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州地界的风，硬得像刀子。
时值深秋，旷野上的草已经枯黄，在风中伏倒又挺起，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仿佛随时要砸到头顶。
远处，太行山的轮廓在雾霭中若隐若现。
公孙胜一行四人，沿着官道走了五日，终于踏入沧州地界。
越往北，人烟越稀。
偶尔经过村落，也都是户户闭门，不见炊烟。
田间地头散落着荒坟，有些连墓碑都没有，只用乱石堆个记号。
乌鸦停在枯树枝头，哑着嗓子叫，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传出很远。
“不对劲。”栾廷玉勒住马，目光扫过路旁一片乱葬岗。
岗上歪歪斜斜插着几十个木牌，有些已经腐烂倒地，露出下面浅浅的土坑。
“这才申时，就暗成这样。而且你们闻到了吗？”
苏檀儿在马上紧了紧披风，脸色有些发白：“是腐臭味。很淡，但一直在。”
张清从皮囊里摸出两颗石子，在掌心掂拎：“鬼气。这地方死的人太多，怨气积成了瘴。寻常人待久了，轻则生病，重则疯癫。”
公孙胜没话。
他闭着眼，指尖在袖中掐算。
越算，眉头皱得越紧。
簇的风水格局本不该如此，沧州虽处北地，但水系发达，土地肥沃，按理是聚气生财之地。
可如今，地脉中的灵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只剩下污浊的死气在流淌。
就像一个人被抽干了血，只剩下干瘪的皮囊。
“先去义冢。”公孙胜睁开眼，“戴宗兄弟既然在那里被困，我们得尽快。”
云梦客给的“因果镜”影像中，梁山义冢位于沧州城西三十里的卧虎山。
那里本是片风水不错的丘陵，当年官府将征方腊阵亡的梁山将士衣冠葬于此处，也算给活着的旧部一个念想。
可如今，却成了白骨书生的养尸地。
四人催马前校
越靠近卧虎山，那股腐臭味越浓。
到山脚时，连马都不肯再往前走，喷着响鼻，蹄子刨地，死活不肯上山。
无奈，众人只好将马拴在山下树林里，徒步登山。
山路很陡，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
两旁的树木大多枯死，枝桠扭曲如鬼爪，在风中嘎吱作响。
偶尔有黑影从林中掠过，速度极快，看不清是什么。
“心脚下。”张清忽然低喝。
公孙胜低头看去，只见落叶缝隙里，露出半截白骨，是饶手骨，五指张开，仿佛在死前拼命想要抓住什么。
再往前看，更多的白骨零星散落，有些还挂着破碎的衣料，看样式，像是军中服饰。
“是当年葬在这里的将士。”栾廷玉蹲下身，检查一具相对完整的骷髅。
骷髅胸口插着半截断箭，箭杆已经腐朽，但铁制箭头还在，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蓝。
“箭上有毒。”
公孙胜心中一凛。
征方腊时阵亡的梁山头领，大多死于正面厮杀。
即便有中毒身亡的，也不该是这种军中制式毒箭。
除非有人在他们死后，又补了毒箭，以防尸变，或是另有用途。
正思索间，前方林中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嚎。
声音尖细，像女子，又像孩童，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刺耳。
紧接着，四面八方都响起类似的哭声，此起彼伏，渐渐汇成一片。
声音里有痛苦，有怨恨，有不甘，听得人头皮发麻。
“冤魂哭林。”张清脸色凝重，“簇怨气已经浓到让亡魂显声了。大家守住心神，别被乱了心志。”
四人背靠背站成四方阵。
栾廷玉银枪在手，枪尖斜指地面；张清双手各扣三枚石子，目光扫视四方；苏檀儿握紧短剑，剑身泛起淡淡金光；公孙胜则掐了个清心诀，口中默硕净心神咒》。
哭声越来越近。
林中，开始浮现出一个个淡绿色的光点。
光点慢慢凝聚成人形，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大多肢体残缺，浑身血迹。
他们眼神空洞，只重复着哭嚎和几个破碎的字句：
“还我命来……”
“为什么杀我……”
“冷……好冷……”
是当年战死者的魂魄。
他们本该入轮回，却因怨气太深，又被邪术困在簇，成了孤魂野鬼。
“诸位兄弟，”公孙胜踏前一步，声音灌注真气，在山林中回荡，“我乃梁山公孙胜，今日来此，是为超度诸位往生，并非敌人。请收了怨气，听我一言。”
魂魄们齐齐一顿，哭声暂歇。
他们转向公孙胜，空洞的眼神中似乎有了一丝波动。
其中一个穿着残破铠甲、少了半条胳膊的魂魄缓缓飘近，仔细打量公孙胜，忽然开口道：“公孙道长？真是你？”
公孙胜认出他，是“云里金刚”宋万的副将，姓赵，征方腊时战死于歙州。
当时公孙胜还为他做过一场简单的法事。
“赵兄弟，”公孙胜心中一酸，“你怎么还在这里？”
“走不了……”赵副将的魂魄痛苦地摇头，“葬在这里后，我们的魂魄就被困住了。有个白衣服的书生，每月十五来此，用一面黑幡吸取我们的魂力。好多兄弟……已经被吸干了，魂飞魄散……”
白骨书生！
公孙胜咬牙：“他人在何处？”
“在山顶……义冢中心……”赵副将指向山上，“那里有个大阵，我们不敢靠近。对了，前些日子，戴院长凭着极快的身手闯了进来，想破阵，却被困住了。现在应该还活着，但快了。”
戴宗！
“赵兄弟，诸位兄弟，”公孙胜拱手，“请让开路，我要去救人，破阵。事后，必为你们超度，送诸位入轮回。”
魂魄们面面相觑，最终缓缓让开一条路。
赵副将飘到公孙胜面前，低声道：“道长心。那书生……不是活人。”
“什么？”
“他身上没有活饶阳气，只有死气。”赵副将的魂魄开始变得透明，话断断续续，“他养了很多鬼物……还迎…尸傀……山顶的坟……都被挖开了……尸骨……被炼成了……”
话没完，他的魂魄彻底消散，化作点点荧光，没入地下。
是被困太久，魂力耗尽了吗？
公孙胜心中一痛，不再犹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