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未明,风自海面吹来,带着湿气爬上城头。张定远仍立在东墙最高处,手按剑柄,目光未曾从东南方向移开。昨夜部署已毕,沙袋垒起,铁蒺藜埋下,监听队入箭楼,百姓禁行令传遍各坊。可他知道,这些还不够。倭寇等的是援军,一旦船靠岸,必是重甲压境、火器齐发,仅靠人力死守,撑不过三轮冲锋。
他转身走下台阶,脚步沉稳,踏在青砖上发出闷响。副官迎上来欲言,他摆手止住。“去火器库,叫老陈。”副官迟疑:“老陈昨夜已带人修了一宿铳炮,眼下正在歇息。”张定远摇头:“没时间了。传话,我亲自等他。”
副官领命而去。张定远站在火器台前,环视四周。六门虎蹲炮横列墙垛之后,炮口朝外,但炮架松动,有两尊底部木楔已经裂开;十余支火铳斜靠在木架上,火门处泛着暗锈,引药袋封口松散。他伸手摸过一杆铳管,指尖沾上一层薄潮,眉头拧紧。沿海多雨,火器露放置数日,若不彻底检修,战时哑火,便是送命。
不到半刻,老陈匆匆赶来,粗布工袍未整,脸上还沾着炭灰。他五十出头,背微驼,双手指节粗大,掌心满是老茧。见张定远立于炮旁,立刻抱拳:“张游击。”
“你来看。”张定远指向最近一尊虎蹲炮,“昨日试压,炮身有没有异响?”
老陈蹲下,敲了敲炮管,又伸手探入膛内摸了一圈,脸色微变:“积碳太厚,再打几发,怕要炸膛。”
“还有呢?”
“火铳那边,引药受潮的至少一半。点火时火门闭合不严,十支里能响七支就不错了。”
张定远不语,只盯着他。老陈抬头:“您要它们什么时候能用?”
“三之内,全部能响、能打、打得准。”张定远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敌援将至,这一仗,火器是第一道防线。”
老陈咬牙,站起身:“我这就调人。”他挥手招呼远处几名匠人,“都过来!火器台开工,今日不休!”
匠人们迅速分组。四人专司火炮,拆卸炮架,更换木楔,用铁箍加固接缝;三人拆解火铳,逐支清理火门,更换新制引药包;两洒配硫磺与火硝,重新封装弹丸。张定远立于一旁,不插手,只盯进度。每修好一批火铳,便命缺场空击试验。噼啪声响接连不断,有三支点火后无反应,立刻被挑出返工。
日头渐高,风势转强,卷起尘土扑向火器台。张定远下令取防火油布,将修好的火器一一遮盖,唯留炮口与火门通风。他又命人抬来火种盆,置于箭楼下避风处,专人看护,确保随时可点火。
老陈忙至午时,抹了把汗,走到张定远身边:“炮体加固可行,但弹药不足。虎蹲炮专用子母弹只剩三十七枚,若敌舰靠岸,一轮齐射后就得拼近战。”
张定远问:“能不能做替代?”
老陈沉吟片刻:“可用陶罐装沥青、碎布、硫磺,制成投掷火雷。点火后抛出,落地即燃,虽不如炮弹破片尚,但能乱阵、焚物。”
“做多少?”
“现成陶罐二十个,油坊已调拨库存,今夜可赶制二十枚。”
“全做。”张定远点头,“放箭楼高处,便于投掷。”
老陈应声而去。张定远沿城墙缓步巡查。沙袋堆叠整齐,距墙根三步,高度及腰;铁蒺藜带深埋五步外,绳索固定,不易察觉;滚木礌石置于箭楼两侧,推杆已备。他逐一敲击炮架,确认每一根木楔牢固,每一处铁箍无松动。掀开油布,检查火药袋封口,发现一处线缝疏漏,当即叫来负责匠人重封。
一名工役低声抱怨:“这风越来越大,火器点得着吗?”
张定远回头:“点不着,就用人命填。你想当那个填的人?”
工役低头不语。张定远不再多言,继续前校他登上箭楼,见监听队正伏地耳听孔,专注无声。三十名精锐已轮值两班,双眼布满血丝,却无人懈怠。他轻拍其中一人肩头,那人回头见是他,立刻挺直脊背。张定远点头,未话,转身下楼。
日头西斜,风势未减。老陈带人完成最后一批火铳检修,总计一百三十七支,其中九十四支经三次试燃确认可靠。六门虎蹲炮全部加固完毕,炮架稳固,引信绳结重新绑扎,每尊配弹十五枚。二十枚简易燃烧弹整齐码放在箭楼顶层,外裹油布,标影急用”二字。
张定远逐一查验。他拿起一支火铳,拉动击锤,听到清脆机括声,满意点头。走到虎蹲炮前,俯身查看引信槽,确认干燥无阻。最后登上箭楼顶层,揭开燃烧弹覆盖布,嗅了嗅气味,对老陈:“硫磺比例再加一成,烧得更猛。”
老陈擦汗:“加了怕不稳定。”
“稳不住也得烧。”张定远盯着他,“敌人不会给我们第二次机会。”
老陈沉默片刻,点头:“我再调两坛硫磺,今晚重配。”
张定远不再多言,走下箭楼,立于东墙最高处。海面依旧漆黑,不见船影,但那黑暗深处,或许已有敌舰逼近。他望向东南,手指无意识摩挲剑柄。城下街道空寂,巡逻士卒往来有序,火种盆火光未熄。整段东墙,已成一道沉默的防线。
老陈走到他身后,低声:“火器已备,只差一声令下。”
张定远未回头,只淡淡道:“他们要来的,我们已经准备好送他们下地狱。”
老陈站在原地,望着张定远背影,良久未动。随后转身走回火器台,蹲在一尊虎蹲炮旁,再次检查引信绳结。他手指粗糙,动作却极细,一根一根理顺,打上死结。做完,他抹了把脸,站起身,望向海面方向,低声道:“这回,该让他们尝尝咱们的厉害了。”
风卷起他的衣角,火种盆的光映在炮身上,泛出冷铁色泽。城墙上,火铳静列,炮口朝外,燃烧弹悬于高处,绳索紧绷。张定远仍立原地,目光未移。海面无船,边未亮,但战前的寂静,已被一种无形的张力填满。
他的右手缓缓按上剑柄,指节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