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大门紧闭,门上贴着封条,但门缝里透出幽幽绿光。
公孙胜绕到侧面,从一扇破损的窗户钻了进去。
殿内空旷,满地灰尘。
正中央,用鲜血绘制着一个巨大的阵法,正是黄绢上那“三首六爪吞阵”的放大版。
阵法边缘,插着七七四十九面黑色幡,幡面无风自动,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而在阵法中心,堆着数十具白骨。
白骨大多残缺不全,有些还挂着破碎的衣物,看样式,有宫装,有戎装,甚至还有道袍。
公孙胜心中一寒。
徽宗不仅用妃嫔和将士炼阵,连道士都不放过。
他正要细看,忽然心生警兆,身形急退。
几乎同时,他刚才站立的地面,炸开一个深坑!
坑中涌出墨绿色的毒烟,所过之处,石板都被腐蚀出坑洞。
“……果然有老鼠溜进来了。”
阴森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三个黑袍人鱼贯而入,皆戴鬼面,手持骨杖。
为首的那个,骨杖顶端镶嵌着一颗拳头大的骷髅头,眼窝里燃烧着幽绿鬼火。
“主人算得没错,今夜会有人来送死。”鬼面人盯着公孙胜,“你是自己束手就擒,还是让我们动手?”
公孙胜不答,反手抽出松纹剑。
剑身雷纹微亮,在昏暗的殿中显得格外刺眼。
“雷法?”鬼面人眼神一凝,“你是公孙胜?”
“既然知道,还不让路?”
“让路?哈哈哈……”鬼面人大笑,“主人正要找你!闲星的本源,可是炼制血幡的关键材料!今日你自己送上门来,省了我们多少功夫!”
他骨杖一挥,另外两个黑袍人同时扑上。
两人身法诡异,如鬼似魅,骨杖点出,带起道道黑气。
黑气中有无数怨魂面孔浮现,张牙舞爪,发出无声的嘶吼。
公孙胜剑光如电,在雷法加持下,每一剑都带起细碎的电弧。
怨魂触之即溃,但黑袍人本体却异常灵活,总能险险避开。
几招过后,公孙胜暗暗心惊。
这两人修为不弱,至少是筑基中期。
而他此刻真气不足,雷法威力大打折扣,久战必败。
必须速战速决。
他虚晃一剑,逼退一人,左手迅速掏出三张雷符,咬破舌尖,精血喷在符上——
“五雷轰顶!”
三道青色雷霆从而降,却不是劈向黑袍人,而是直轰地面阵法!
“你敢!”鬼面人惊怒交加,想要阻拦,却已来不及。
雷霆击中阵法边缘的三面幡,幡杆应声断裂,幡面燃起青火。
阵法顿时出现破绽,流转的邪气一顿。
趁此机会,公孙胜身形暴退,撞破窗户,朝长生殿方向疾奔。
“追!”鬼面人怒喝,三人紧追不舍。
公孙胜在宫中疾驰。
他对皇宫布局不熟,只能凭感觉往邪气最浓的方向跑。
身后追兵越来越近,骨杖带起的阴风几乎要触及后背。
转过一个拐角,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座宏伟的宫殿,匾额上写着三个鎏金大字:长生殿。
殿门紧闭,但门缝里透出的,不是灯光,而是血光。
浓郁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公孙胜甚至能听到里面传来低沉的、仿佛野兽般的喘息声。
每一声喘息,都牵动着周围的邪气波动。
就是这里!
他正要破门而入,身后追兵已到。
“拦住他!”鬼面人嘶吼。
两个黑袍人一左一右扑来,骨杖封死所有退路。
公孙胜咬牙,松纹剑全力斩出——
“铛!”
剑杖相交,火星乱溅。
公孙胜虎口崩裂,长剑几乎脱手。
他本就真气不济,硬拼之下,胸口血煞纹路又开始发烫,暗红光芒透出衣襟。
“他撑不住了!”一个黑袍人狞笑,骨杖直刺公孙胜心口。
眼看就要刺知—
“放肆。”
一个平淡的声音响起。
不是从殿内,而是从上。
众人抬头,只见殿顶飞檐上,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青袍布履,背插长剑,腰间八卦铜镜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正是云梦客。
他纵身跃下,如一片羽毛,轻飘飘落在公孙胜身前。
袖袍一拂,那刺来的骨杖便如撞上无形墙壁,倒飞回去,震得黑袍人连连后退。
“云梦客?”鬼面人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恐惧,“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为何不能在这里?”云梦客淡淡一笑,“血影老祖的手伸得太长了,连皇宫大内都敢染指。真当道门无人么?”
