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火苗又塌了一截,灯油将尽,光晕缩成豆大一点,在墙上映出张定远佝偻的影子。他没抬头看,笔尖仍悬在纸上,指节发僵,却迟迟未落。帐外风声压着城砖刮过,像刀刃磨石。他眨了眨眼,视线才重新聚拢在沙盘边缘那条未画完的红线上——从东南坡地斜切入东墙根,正是敌军最可能突入的路径。
他放下笔,左手按住肩下旧伤。昨夜那一记倭刀扫中处已肿起一片,皮肉发烫,一动便如钝锯来回拉扯。他没吭声,只将右臂肘撑上案沿,借力撑起身子。地图被袖口带起一角,他伸手压平,指尖扫过“重点防御”四字,墨迹干透,边缘微微卷起。
传令兵刚走,营帐空了。他独自站着,听见自己呼吸粗重,夹杂着铠甲摩擦的轻响。他知道时间不多。敌踪已现,但方向未明,兵力未清,而士卒昨夜鏖战至今未歇。他不能等。
他走到沙盘前,取下东段城墙下的三面蓝旗,那是原定巡防兵力的标记。又从旁侧取出五面红旗,插进箭垛后方与巷道转角处。火铳手与弓箭手,不再分散值守,集中埋伏于敌必经之路的盲区。一旦敌近三百步内,可由暗转明,齐射压制。他退后两步,眯眼审视角度,又将其中一面红旗向内挪了半寸——藏得再深些,免得火光映出身形。
他转身提笔,在新令纸上写下第一条:
**东段城墙箭垛后,设伏弓手两队,火铳手一队,潜伏不动,听令发火。**
写罢折好,交予帐外候命的传令兵。那人接过,转身欲走,又被叫住。
“加一句:伏兵不得交谈,不得点火取暖,弓弦松半扣,火绳熄灭,待令再燃。”
传令兵点头,快步离去。
他没坐下,径直走向帐角的木箱。掀开盖板,取出一叠街坊图——这是入城时收缴的民户布防草图,标注了主街、岔路、水井与祠堂位置。他铺开一张,用炭条在三条主街交汇处画圈,又连出两条支巷。此处若被突破,敌可直扑中军与粮仓。他盯着图看了片刻,抬脚走出营帐。
夜风扑面,冷得刺骨。他沿着城墙内道步行,脚步沉稳,靴底碾过碎石发出短促声响。沿途哨兵见他来,抱拳低首,无人出声。他不停留,直奔东段街口。那里已有工兵蹲守,正搬动门板与沙袋。他蹲下身,亲手试了试沙袋堆叠高度,又推了推横置的车辕——太靠前,易被火把照见轮廓。他挥手示意后移五尺,再以破席覆盖,撒上浮土。
“此处设障三重。”他站起身,对身旁工头道,“第一道矮垒拦马,第二道斜桩绊足,第三道埋钉板,上面铺土。做完报我。”
工头应诺,立即分派人手。
他继续沿街巡查,每过一处岔口,皆驻足观察地形高低、屋檐投影、巷道宽窄。行至祠堂前,他停下,仰头看那高耸的山墙。若敌登墙,此处可作制高点反制。他记下位置,命洒一队轻兵藏于祠后,备挠钩与短矛,专断攀墙之担
回程路上,他脚步略缓。肩伤随步伐起伏抽痛,额角渗出细汗,被夜风一吹,凉得发麻。他抬手抹去,继续前校途经校场,见数十名士卒正搬运虎蹲炮残件,显然是昨夜激战后回收的。他未停留,只扫了一眼便知无碍——炮身未裂,可修。此刻不是整备火器的时候,是用饶时候。
他回到中军帐,未及落座,便召来敢死队名录。翻开册页,逐个勾选:三十人,皆从昨夜战阵中活下来的老卒,胆大心细,敢近身搏杀。他圈定名单,命亲兵即刻召集,藏于城楼底层,不许出声,不许点灯,只待城破警讯,立刻出击堵缺。
令纸写下:
**抽选精锐三十人,编为反击队,匿于西城楼底层,持短兵,备火把,听鸣锣三声即出。**
传令兵接令而去。
他坐回案前,端起石台上的粥碗。米粒凝成糊状,表面结了一层薄皮。他喝了一口,咽下时喉头滞涩。这顿饭比昨夜还迟。但他知道,接下来几个时辰,不会再有第二口热食。
他放下碗,重新摊开街坊图。现在要解决的是城内调度问题。敌若夜袭得手,必趁乱突入,沿街推进。若无阻滞,半个时辰便可贯穿全城。他必须让每一寸街道都成为绞杀之地。
他在图上标出六处关键节点:三处街口、两座跨巷廊桥、一处水井广场。每处皆设障碍,每障之后,藏伏兵一组。敌进则步步受阻,伏兵可自高处投石、泼油、放箭。他特别在水井广场多画一圈——此处开阔,易集结,也易围歼。若敌主力涌入,可由两侧屋顶掷火罐,封锁退路。
令纸再写:
**主街六节点设障布伏,每障后藏弓手五人,配油罐火种,敌至则焚其路。**
传令兵领命出帐。
他站起身,活动肩颈。筋骨作响,疼痛未消。他走到帐门,掀帘而出。夜色浓重,城墙上下灯火稀疏,唯有各哨点灯笼微光闪烁。他抬头看,云层密布,不见星月。这样的夜,适合潜行,也适合伏击。
他沿台阶登上了望台。木梯吱呀作响,每一步都牵动肩伤。他扶着栏杆站定,目光扫过东南方向。林间漆黑一片,无声无息。可他知道,那边有人在动。斥候回报的火光闪灭不是偶然,是试探,是集结的前兆。
他从腰间取下令旗,黑底红边,尚未展开。他握紧旗杆,立于台心。风从背后吹来,掀起披风一角。他目视远方,一动不动。
下方传来脚步声,急而轻。一名传令兵奔至台下,抱拳禀报:“东段伏兵已就位,障碍完成七处,余者两刻内可毕。”
他点头,未语。
又一人来报:“敢死队三十人已入城楼,静默待命。”
他依旧未动。
第三人报:“街障伏兵分派完毕,火种皆备。”
他终于开口:“传令各段,今夜轮岗提前半个时辰,换防时不许喧哗,不许整队列校”
传令兵领命而去。
他仍立于台上。双手交叠按在令旗顶端,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脑中一遍遍推演:敌若千人夜袭,分三路来,主攻东墙,佯攻南段;若携云梯,则需二十步架设;若掘地道,则动静难掩;若火攻,则风向不利……他不放过任何可能,也不轻信任何假设。
他唯一确信的是:敌必来,且在黎明前。
他低头看手中令旗。黑底已有些褪色,边缘磨损,是去年台州之战时所用。那时他还是队正,守一座堡。如今他统辖全城防务,肩上担的不只是命,还有这座城的存亡。
他缓缓将令旗插入台侧铁环。旗未展,号未鸣。但所有部署已下达,所有伏兵已藏,所有障碍已设。他什么也没做错,也不能再改。
他转过身,背对敌营,面向城内。灯火寥落,街巷寂静。他知道,每一个躲在暗处的士兵都在等,等那一声锣响,等那一道火光,等他挥下令旗。
他站在那里,像一根钉进大地的桩。风吹不动,痛扯不倒。双眼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左手仍按着肩伤,右手搭在剑柄上,纹丝未动。
远处林间,依旧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