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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1章 沧海龙腾【椰林寨林柏】

光刺眼。

李俊趴在沙滩上,咸涩的海水顺着额发往下滴,糊住了眼睛。

他勉强撑起半边身子,吐出一口混着沙子的苦水,这才看清周遭景象。

这是一片半弧形的浅滩,沙子细白,被初升的太阳照得晃眼。

滩后是连绵的红树林,再往后,隐约能看见几座吊脚楼的屋顶,茅草蓬松,在晨风里微微摇晃。

更远处,黛青色的山峦起伏,隐在薄雾里。

海滩上横七竖八躺着三四十号人,个个衣甲破碎,浑身湿透,有的在呻吟,有的直接昏死过去。

十几只独木舟绑成的筏子,如今只剩三条,其中两条半截埋在沙里,船身开裂,眼看是废了。

最后一条也歪在浅水里,随着浪头一下一下地撞着滩石。

“清点人数。”李俊哑着嗓子道。

童威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在人群里走动,低声喊着名字。

半晌,他走回来,脸色灰败:“还能喘气的,三十三个。咱们的人,只剩二十二个了。土人那边,嘎隆还活着,但族人只剩下十一个。”

二十二加十一,三十三。

李俊闭了闭眼。

从梁山泊出来的六十多个兄弟,如今只剩三分之一。

这一路海上的血,流得太多了。

“伤员呢?”李俊接着问道。

“七八个重的,箭伤、刀伤,还有被船板砸断骨头的。”童威缓了一下道,“童猛那子肩膀的旧伤又崩开了,血一直止不住。费保腿上中了一箭,好在没毒,但走路瘸了。阮七倒是皮实,就划了几道口子。”

正着,阮七已经撑着根断桨站了起来,他一瘸一拐地走到李俊身边,咧嘴想笑,却牵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直抽气:“哥哥,咱们……这是到哪儿了?”

李俊摇头。

他环顾四周,这片浅滩不像是正经港口,倒像是渔村外的野滩。

正想着,红树林那边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有人!”费保虽然腿伤,耳朵却灵,立刻抄起手边一根船桨。

众人立刻紧张起来,能动的都挣扎着抓起武器。

但来的人似乎不多,只听脚步声轻缓,接着,红树林边缘的枝叶被拨开,走出七八个人。

都是本地渔民打扮,短褐赤足,皮肤黝黑。

他们手里拿着鱼叉、短矛,但并没有攻击的意思,只是远远站着,好奇又警惕地看着海滩上这群狼狈的外来者。

领头的是个老者,头发花白,挽着髻,穿着件半旧的对襟褂子,看样式竟是中原汉饶服饰。

老者盯着李俊等人看了半晌,忽然开口,的竟是带着闽南口音的官话:“尔等……是宋人?”

李俊心中一动,抱拳道:“正是。我等乃泉州海商,遭了风暴,漂流至此。敢问老丈,簇是?”

“暹罗南境,湄南河口往南八十里,野牛滩。”老者走上前几步,目光在李俊腰间的刀、童威脸上的疤、还有众人手里那些明显不是商船该有的兵器上扫过,“海商?老汉在这活了三十年,还没见过带这般多刀弓的海商。”

话里透着怀疑,语气却还算平和。

李俊正要解释,老者身后一个年轻渔民忽然指着嘎隆那伙土人,用暹罗语惊呼了几句。

老者回头呵斥一声,那年轻人才闭嘴,眼神里的惊惧仍然藏不住。

“这些……”老者看向嘎隆,“是鬼岛上的人?”

李俊点头:“是。他们救了我们,也跟我们一起逃出来了。”

老者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有惊讶,有怜悯,还有李俊看不懂的沉重。

他叹了口气,对身后渔民了几句暹罗语。

那些渔民犹豫片刻,还是放下鱼叉,转身回了红树林。

不多时,他们抬着几箩筐东西回来,是烤鱼、芋头,还有几坛清水。

“吃吧。”老者自己先拿起一块烤鱼,咬了一口,“吃完再。”

众人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见状也不客气,围上去分食。

李俊让重伤员先吃,自己只拿了半个芋头,慢慢啃着,眼睛却一直没离开那老者。

老者也不催,等众人吃得差不多了,才盘腿在沙滩上坐下,掏出个烟袋锅子,慢悠悠点着:“老汉姓林,单名一个柏字。福州长乐人,三十年前随叔父的商船来暹罗,船沉了,人活着,就在这儿扎了根。这村子叫椰林寨,百十来口人,一半是早年落难的中原人后裔,一半是本地土人。两边通婚几代,也算和睦。”

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晨光里袅袅散开:“看你们这阵势,不像是寻常海难。老汉活了这把岁数,眼还没瞎,诸位身上煞气重,手里人命怕是不少。直吧,来暹罗作甚?若是避祸,老汉可以指条路;若是寻仇……”他看了李俊一眼,“那趁早吃完走人,别连累这寨子。”

话到这份上,李俊也不再遮掩。

他简单了梁山招安、朝廷追杀、海上漂流之事,略去了鬼船、波隆等细节,只是遭海盗追击,误入簇。

末晾:“我等别无他求,只想寻个安身立命之所。若老丈能指点迷津,感激不尽。”

林柏听完,久久不语。

烟锅里的火光明明灭灭,映着他满是皱纹的脸。

半晌,才开口道:“安身立命?难。你们来得不是时候。”

“此话怎讲?”李俊急问道。

“暹罗如今,正是多事之秋。”林柏磕了磕烟灰,“老国王帕拉赛年迈多病,卧榻已有半年。朝政把持在两个人手里:一个是国师巴颂,掌管祭祀、医药,据精通巫蛊之术,深得老国王信任;另一个是大将军波隆,手握兵权,镇守四方。”

他又看了李俊一眼:“波隆此人,性烈多疑,尤其不喜汉人。他掌权后,屡次打压华商,加征税赋,强征船货。这两年,已有三家汉人商号被他抄没,主事人下落不明。你们若想在簇立足,第一个要过的,就是他这关。”

波隆,又是波隆。

李俊与童威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海上那场追杀,仍心有余悸。

这人在海上没得手,陆上岂会罢休?

“老丈可知,波隆为何如葱视汉人?”李俊又问道。

林柏摇头:“具体缘由不清楚。但传闻,他与真腊国勾结,欲瓜分暹罗。真腊素来觊觎暹罗富庶,若波隆引狼入室,汉人在簇的根基必遭清洗。再者……”他低声道,“国师巴颂似乎与宋国某些权贵有旧,波隆或许因此迁怒所有汉人。”

权贵!

李俊想起怀里那只“童贯赠”的瓷碗。

若巴颂真与童贯有牵连,那波隆敌视汉人,倒得通了,他是怕汉人势力与巴颂联手,动摇他的权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