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吹,旗杆上的布条终于完全展开,在月光下甩出一道暗影。张定远站在原地,盯着那飘动的布角看了几息,忽然转身,脚步比刚才快了一分。他沿着主道往营地中央走,肩上的伤牵着筋骨,每一步都压得右臂发麻,但他没停,也没扶墙,只左手按在剑柄上,走得稳。
火器区前几个士卒正蹲着擦铳管,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他,立刻站起,手扶兵器,没话。他点头走过,继续向前。伤员营那边有个人坐了起来,靠在帐边,手里还攥着绷带。他也看见了,没招呼,只是目光对上那一瞬,对方慢慢挺直了背。
他一直走到旗杆下,这里地势略高,能望见四面。他停下,左右看了看。兵铺里人影躺着的、坐着的都有,没茹灯,也没人交谈。弓弩手趴在掩体后,头低着,但手始终搭在弓弦上。了望台换了黑布罩灯,光只剩一线,像刀口。
他没再等。
几步走到火器堆放区,搬起两个空木箱摞在一起,又拖来一个炮弹箱垫底,垒成个半人高的台子。他踩上去,靴底磕在木沿上,发出“咚”一声。这声音不大,但在夜里格外清楚。附近几个岗哨立刻转头,接着是更远的兵铺,一个个抬起头。
他拔出腰间长剑,剑身出鞘一半,便拄地而立。铁尖扎进土里,发出“嚓”的一声闷响。他站直,左手扶着剑柄,右手吊在胸前,绷带边缘已经泛黄。
全场静了几息。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也不急:“我知道你们累。”
底下没人动,也没人应,可所有眼睛都看着他。
“我也累。”他,“右臂疼得睡不着,饭也吃不下两口。可敌人不会因为我们累,就少放一支箭,少冲一次阵。”
他顿了一下,扫过前排几张脸——有胡子拉碴的老兵,也有脸上还带着青涩的新卒,有的眼神发沉,有的咬着牙关。
“但这不是最后一战。”他声音抬高了些,“这是最后一战的机会!”
人群微微一动。有人握紧了枪杆,有韧下头,像是把这句话嚼进了心里。
他抬起左臂,指向南澳方向。那里仍是黑糊糊的一片,礁石与寨墙连成死线,藏不住光,也看不出动静。
“明太阳升起的时候,我们要让那片黑地,再也藏不住一个倭寇!”他的声音彻底扬起来,“他们烧过我们的村,杀过我们的亲,抢过我们的粮。我们一路打过来,死了多少兄弟?流了多少血?现在,就差这一仗!”
他猛地一顿,剑柄往下一压,身体前倾:“兄弟们,这是我们最后的决战!为了国家,为了百姓,我们一定要胜利!大家有没有信心?”
“有!”
第一声吼是从右翼传来的,粗哑却狠。
“有!”
左翼接上,带着喘,却一声比一声硬。
“营—!”
火器区站起来一个,举着火铳喊。
“有!”
伤员营里,那个靠在帐边的人挣扎起身,拄着矛杆吼了出来。
“有!有!有!”
吼声一层叠一层,从近到远,从低到高,最后汇成一片,震得旗杆都在抖。林子里惊起一群夜鸟,扑棱棱飞向远处。连海潮声都被盖了过去。
张定远站在台上,没再话。他看着底下一张张脸,有的涨红,有的流泪,有的咧着嘴吼,眼里全是血丝。他知道他们不是不害怕,而是把怕压住了。压在仇恨里,压在责任里,压在一次次活下来、还要打下去的念头里。
吼声渐渐落下,但没人散开。他们站着,呼吸粗重,手仍握着兵器,眼睛盯着他,等着下一句话,等着下一步命令。
他缓缓环视一圈,最后收回目光,落在脚下的土上。片刻后,低声:“回去检查装备,清点弹药,喂马,喂自己。亮前半个时辰,整队。”
完,他没下台,而是重新站直,左手握紧剑柄,右臂仍吊在胸前。他望着东方——那里还是黑的,但际线底下已有一点极淡的灰,像是墨汁滴进水里,刚开始化开。
将士们陆续转身,动作利落了许多。有人快步走向兵铺翻检行囊,有人去火器堆里核对火药包数量,马厩那边传来草料倒入槽中的声响。弓弩手重新趴回掩体,这次动作更稳,呼吸更匀。伤员营里,那个站起的人被人扶着躺下,嘴里还在念:“……能打,能打。”
张定远仍站在台上。
风吹过来,把他的衣摆掀起一角,又落下。旗杆上的布条彻底展开了,随着风一下下拍打木杆,发出“啪、啪”的轻响。他没回头去看,也没动。他知道所有人都在动,都在准备,都在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指节发白,掌心出汗,剑柄上的铁皮被磨得发亮。这把剑砍过七十三个倭寇,他数过。不是为了记功,是为了记住每一个死在他刀下的人都是该死的。明,它还得用。哪怕他右臂废了,左手也能挥得动。
远处海面,潮声又起来了,一阵一阵,像是大地在呼吸。近处,有个士卒蹲在地上试火铳扳机,金属摩擦声“咔、咔”地响,很轻,但听得真。再往左,一个老兵给新兵绑护膝,手指粗糙,动作却细,一边绑一边低声:“别怕,跟紧队,听令就校”
张定远抬起头。
东方的灰线浓了些,虽未破晓,但黑夜最厚的部分已经松了。他知道,这一刻不会再有信鸽飞来,不会再有探子潜入,不会再有变故打断。现在能做的,只有等。等亮,等命令,等那一声冲锋号。
他闭了下眼,又睁开。
风更大了,吹得他铠甲轻响。他左手缓缓松开剑柄,又握紧。然后,他抬起下巴,望着那片渐亮的际,站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