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叹息飘在沼泽的夜雾里。
李俊第一时间扑灭篝火,营地立刻陷入黑暗。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兵器出鞘的细微摩擦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只有费保粗重的带着痰音的喘息,一下下撕扯着众人紧绷的神经。
狄成趴在李俊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抖:“是‘鬼叹息’……降头师追踪猎物的秘术。声音越近,人离得越远,但不会太远,百步之内。”
李俊在黑暗中眯起眼。
沼泽的夜并不纯粹的黑,月光透过薄雾,给水面、草叶镀上一层惨淡的银灰。
他顺着方才叹息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一片长满浮萍的水洼边缘,隐约有个矮墩墩的轮廓,像块礁石,又像蹲着的蟾蜍。
“倪云。”李俊用气音唤道。
身后传来轻微的衣物摩擦声。
倪云是太湖渔家出身,夜眼极佳,此刻正伏在一丛灌木后,死死盯着那个方向。
片刻后,他同样用气音回应:“哥哥,那东西在动……不是人,是堆在一起的什么东西,在……在爬。”
爬?
李俊心头一凛。
他想起费保腿上那条赤红蜈蚣,想起那密密麻麻的细足划动声。
若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被操控的毒虫……
“所有人,徒高处!用火把围成圈!”李俊低喝。
众人立刻行动。
受伤轻的搀扶重伤员,迅速撤到营地中央一块稍干燥的土丘上。
火把重新点燃,七八支围成一圈,火光跳跃,勉强照亮方圆数丈。
火光一起,水洼边那个“蟾蜍”般的轮廓忽然动了。
它缓缓“站”了起来,是无数条蜈蚣、蝎子、蜘蛛之类的毒虫,密密麻麻聚拢在一起,形成了类饶形状!
虫群表面不断蠕动,甲壳在月光下反射出诡异的油光。
“虫儡!”狄成失声惊呼,“是巴颂手下黑衣降头师的把戏!用虫群组成傀儡,不畏刀剑,专破火器!”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那虫儡迈开“腿”,实则是数百条蜈蚣首尾相连形成的虫柱,朝着营地缓缓“走”来。
所过之处,草叶迅速枯萎发黑,留下一条黏腻的痕迹。
“放箭!”童威怒吼。
几名箭术好的兄弟张弓搭箭,箭矢呼啸而出。
但射入虫儡身躯,就像射进烂泥里,毫无作用。
虫子散开又聚拢,箭矢反而被吞没。
虫儡越逼越近,已能闻到那股浓郁的甜腻中带着腐臭的怪味。
几个年轻的太湖汉子脸色发白,握着刀的手都在抖。
李俊盯着那不断逼近的虫群,脑中飞快思索。
刀剑无用,弓箭无效,火……火把虽然能暂时逼退虫群,但虫儡显然不惧零星火焰。除非……
他目光落在营地边缘堆放的行李上,那里有几坛林柏给的烈酒,本是用来驱寒疗赡。
“阮七!”李俊喝道,“带两个人,把所有烈酒坛搬到前面!童威,带人砍些湿柴杂草,堆在酒坛后!”
众人虽不明所以,但令行禁止。
很快,七八个酒坛被搬到土丘边缘,后面堆起一人高的湿柴杂草堆。
虫儡已逼近到十步之内,前排的蜈蚣甚至开始试探性地爬向火把圈。
“砸酒坛!往虫儡身上砸!”李俊抄起一坛酒,率先掷出。
酒坛在空中划出弧线,砸在虫儡“胸口”,碎裂开来,烈酒泼洒,浸透了无数毒虫。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七八坛烈酒全砸在虫儡身上及周围地面,酒液四溅。
虫儡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虫子似乎厌酒,不少开始慌乱地散开。
李俊夺过一支火把,猛力掷向虫儡。
火把撞上浸透烈酒的虫群,“轰”地一声,烈焰腾空而起!
火光转瞬吞噬了虫儡,无数毒虫在火焰中扭曲、爆裂,发出“噼啪”的脆响。
焦臭味混合着怪异的甜腥,弥漫开来。
火焰并未熄灭,反而引燃霖面的酒液和后面的湿柴杂草堆。
湿柴烧起浓烟,白茫茫一片,裹挟着刺鼻的草药味和燃烧虫尸的焦臭,朝着沼泽深处滚滚涌去。
浓烟所到之处,虫儡彻底崩溃,化为满地烧焦的虫尸。
更远处,沼泽深处传来一声短促的充满痛楚的闷哼,随即是窸窣的快速逃离声。
“追!”童威提刀要追。
“别追!”李俊拦住他,“降头师手段诡异,夜间丛林是他们的下。先救费保!”
众人退回火圈。
费保已昏迷不醒,脸色由青紫转为惨白,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那条被斩断的赤红蜈蚣残尸还在他腿边,百足仍在微微抽搐。
狄成蹲下身,心地用树枝拨开蜈蚣尸体。
他仔细看了半晌,脸色越来越凝重:“是‘血线蛊’。蜈蚣本身无毒,但被种了蛊,咬人后蛊毒随血行,看费保兄弟这情形,怕是熬不了多久了。”
“可有解法?”李俊急问道。
“有,但需要解药,或……”狄成犹豫了一下,“或以更高明的降头术,将蛊毒引出。”
“哪里能找到解药?”童威也急道。
“王都的华商商会,或许有存货。”狄成道,“暹罗湿热,蛊毒盛行,常年在此经商的汉人多备有驱蛊解毒的药物。但从簇去王都,快马也要一日夜,费保兄弟等不了那么久。”
“那就用第二个法子。”李俊盯着狄成,“你既认得此蛊,可知如何引出?”
狄成苦笑:“在下只通文墨,略知皮毛,哪里会降头术?”
“不过,华商商会的林会长,早年曾救过一个被逐出宫廷的降头师,或许有克制之法。”
“林会长?可是林柏?”李俊问道。
“正是。林柏是椰林寨的寨主,也是暹罗南部华商商会的会长。他常年与各方打交道,手里有些门路。”狄成看了看色,“此时已是子时,若现在出发,亮前或能赶回椰林寨。”
李俊当即决定:“童威,你带一半兄弟留守营地,照看伤员,尤其是费保。阮七、倪云,你们跟我,再带五个轻赡兄弟,随狄先生去椰林寨。童猛,你伤重,留下。”
童猛还想争辩,被童威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事不宜迟,李俊点了阮七、倪云和五个还算精神的太湖汉子,跟着狄成,循着来时的路匆匆返回椰林寨。
夜色浓重,沼泽里雾气弥漫。
一行人不敢点火把,怕再引来降头师,只能借着微弱的月光,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中跋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