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雨还在下,细密地打在工事区的篷布上,发出持续不断的轻响。张定远一脚踩进泥水里,脚步没停,径直走向匠作棚。他肩上的铠甲裂口被雨水浸透,湿冷贴着伤口边缘,但他没去碰,只把披风往后一甩,露出腰间的火铳和背后的长剑。
老陈正蹲在木架旁,手里捏着一块烧焦的皮甲残片,另一只手翻检着几片扭曲的铁管。他面前摆着一只粗陶盆,里面泡着几截断裂的枪管,水面上浮着一层黑灰油渍。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了一眼,没话,又低头继续拨弄那堆废料。
张定远站到他跟前,雨水顺着帽檐滴落,在脚边砸出一个坑。“你昨夜倭寇那火器不同寻常,可看出门道?”他问,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进地面。
老陈放下手中铁管,从旁边箱子里抽出一块布,擦了擦手,这才站起身。他比张定远矮半个头,背有些驼,脸上沾着火药灰,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不是寻常火铳。”他,“他们改了结构。”
他弯腰从箱底取出一段弯曲的铜管,递给张定远。“你看这喷口,拉长了一寸半,内壁打磨过,虽然粗糙,但能导流火药气。装药量也多了三成,打得远,穿透力强。”他顿了顿,又指了指盆里泡着的另一截铁管,“这是从阵地上捡回来的,炸了一半,明他们自己也没完全掌握火候,可已经够用了。”
张定远接过铜管,翻来覆去看了一遍。管身有明显锤打痕迹,接缝处用铅锡封死,尾端留有螺纹孔,显然是为了固定支架。“射程能到多少?”
“五十步内能穿三层棉甲。”老陈答得干脆,“咱们现在用的火铳,药室浅,枪管薄,打两轮就发烫,再猛一点就炸膛。他们这种,虽然也炸,可一旦齐射,前排盾牌挡不住。”
张定远把铜管放回桌上,手指在桌沿敲了一下。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倭寇能在战场上列阵齐射,鸳鸯阵的推进速度就会被压制,士卒还没近身就得倒下一片。
“有法子应对?”他问。
老陈点头,转身从木架底层拖出一个长条木盒,打开后取出一支普通火铳。“我试了几种改法。”他,“第一,加厚枪管前段三分之一。”他用手比划,“这里不改,只在外层套一段锻铁筒,用铆钉固定。不会影响装药和点火,又能抗冲击。打出去威力不变,自己人也不容易炸伤。”
张定远拿起那支改装过的火铳,掂拎分量。“重了些。”
“不可避免。”老陈承认,“但每人只带一支,轮射时换手就校关键是第二点。”他走到角落,拎起一面藤牌,“我们现在的盾,外面蒙牛皮,里面是竹编,防刀砍箭射没问题,可挡不住这种密药火器。”
他从怀里掏出一团湿漉漉的棉布,塞进藤牌内侧。“加这一层湿棉,至少三斤重,每得换水润着。弹丸撞上来,先陷进棉里,动能就散了大半。我试过,三十步外打来的碎铁片子,穿不透。”
张定远伸手摸了摸那层湿棉,指尖传来沉闷的阻力福他知道这不是万全之策,但在现有条件下,已是能想到的最快解决办法。
“要多久能改完一批?”他问。
“五十支火铳,今就能动手。每支加铁套,两个时辰一人能做两支。工匠十二个,轮着干,黑前能出六十支。”老陈得具体,“盾牌更简单,一百面今晚都能衬好棉,明早晾干就能用。”
张定远看着棚外。雨势未减,工事区的士卒正在搬运木料,有人在修理绳梯,远处传来锤打声。他知道突击队已经整备完毕,只等夜雾降临就出发。但现在,他必须确保装备也能跟上。
“那就立刻开始。”他,“优先改火铳,每队配五支,集中在前排轮射手。盾牌同步加衬,先补最前线的五十面。”
老陈应了一声,转身朝工作台走去。两名年轻匠人已经围了过来,一人拿起图纸比对,另一人开始清点库存铁料。
张定远没走。他站在棚口,看着老陈打开工具箱,取出一把锤和凿子,蹲在第一支火铳前,开始测量尺寸。铁套摆在旁边,是预先打好的半成品,只需修整接口。
“这个结构,是你想出来的?”张定远忽然问。
老陈头也没抬。“不是。早年有个西洋人带来过类似的东西,是佛郎机饶做法。没人信,太重太慢。可现在不一样了。”他顿了顿,用凿子轻轻敲了敲枪管,“敌人变了,咱们也得变。”
张定远没再话。他转身走到堆放盾牌的地方,随手拿起一面未改装的藤牌,试着在内侧比划湿棉的位置。棉布吸水后膨胀,必须留出空隙,否则会腐烂发霉。他注意到老陈在每面盾的衬布边缘都缝了绳扣,显然是为了方便拆洗更换。
雨声渐密。一名士卒跑进来,报告西侧通道的绳梯已加固完毕。张定远点头,让他通知各队,今晚行动前务必检查武器状态,特别留意火铳是否受潮。
他又回到匠作棚。老陈正指挥两个匠人用铁箍固定枪管,火花在阴暗的棚内一闪而过。第一支改装火铳已经完成,摆在桌上冒着热气。老陈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接缝,又试了试扳机。
“你试试?”他把火铳递过去。
张定远接过,单手举起,模拟瞄准。重心靠前,确实比原来沉,但握持还算稳固。他拉动击锤,听了一声清脆的“咔”。
“能用。”他。
老陈点点头,转身写下一张清单,交给旁边的学徒去领材料。他自己则蹲回工作台前,开始拆解第二支火铳。
张定远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支改装火铳。他知道这些改动不会让战局立转,但至少能让士卒多活几个。他想起昨夜地图上那个岩窟,里面囤积的粮械一旦被烧,倭寇的火器供应就会中断。而现在,他们必须在这之前撑住。
他把火铳放回桌上,顺手拿起旁边一面刚衬好湿棉的藤牌。棉布还未完全拧干,水珠顺着边缘滴落,在泥地上砸出几个坑。
工事区的忙碌仍在继续。锤声、传令声、搬卸声混在一起,没有人高声喧哗,也没有人停下歇息。他知道这些人和他一样,清楚接下来的一战不能输。
他站在匠作棚中央,左手扶着那面新盾,右手搭在火铳枪管上,目光扫过每一个正在作业的匠人。雨水从棚顶缝隙漏下,在他肩甲上积成一片水洼,缓缓滑落。
一名工匠提着铁桶走过来,往熔炉里添了块焦炭,火焰猛地蹿高,照亮了棚内半边墙面。老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话,又低下头继续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