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光绿得瘆人。
像隔了层厚琉璃看的鬼火,幽幽的,不带一丝热气。
船身每随浪起伏一次,甲板上那些珊瑚覆体的“人”就跟着晃一晃。
礁石上六十多号人,鸦雀无声。
只有风声在礁石缝隙里钻出尖细的呜咽,和浪头拍在鬼船朽木上的闷响。
“哥哥……”童威嗓子发干,手已经按在炼柄上。
李俊没动。
他盯着那船越漂越近,三十丈,二十丈,十丈,船头歪斜的撞角正对着他们栖身的这块最大礁石。
若真撞上,这礁石上的人少得有一半被挤下海。
五丈。
李俊忽然动了。
他脱下湿透的外袍,卷成一团,往左前方一块凸出的矮礁猛力抛去。
袍子落水,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几乎同时,鬼船船头微微一偏,竟真的朝着那声响处偏转了半尺,是海流被礁石群扰乱,形成的漩涡在作祟。
“所有人,贴紧礁石凹处!”李俊低喝。
众人连滚带爬挤进礁石缝隙。
刚藏好,鬼船已擦着主礁边缘漂过,腐朽的船板刮在石头上,发出“嘎吱”声。
几片烂木板被刮落,掉进海里,立刻被暗流吞没。
绿光从头顶掠过。
李俊仰头,透过舷窗,隐约看见舱室内部,桌椅翻倒,到处都是凝滞的白色珊瑚枝。
船过去了。
但就在船尾即将脱离礁石群的刹那,李俊忽然看见,船尾舵轮旁,倚着一具“尸体”。
那尸体与甲板上那些不同,它没有覆满珊瑚,而是穿着件尚未完全朽烂的深蓝官服,头上戴着闽地水师制式的碟形盔。
尸体左手垂着,右手却紧紧攥着一卷用油布包裹的东西。
而尸体的脸朝着礁石方向,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洞,但嘴角却仿佛微微上扬。
像是在笑。
“费保。”李俊盯着那逐渐漂远的船尾,“带两个水性最好的兄弟,去把那人右手里的东西取来。”
费保脸白了白,但没犹豫:“是。”
他点了两个太湖老兄弟,滑入水中,像三条黑鱼,悄没声地尾随鬼船。
不多时,便见费保浮出水面,手里举着那卷油布包。
三人游回礁石时,脸色都很难看。
一个兄弟爬上来就干呕,吐出来的全是苦水。
“怎了?”童威问。
“那船……那船里全是死人。”费保抹了把脸上的海水,声音发颤,“少三五十具,都成了珊瑚架子。我们取东西时,有条海鳗从一具尸体的眼眶里钻出来……”
李俊接过油布包。
油布厚实,缠了三层,用细麻绳捆着,绳结已经朽了,一扯就断。
揭开油布,里面是一本皮质封面的册子,约莫手掌厚,边角用蜡封过,竟奇迹般地没有浸透。
封面上无字,只烙了个模糊的徽记,像是龙,又像是蛇,盘绕着一柄断戟。
李俊就着尚未完全散去的幽绿余光,翻开第一页。
是航海日志。
字迹工整,墨色深黑,历数十年海水湿气而不溃:
【“大闽贞明四年,七月丙寅。舰‘镇海号’奉王命出使暹罗,贺新王登基。携礼瓷八百件,锦缎千匹,及王赐暹罗国王金印一枚。船副林启,录此日志。”】
往后翻,多是航行记录:某日过澎湖,某日遇风,某日船员染瘴身亡云云。李俊快速浏览,直到日志的后三分之一处,笔迹忽然变得潦草,墨迹深浅不一,显是书写时手在发抖:
【“九月己亥。暹罗王都大乱。新王暴毙,国师巴颂拥立幼主,大将军波隆起兵清君侧……我等被卷入,船被扣于湄南河口。暹罗水师统领素拉察夜访,言欲借我舰运兵,许以重金。吾拒之。”】
【“九月庚子。夜半,突遭火攻。船体受损,不得已突围。混战中,金印遗失,或落于暹罗王室某人之手……”】
【“九月辛丑。漂流至陌生海域。淡水将尽,船员多病。副尉张顺言,曾闻暹罗古谚:‘汉人血,可浇王土;汉人骨,可筑王城。’吾等苦笑,莫非真要埋骨于此?”】
【“九月壬寅。见鬼岛。岛上有异光,船员惶恐。吾强令登岛取水,遇土人围攻……”】
日志至此,忽然空白了数页。
再往后,字迹已完全变形,东倒西歪,仿佛濒死之人用尽最后力气所写:
【“它们上船了……不是人……不是鱼……珊瑚在长……在吃人……林副将已疯,跳海……吾将日志封存,若后来者得见……勿近暹罗……勿近……汉人可王……亦……可死……”】
最后几字,几乎是用血抹上去的,早已氧化成黑褐色。
李俊缓缓合上册子。
四周死寂。
所有人都盯着他手里的日志,仿佛那是什么不祥之物。
“哥哥,上面写啥?”童猛哑声问道。
李俊没直接回答,而是看向倪云:“贞明四年,是何时?”
倪云掐指算了算,脸色一变:“是……前朝覆灭前十二年。那之后三年,大闽就亡了。”
“也就是,”李俊摩挲着日志封皮,“这艘船,已在海上漂了至少四十年。”
“四十年……”阮七倒吸一口凉气,“那船上那些珊瑚尸骸——”
“是当年的船员。”李俊打断他,“不知遭了什么祸事,全船人死绝,尸体与珊瑚共生,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费保忽然道:“哥哥,日志里的‘汉人可王’,是啥意思?”
“一句遗言罢了。”李俊将日志仔细包好,塞入怀中,“但暹罗内乱、国师与大将军争权、王室金印遗失,这些事,恐怕至今仍未平息。”
他抬头望。
此时鬼船已漂远,绿光渐微,四周又沉入黑暗。
际云层似乎薄了些,隐约透出几点星光。
“倪云,辨方位。”
倪云急忙掏出那枚湿漉漉的罗盘,又仰头细看星辰。
看了半晌,他额头渗出冷汗:“哥哥……咱们现在的位置,怕是已偏离南下的主航线……至少三百里。”
“三百里?”童威失声,“那岂不是到深海了?”
“还远不止。”倪云声音发干,“按星象看,咱们现在是在……黑水洋东南的‘鬼旋委海域。这里海流紊乱,暗礁密布,自古就是船家绝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