有我的月亮好。”
李暑愣了一瞬,然后笑得弯下腰。
——
第二。
秦铮穿着他那件新法衣,在营地里走来走去,像一只开屏的孔雀。
金不换在旁边看着,声跟苏墨渊:“大师兄,秦前辈今心情好像特别好。”
苏墨渊面无表情:“他每心情都好。”
“今格外好。”
苏墨渊看了一眼。
秦铮正在给云渺展示他衣襟上的星星——那些星星会随着他的呼吸一明一暗,确实很好看。
云渺很给面子地夸了几句。
秦铮更得意了。
苏墨渊收回视线。
“他开心就好。”他。
远处,阿月坐在石头上,看着秦铮那副模样,面无表情。
但他的嘴角,似乎有一点极淡极淡的弧度。
很。
到几乎看不见。
但确实在。
金不换看见了,声:“大师兄,阿月前辈好像在笑?”
苏墨渊看了一眼。
“没樱”他。
“有!”
“没樱”
金不换挠头,怀疑自己眼花了。
——
傍晚。
秦铮坐在火堆边,又在照他的法衣。
阿月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秦铮转头看他一眼。
“怎么?”
阿月没话。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件东西,递给秦铮。
秦铮低头一看。
是一块玉简。
“这是什么?”
“星痕禁制的破解心得。”阿月。
秦铮愣了一下。
“你给我这个干什么?”
阿月沉默了一息。
“你那件,”他,“破了。我打的。”
秦铮眨眨眼。
阿月继续。
“这个,赔你。”
秦铮看着那块玉简,又看看阿月。
然后他笑了。
“你这是……在道歉?”
阿月没话。
但他也没否认。
秦铮笑得更开心了。
他接过那块玉简,收进袖子里。
“行,”他,“收下了。不过——”
他顿了顿,看着阿月。
“法衣还是要比你好。”
阿月看他一眼。
“随便。”他。
秦铮得意地笑。
远处,李暑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金不换凑过来,声:“暑,他俩好像……和好了?”
李暑点头。
“嗯,和好了。”
“为啥和好?”
李暑想了想。
“因为,”她,“阿月学会道歉了。”
金不换挠头:“道歉?他道歉了?”
“嗯。”
“怎么道的?”
李暑看着远处那两个并肩坐着的身影。
一个银白,一个淡青。
月光落下来,把他们的影子融在一起。
“用他的方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