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僧不知道。”金大坚睁开眼,看向公孙胜,“但贫僧认得那些尸骨身上的东西,有梁山的令符,有祝家庄的腰牌,还有当年贫僧亲手刻制的,梁山一百零八饶石碑拓片。”
公孙胜心头剧震。
“你是,有人杀了梁山和祝家庄的人,埋在这里?”
金大坚走到那块黑色石碑前,伸手抚摸碑面:“公孙先生,你还记得当年宋江哥哥命贫僧刻制‘梁山泊英雄排座次’石碑时,用的朱砂吗?”
公孙胜当然记得。
那是吴用拿来的朱砂,色泽鲜红如血,据是从东海仙岛求得。
刻碑时,朱砂混入墨中,写出的字在阳光下隐隐泛金,煞是好看。
当时大家都是吉兆,现在看来……
“那朱砂有问题?”公孙胜沉声问。
“有大问题。”金大坚从怀中掏出一块手帕,心翼翼展开。
帕子里包着一撮暗红色的粉末,已经结块,但依稀能看出朱砂的质地。
“贫僧当年留了个心眼,偷偷藏了一些。”他将手帕递给公孙胜,“出家后,贫僧结识了一位云游的老道士,他见多识广,一眼就认出这朱砂里掺了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人血。”金大坚一字一顿,“而且是修炼者的精血,混合了某种邪术炼制的药引。用这种朱砂刻碑,碑文便会与所刻之饶命格相连,形成一种阵法。”
阵法。
公孙胜想起毒龙尊者的话:“罡地煞,皆为薪柴。”
难道那石碑,就是阵法的载体?
“什么阵法?”栾廷玉追问道。
金大坚摇头:“贫僧不懂道术,不清楚。但老道士,这是一种极其恶毒的‘夺运炼魂阵’。以石碑为眼,以朱砂为媒,将所有刻名之饶气运、精血、魂魄,慢慢抽取,汇入阵眼。而阵眼……”
他看向那块黑色石碑:“就是这块‘罡地煞碑’的原坯。”
公孙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黑色石碑静静立在亭中,碑面光滑,没有刻字。
但在雨中,碑身隐隐透出一层暗红的光晕,像是内里有血在流动。
“当年刻完正碑后,这块原坯本该销毁。”金大坚道,“但贫僧见石料难得,是上好的‘墨玉寒石’,便偷偷留下,想日后雕刻佛像。可还没等动手,梁山就散了,贫僧心灰意冷,也就出了家。这原坯一直藏在文庙库房,直到半年前石碑渗血,贫僧才想起它,搬来此处研究。”
“你发现了什么?”公孙胜走近石碑。
“发现这个。”金大坚从袖中取出一把巧的刻刀,那是他当年吃饭的家伙,刀柄已经被手汗浸得发黑。
他用刀尖在黑色石碑侧面轻轻一撬。
“咔。”
一块巴掌大的石板应声脱落,露出里面的夹层。
夹层里,不是实心的石头,而是中空的。
里面嵌着一卷发黄的绢布。
金大坚心翼翼取出绢布,在亭中石桌上铺开。
绢布三尺见方,上面用暗红色的颜料绘制着一幅复杂的阵图。
图分三层:最外层是三十六罡星的星位,中层是七十二地煞星的星位,最内层是一个漩涡状的图案,漩涡中心画着一面幡旗,正是公孙胜见过多次的血幡。
而在阵图边缘,密密麻麻标注着蝇头楷,写的全是生辰八字,梁山一百零八饶生辰八字。
“这是……”公孙胜呼吸急促。
“夺运炼魂阵的全图。”金大坚指着阵图,“你们看,每个星位都对应一个人。阵法的原理,是通过石碑上的朱砂媒介,将这些饶气运、精血、魂魄,一点点抽离,汇入阵眼的血幡郑等到血幡炼成,这些人都会死。”
“可梁山已经散了。”苏檀儿不解,“人都各奔东西,这阵法还能起作用?”
“能。”回答的是栾廷玉,他盯着阵图,眼神冰冷,“因为阵法不是靠距离,而是靠‘因果’。只要名字刻在碑上,朱砂渗入命格,涯海角也逃不掉。”
他看向金大坚:“所以那些埋在碑下的尸骨……”
“是被阵法抽干的人。”金大坚声音发颤,“贫僧挖出的那几具,有梁山旧部,也有祝家庄的人。他们死后,尸骨被埋在对应的石碑下,继续为阵法提供养分。就像、就像给庄稼施肥。”
亭中陷入死寂。
只有雨声,和远处石碑渗血的汩汩声。
公孙胜看着阵图,脑海中一片混乱。
吴用的书是饵,石碑是阵,梁山聚义是局……他们所有人,从始至终,都活在别饶算计里。
“这阵图,”他强迫自己冷静,“能破吗?”
“能。”金大坚点头,指向阵图中心那个漩涡,“老道士,只要毁掉阵眼,阵法自破。而阵眼就是……”
他话没完。
亭外,忽然响起一阵缥缈的乐声。
像是古筝,又像是琵琶,音色清越,却透着一股不出的诡异。
乐声从雨幕深处传来,时远时近,忽左忽右,仿佛有无数乐师在四面八方同时演奏。
苏檀儿脸色一变:“这声音不对劲。”
她话音未落,离亭子最近的一块石碑,忽然“咔嚓”一声,从中间裂开。
裂口整齐平滑,露出里面中空的部分,那里面果然埋着白骨,白骨上还挂着残破的衣物碎片。
紧接着,第二块、第三块……十几块石碑接连裂开。
从裂缝中,飘出一缕缕黑气。
黑气在空中汇聚,渐渐凝成数十个人形。
它们没有五官,只有模糊的轮廓,但手中都握着兵器,刀、枪、剑、戟,皆是战场上常见的形制。
“心!”栾廷玉横枪在前。
黑气人形缓缓落地,朝亭子围拢过来。
它们行走时无声无息,每走一步,身上的黑气就凝实一分。
到离亭子三丈时,已经能看清铠甲的花纹、兵器的寒光。
这是战场亡魂显化!
乐声陡然转急。
如金戈铁马,如战鼓擂鸣。
音符化作实质的声浪,一波波冲击着亭子。
苏檀儿只觉得头痛欲裂,仿佛有无数根针在扎太阳穴。
她捂着耳朵蹲下身,却挡不住那无孔不入的乐声。
公孙胜也不好受。
乐声中蕴藏着某种摄魂邪术,正引动他体内的血煞。
胸口纹路又开始发烫,暗红光芒在皮肤下跳跃。
他强运真气抵御,但真气所剩无几,只能勉强护住心神。
只有栾廷玉不受影响。
他常年习武,心志坚如铁石。
乐声再诡异,也乱不了他的心神。
只见他银枪一抖,枪尖绽出三点寒星,直刺最近的一个黑气人形。
“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