他转头看向公孙胜,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做得不错。接下来,交给我吧。”
话音落,他抬手虚按。
空气仿佛凝固了。
三个黑袍人像是被无形的锁链捆住,动弹不得,连眼珠都无法转动。
他们身上的黑气开始消散,露出底下苍白的脸,竟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只是眼窝深陷,印堂发黑,显然被邪术透支了生命。
“助纣为虐,死有余辜。”云梦客轻叹一声,五指一握。
三人齐齐闷哼,软软倒地,气息全无。
是体内的邪术禁制被触发,反噬身亡。
公孙胜看得心惊。
云梦客的手段,已近乎神通,远非寻常修士可比。
“前辈……”
“先离开这里。”云梦客打断他,从怀中取出因果镜,镜面对准长生殿,“你看。”
镜面泛起涟漪,映出殿内景象——
殿中央,设着一个巨大的血池。
池中鲜血翻滚,不断有气泡冒出,破裂时散发浓郁的血腥气。
血池周围,插着八十一面血色幡旗,正是煞血幡的雏形。
而血池正中,盘坐着一人。
身穿明黄龙袍,头戴通冠,正是宋徽宗赵佶。
但他此刻的样子,却与平日画像上的儒雅帝王判若两人——
面容狰狞,双目赤红,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森白的牙齿。
他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每念一句,血池就翻滚一次,八十一面血幡就亮起一分。
更诡异的是,他脑后,隐约浮现出一个巨大的血色虚影。
那虚影三头六臂,面目模糊,但气息恐怖,正是黄绢上那“三首六爪吞阵”的阵灵。
虚影与徽宗肉身重叠,仿佛要融为一体。
“血影老祖已经附体了徽宗?”公孙胜声音发颤。
“不是附体,是共生。”云梦客收起镜子,神色凝重,“徽宗修炼皇极吞术,需要血影老祖的邪力支撑;血影老祖要炼成血幡,需要徽宗的帝王龙气和一国气运。二人各取所需,狼狈为奸。”
他看向公孙胜:“现在你明白了吗?为什么血幡之事,牵扯如此之广。因为这不仅是修仙界的劫难,更是人间王朝的劫数。若让他们炼成血幡,大宋国运将被吸干,届时下大乱,生灵涂炭。”
公孙胜握紧拳头:“前辈,我们现在就杀进去,阻止他们!”
“不校”云梦客摇头,“此刻的徽宗,已与血影老祖部分融合,拥有近乎金丹期的实力。加上皇宫大阵加持,我们硬闯,胜算不足三成。况且……”
他顿了顿,低声道:“血幡还未完全炼成,此时毁了,反会引动邪力反噬,殃及汴京百万百姓。”
“那怎么办?”公孙胜急道。
“等。”云梦客道,“血幡需在‘七星连珠’之夜才能大成。在那之前,我们需要做两件事:第一,集齐五行破煞钉,那是克制血幡的唯一法器;第二,找到罗真人留在龙虎山的第二卷书,里面记载着破解皇极吞术的法门。”
龙虎山,第二卷书。
公孙胜记起,罗真人传下的三卷书,他只得其一。另外两卷,一卷在龙虎山,一卷下落不明。
“前辈知道书下落?”
“知道。”云梦客点头,“罗真人与龙虎山张师是故交,当年他将第二卷书寄存于师府,嘱托张师,若他弟子公孙胜能堪破尘缘,便传予之。如今,是时候了。”
公孙胜心中震动。
原来师父早有安排。
“那我们即刻动身,去龙虎山!”
“不急。”云梦客看向长生殿,“先离开这里。我以因果镜暂时遮蔽了机,血影老祖还未发现我们。但时间一长,必会察觉。”
他抓住公孙胜肩膀,身形一闪,已到十丈开外。
几个起落,便出了皇宫,落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
远处,更夫敲响了梆子。
已是丑时三刻。
“公孙友,”云梦客松开手,神色严肃,“此去龙虎山,不会顺利。血影老祖既然能附体徽宗,朝中必有其党羽。你需心行事,尤其要提防一个人。”
“谁?”
“当朝国师,林灵素。”云梦客一字一顿,“此人表面是道门领袖,实则早已投靠血影老祖,负责在朝中为邪法打掩护。苏姑娘今日入宫,恐怕已引起他的注意。”
公孙胜心头一紧。
“不过也不必太过担心。”云梦客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符,“这是‘遁形符’,危急时刻捏碎,可瞬间传送至十里之外。你且收好。另外……”
他望向东方,那里,际已泛起鱼肚白。
“龙虎山当代师张继先,是位明理之人。但你欲取书,仍需通过三关考验。道在苍生,不在己身。若明此理,书自现。”
完这些,云梦客身形渐淡,如晨雾般消散在巷郑
只留下最后一句叮嘱,在公孙胜耳边回荡:
“速去速回。七星连珠之夜,只剩……四十九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