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水兔更远了，沙滩上留下湿漉漉的痕迹，刚被踩实的沙地正一点点回软。张定远蹲在一处刚垒起的沙袋墙前，手指抠进接缝处，轻轻一掰，整块沙袋便向内塌陷，细沙从底部渗出，像水一样往低处流。他盯着那道裂口，没话，只把手掌按进湿沙里试了试力。底下一层软得像浆，根本托不住重物。
“停。”他站起身，声音不高，但传得远，“所有施工停下。”
正在搬运沙袋的士卒立刻住手，几人回头望来。张定远走到中间，扫了一圈已建起的三段掩体，两处在滩面中央，一段靠右坡脚，都是刚搭起个轮廓，木箱拼接的矮墙也微微倾斜。他抬脚踩了踩地面，每一步下去，靴底都陷进半寸，拔出来时带起一片湿泥。
“这沙撑不住。”他，“再堆也是白费力气。”
没人应声。几名队长围上来，脸上带着倦意和疑惑。他们连夜行军，刚落地就赶工，原以为能喘口气，现在又出问题。
张定远指向右侧：“那边岩礁带，石头扎进地里，根基硬。先撤这边的人，把材料挪过去，在岩缝间加固。”
命令很快传开。士卒们卸下肩上的沙袋，转头往右翼搬运木箱和火药箱。张定远亲自带人探查礁石区，用手敲打每一块裸露的岩石，看是否松动。有几处缝隙宽可容人，背风临海，正好做藏兵点。他让士兵把沙袋堆在石基上，用木桩斜钉入沙层，再以绳索固定箱体，防止滑移。
太阳升到头顶时，右翼三处据点已初具形状。中间主哨位设在最高一块平台上，视野能覆盖整个滩头和近海。张定远站在那里，手搭凉棚望出去，远处海面平静，第一批木筏早已靠岸，后续部队还在途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肩伤隐隐发紧，动作一大就牵着筋疼，但他没换姿势。
刘虎从侧坡走上来，铠甲沾着沙土，手里握着长枪。“右路两组轮哨已安排好，每半个时辰换一次。东面礁群后没发现埋伏，但有新鲜脚印，朝南去了。”
张定远点点头：“盯住那个方向。倭寇不会看不见我们在这儿动工。”
话音未落，左侧滩尾传来一声短促哨响。两人同时转身。一名了望兵站在高坡上，手臂抬起，做了个“伏击”手势。
张定远抓起火铳，快步下坡。刘虎紧跟其后。
他们在离主阵地百步外的一片低礁石后找到那名哨兵。他趴在地上，手指前方。三个人影躲在离岸二十步的礁石后，穿灰布短衣，腰挎短刀，正往这边张望。一人手里还拿着根竹管，像是用来吹箭的。
“是探子。”刘虎压低声音，“想摸清我们有多少人。”
“不止。”张定远眯眼看了会儿，“他们在等黑。这种位置，白不敢靠近，夜里就会贴上来放火或偷袭。”
“要不要现在收拾他们？”
“不急。”张定远招来五名火铳手，让他们趴在沙丘后隐蔽接近，自己则绕到侧风位置，确保火药不会受潮。他比了个手势，五支火铳依次架稳。
砰！砰！砰！
三声枪响几乎连成一片。礁石后的两缺场倒下，第三人猛地跃起，扑向海水，一个猛子扎进去，再冒头时已在十步外，手脚并用往南游。
“留一个活口也好。”张定远收起火铳，“让他回去报信，咱们不是好惹的。”
尸体被拖上岸检查，身上没带文书，只有干粮和火石。张定远让士兵把尸首摆到滩头显眼处，不掩不埋，当作警告。随后下令加派两组巡哨，重点盯防礁石带南段和滩尾浅水区。
日头偏西，气温降了些。张定远回到右翼主哨位，看见几处新垒的沙袋墙已经稳住，木桩钉得深，绳索拉得紧，至少能扛一阵风浪。火铳手被分成三班，轮流值守，有人靠在岩石上打盹，有人擦枪，没人喧哗。
刘虎走过来，递上水囊。张定远摆手，只接过湿布擦了把脸。汗混着沙，抹下来一道灰痕。
“夜间值守排好了。”刘虎，“我带第一班，戌时换岗，子时再轮一次。弟兄们都清楚，今夜不能松懈。”
张定远看着他：“你昨夜就没合眼。”
“你也一样。”刘虎咧嘴一笑，“但我年轻五岁，熬得住。”
张定远没再什么。他知道劝不动。刘虎就是这样，认准的事就不回头。他只叮嘱了一句：“别靠前太近，发现动静先示警，等我下令再动手。”
刘虎点头，转身去召集人手。
张定远独自留在高岩上，望着整片滩头。左翼空地上的掩体已被放弃，材料全数转移，只剩几个倾倒的木箱孤零零立在沙地上。右翼防线虽未完成，但已有骨架，火铳手藏身岩缝，视线交错，能互相支援。潮水又涨了些，淹没了早先的脚印，海风卷着咸腥吹过阵地，把旗杆上未挂的军旗吹得鼓荡作响。
他摸了摸肩头，绷带下的伤口仍在发热，走路时像有根针在肉里来回刮。但他站得笔直，目光始终没离开海面与礁石之间的交接处。
色渐暗，第一缕暮光沉入海平线。右侧礁石区传来脚步声，刘虎带着六名士卒列队走过，铠甲轻响，长枪在斜阳下泛出冷光。他在主哨位前停下，抬头看向张定远。
“换岗完毕，一切正常。”
张定远低头看他：“保持警戒距离，发现异常立即鸣哨。”
“明白。”
刘虎带队走向南侧警戒点，身影融入渐浓的阴影郑两名火铳手已在岩缝后就位，一人握枪，一人盯着海面，手边放着装满弹药的皮袋。
张定远站在原地没动。他听见身后有士卒低声交谈，的是老家哪年发大水，房子塌了，人睡在山坡上。另一人应了句什么，声音太低，听不清。他没回头，只把火铳往肩上提了提，确保随时能举起来。
远处海面，最后一道金光消失。滩头陷入昏暗，只有几盏油灯在据点间亮起，火苗被风吹得晃。张定远抬起手，看了看指节上的旧伤——那是新兵训练时留下的，多年过去，疤痕仍清晰可见。
他收回手，目光重新投向南方礁群。那里黑沉沉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敌人一定在看着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