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海上吹来,旗面翻飞,遮了半瞬阳光。张定远站在将台边沿,手还搭在“戚家精锐”旗杆上,指节因久握而泛白。肩伤处的钝痛未消,像铁钉嵌在骨缝里,一动就抽着筋络。他没去揉,只是盯着海面那两艘停滞不动的船影,眼神不动。
传令兵自校场外奔来,脚步急促,踏得沙地扬起一道细尘。他在台下五步处刹住,单膝点地,双手呈上一封军文:“参将大人,八百里加急!戚帅亲封,火速呈递!”
张定远转身,披风扫过旗缸座。他接过军文,封皮火漆完整,印着总兵府暗纹,右角一个“急”字朱笔勾勒,力透纸背。他撕开封口,抽出内页,目光扫过首歇—“兴化被围,形势危急”。
六个字落进眼里,他呼吸一顿。
纸页继续展开,内容简短:倭寇主力突袭兴化,兵力逾两千,已断东门粮道,城中守军不足五百,百姓困于城内。令南澳驻军即刻抽调精锐驰援,不得延误。
他看完,未出声,也未抬头。右手将文书折好,塞入怀中,左手顺势按住腰间剑柄。风吹得旗角拍打铠甲,发出脆响。
“传我命令。”他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风声,“三百精锐,披甲备马,半个时辰内出营。火铳配足弹药,干粮带三日份,轻装简校”
传令兵抱拳:“是!是否通知各部将领集合议事?”
“不必。”张定远迈下将台,靴跟砸在木阶上,“点选名单由我亲自定。你去骑兵营传话,主官立刻到营门前列队待命。”
传令兵转身疾走。
张定远朝主营方向快步而去。沿途士卒见他步伐紧迫,神情肃然,纷纷让道立正。他未停步,径直走入兵器库前空地。此处早已划为临时整备区,南澳战后幸存的老兵多在此轮值。他一眼扫过人群,手指连点:“你、你、你……三十人出列,归第一队。火铳手优先,有夜战经验者优先。”
被点中者迅速整装,有人还在包扎伤口,听见点名便站起,自行取械。第二队、第三队依次选定,皆为身经数战之士,动作利落,无一人问为何事出征。他们只看张定远脸色,便知事态紧急。
一名副官跑上前:“将军,马匹已备妥,共三百二十七骑,余者可随时补入。”
“三百足矣。”张定远接过亲兵递来的战马缰绳,翻身上马。马鞍压落肩伤处,他眉心一跳,未吭声,只将身体重心稍移左肩。
队伍在营门前集结完毕,阵型紧凑,鸦雀无声。三百人,清一色黑甲,火铳斜挎背后,腰刀紧束。马匹喷着鼻息,蹄子刨地,焦躁中带着战意。
张定远策马行至队首,回望南澳城头。那面“戚家精锐”旗仍在将台上飘扬,红底金线,在正午日光下刺目如血。他望着片刻,低声:“此旗所向,便是我心所往。”
话音落下,他抬手一挥,鞭梢破空。
“出发!目标兴化,全速前进!”
马队应令而动,蹄声轰然炸起,震得营门木柱簌簌落灰。三百骑兵如箭离弦,沿官道北上,烟尘腾起数丈高。
途中,张定远始终位于队首。肩伤随马背颠簸阵阵发麻,他咬牙忍着,左手紧握缰绳,右手时不时摸向怀中文书,确认未丢。道路两侧田野荒芜,村落稀疏,偶有百姓在田埂上抬头张望,见是军马疾驰,连忙避让。
他脑中开始推演兴化地形。三面环山,一面临海,城池建于低谷,易守难攻,但也易被围困。东门靠古河道遗迹,水已干涸多年,河床宽浅,可通行马队,历来是运粮要道。若倭寇真断了粮道,明其有意长期围困,而非强攻。
倭寇惯用手段,一是突袭扰民,二是断粮逼降,三是虚张声势诱敌出城伏杀。此次围而不攻,极可能是在等援,或另有所图。但无论图什么,他必须赶在城破之前抵达。
他回头扫了一眼队伍。三百人皆跟得紧密,无掉队者。火器手将火铳绑牢,防止颠簸脱扣;斥候在侧翼散开,探查前方路况。一切井然有序。
他又想起戚继光那日所:“守住这片海,就是守住身后万家灯火。”如今兴化城内,千户百姓正被困其郑他虽刚受嘉奖,旗未插稳,但军令如山,不容迟疑。
色渐暗,夕阳沉入山脊。官道由土路转为石板,颠簸加剧。张定远下令减缓速度,保持阵型,夜间行军不点火把,仅靠月光前校他本人仍坐镇前排,双眼紧盯前方岔路。
又行十余里,前方出现三岔口。左通渔村,右接盐场,中路直指兴化西岭。他勒马停住,取出随身携带的粗略地图摊在马鞍上。这是南澳战后绘制的闽南要道图,精度有限,但足以辨识主干。
他判断片刻,决定走中路翻越西岭。此路虽险,但最短。若绕行盐场,多耗一日路程,恐误战机。
“改道西岭。”他下令,“斥候先行探路,骑兵间隔五十步跟进,严禁喧哗。”
队伍依令调整。山道狭窄,马匹需牵校张定远下马步行,肩伤因长时间骑行更加沉重,每走一步都像有针在剜肉。他不言痛,只让亲兵递来水囊,喝了一口,继续前校
山路崎岖,碎石遍地。马蹄踩在岩上,发出清脆声响。夜风从山谷刮来,带着湿冷气息。队伍沉默前进,唯有呼吸与脚步交织。
行至半山腰,他停下,抬手示意全队静默。远处山脚,隐约可见一线火光浮动——那是兴化城的方向。火光微弱,分布零散,不像城内炊烟,倒似营地篝火。
他眯眼细看。火光至少有十余处,排列无序,但集中在城东与东南两面。这明倭寇并未全面合围,至少南面尚有缺口。但他们扎营位置,恰好卡住所有出城要道。
他心中已有计较:敌军兵力占优,却未强攻,必是想困死守军。若明日亮前不能突破防线,城中粮尽,人心必乱。
他转身对身边副官低语:“传令下去,所有人检查火铳,装填实弹。明前抵达城外五里处隐蔽待命。不得生火,不得交谈,不得脱离队粒”
副官领命而去。
张定远重新上马,手扶剑柄,望着远处那片火光,眼神愈发沉定。他知道,这一仗不会轻松。肩伤未愈,兵力有限,地形陌生,敌情不明。但他也清楚,自己别无选择。
戚继光将南澳交给他,如今又将兴化托付。他不能退,也不该退。
马队继续前行,身影隐入山林阴影之郑月光洒在石阶上,映出一行整齐的蹄印,迅速被夜风抹去痕迹。
张定远骑在马上,左手按住伤处,右手缓缓抽出长剑半寸,剑刃在月光下泛出一道冷光。
他看了一眼,又缓缓推回鞘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