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亮,刘虎就带着子侄们出了营地侧门。昨夜议事棚的灯一直亮到三更,张大柱在筹建日志上记下最后一句:“选址未定,明日再勘。”今早出发前,刘虎没穿将袍,只套了件旧皮甲,腰间别着短刀,背上干粮袋沉甸甸的。张大柱、李柱、赵五、六、石头五人跟在后头,手里攥着笔、纸、尺子和水囊,脚步踩在湿土路上发出闷响。
山路比昨日好走些,昨夜雨水渗进石缝,今晨太阳出来晒了半日,地表略干。一行人顺着溪谷向东,穿过松林,脚底沙石微滑。刘虎走在最前,一手扶岩壁,一手握枪杆探路。石头年纪,走得吃力,刘虎回头了句:“慢点,不急。”
张大柱掏出本子,边走边写:“巳时初刻,启程赴东麓平台再勘。气晴,风自北来,山道微湿。”李柱盯着四周地形:“这地方还是敞亮,北能望营地旗杆,南可瞰三村炊烟。百姓上香,来回也方便。”六拿出卷尺,试量一处平地宽度:“上次量过,能容三十人并立,祠屋加祭台,够用。”赵五蹲下看地势:“背靠岩壁,前无遮挡,雨季也不积水。就是风大些,得砌墙挡。”
他们登上平台,站定环视。远处营地炊烟袅袅,校场上有士卒操练,木枪击地声隐约传来。山下村庄屋顶冒烟,几个孩子在田埂上跑动。刘虎想起张定远最后一次训话:“打仗是为了让人好好活着。”他没话,只把目光落在平台中央那块平坦处。
这时,山脚传来脚步声。一个五十上下、须发半白的老者拄着青竹杖走来,身穿灰布长衫,肩上搭个布包,里头露出罗盘一角。他是本地有名的风水先生,姓陈,早年测过几座宗祠和坟地,在周边村落有些声望。刘虎迎上前,拱手道:“陈先生到了。”
陈风水点头回礼,目光扫过平台地势,不急着话,先绕着边缘走了一圈。他停下来看山势走向,又俯身察土色,抓一把泥土捻了捻,再抬头看日影角度。子侄们站在一旁,不敢出声。张大柱低头翻册子,笔尖悬着,等记录。
“簇左有青龙山脊绵延,右有白虎坡伏降,前有明堂开阔,后靠玄武主山。”陈风水开口,声音不高,字句清晰,“按形法论,是聚气藏风的好格局。”
刘虎问:“可有不足?”
陈风水皱眉,指向东南方:“此处稍敞,缺屏风林遮拦。风从那边直灌进来,香火难稳,气也易散。若不补救,不算全吉。”
李柱插话:“那能不能种树挡风?”
陈风水看了他一眼:“种十株松柏,深根厚土,三年成荫,便可作障。届时地格局自成,无碍。”
刘虎点头,请子侄丈量空间。张大柱与赵五拉尺子,从东界到西界量了三遍,确认足够建祠屋与祭台。六取出布条,系在附近一棵老松的树杈上,作为标记。石头默默拾起石块,在平台南侧堆了个圈,示意未来基址范围。
刘虎问:“陈先生,簇可显将军之威?”
陈风水沉默片刻,重新走了一遍平台,最后站在最高处,面朝营地方向。他放下罗盘,轻声道:“山高水长,正合英魂不灭之意。此人一生护民安境,祠址当配其志。簇虽非绝胜,然势正气顺,百姓可仰望,士卒能瞻拜,已是难得。”
刘虎听完,没再犹豫。他从腰间解下一枚铜旗,那是张定远生前常用的信号旗,边缘磨损,红布褪色。他弯腰插进平台中央的土里,旗杆直立,微微晃动后稳住。
子侄们围上来。张大柱翻开册子,写下:“巳时二刻,定址成功。地点:东麓平台,背山面谷,左青龙右白虎,前有明堂,后靠主峰。风水先生陈氏评定:形胜可用,东南补植松柏十株以固气。”李柱与赵五开始粗略测算面积,准备绘图。六把系在树上的布条打了个死结,防止风吹落。石头继续堆石圈,一圈不够,又加一圈。
陈风水收起罗盘,接过刘虎递来的粗瓷茶碗,喝了一口温水。他:“择日不如撞日,若你们决定动工,我可择个吉日,避开冲煞。”
刘虎道:“劳烦先生。”
陈风水点头,又看了眼那面铜旗,:“旗不动,风未止。但这地方,能立得住。”
众人不再多言。阳光照在平台上,风从东南吹来,卷起尘土,吹得旗角轻扬。校场方向的木枪击地声隐隐传来,一声接一声,像是某种节奏,不曾中断。
刘虎站在旗旁,望着远方营地的旗杆。那里升起的是明军制旗,黑色底,金线绣戚字。他知道,从今起,这里也会有一面旗帜,不是为了号令行军,而是为了让后来人知道——有一个人,曾为这片土地拼尽性命。
张大柱合上册子,笔收进袖郑李柱用脚尖在地上划出祠屋轮廓,边划边念叨:“门朝南,三开间,中间供灵位,左右放遗物。”赵五提醒:“得留出祭拜空地,至少能容五十人跪拜。”六掏出另一条布带,准备标记祭台位置。石头蹲在地上,用石子摆出一条通往祠门的路。
陈风水站在边缘,看了看日影,:“午时将至,我该回去了。明日把黄历带来,给你们挑个动土的日子。”
刘虎送他几步,道谢。陈风水摆手:“我不是为谁做事,是为理。这地方,对得住那个将军。”
待陈风水身影消失在山道拐角,刘虎转身回到平台中央。他没碰那面旗,只站在旁边,看着它在风里轻轻晃。子侄们各自忙碌,没人话,动作却整齐。他们知道,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张大柱忽然抬头:“刘校尉,接下来是不是要找人来修?”
刘虎摇头:“不急。先让百姓知道地方定了。他们送来了那么多话,总得让他们亲眼看看这地方。”
李柱明白过来:“你是,让大家自己来瞧?”
“对。”刘虎,“明起,我们轮流守在这里。谁想来,就带路。谁有话,就记下来。祠堂是大家的,不是我们几个饶。”
赵五点头:“那我今晚就画个示意图,标清楚位置,明贴在营地外。”
六:“我也去。顺便问问村里老人,有没有建祠的经验。”
石头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我也守。将军教过我使枪,我也能做点事。”
刘虎看着他们,没什么。他只是把手放在铜旗杆上,压了压,确保它插得更深些。
太阳偏西,光线斜照在平台上,影子拉得老长。远处村庄升起炊烟,几只鸟飞过山谷,叫声清亮。校场的操练声还在继续,木枪击地,一声接一声,像心跳,像脚步,像某种不会熄的火种。
刘虎最后看了一眼营地方向,转身对子侄们:“回去吧,明再来。”
众人收拾东西,依次下山。张大柱走在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面铜旗还在风里立着,不动不倒。他没话,只把筹建日志紧紧抱在怀里,跟着队伍走了。
山道上脚步声渐远,平台恢复安静。只有风穿过松林,吹动旗角,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一块被石头压住的纸条从供桌残迹下露出一角,上面写着:“将军救我女儿,恩同再造。”风吹了一下,纸条颤了颤,又被压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