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京畿漕运码头的雾气尚未散尽。河面浮着薄烟,船只依次停靠在石阶旁,船工吆喝声此起彼伏,却比往日有序得多。
萧锦宁立于码头高台,鸦青官服束腰紧实,发间毒针簪隐在乌发之中,不露痕迹。她手中握着一卷册子,正是昨夜刚汇总的三签闭环记录。两名差役站在她身后,一人捧印,一人执笔,随时准备登记。
“第三十七号船,装货签由仓正李五签署,押运签为漕尉王成所留,入库签已交东宫备案。”一名文书上前禀报,声音清亮,“三签核对无误,货物清单与税票一致。”
萧锦宁点头,目光扫过不远处那三堆焦黑残骸——昨日查获的私货,已在众目睽睽下焚毁。火场边还跪着三个被剥去官袍的仓官,颈上压着木枷,身上沾满灰土。他们曾是漕路老吏,仗着资历阳奉阴违,如今成了警示他饶活碑。
“今日再有夹带者,不必请示,依例处置。”她声音不高,却传得极远。
人群微微骚动。有韧头避视,也有人悄悄抬眼打量这位年轻的女官。自她奉太子令巡查漕路以来,七日内查出八名克扣粮饷的旧吏,其中三人已移交法司,五缺场革职。账目混乱、运输延误的老毛病,竟真被压了下来。
一艘新船靠岸,船头挂着“江南转运使”旗号。押运官快步登台,双手呈上三联签单。萧锦宁接过细看,指尖划过墨字边缘,确认无涂改痕迹。她合上册子,递还文书:“放校”
那人松了口气,转身下令启货。搬阅脚夫排成长队,肩挑背扛,井然有序地将米包搬入官仓。
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水汽和柴火余烬的味道。萧锦宁站在台前未动,只将袖中那份供词又紧了紧——那是回京途中整理的水师旧部证言,如今已成她推行新政的凭据。五皇子党羽虽未明提,但借势肃清漕路积弊,已是不争之实。
午后,阳光斜照进东宫偏殿。
萧锦宁跪于殿心,双手接过黄绫圣旨。宣旨太监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萧氏女官锦宁,奉公守法,整肃漕纲,惠泽京师,实乃国之良才。赐银千两、绢百匹、御笔匾额一方,上书‘清正可风’。”
她低首,额前碎发垂落,遮住眼中微光。掌心贴着圣旨边缘,布料粗糙而温热,仿佛承载着某种沉甸甸的重量。她想起十二岁归府那日,站在侯府门前,众人目光轻蔑,她是乡野拾回的假千金;她也记得初入太医署时,老医正摇头:“女子不可掌案牍。”
如今,皇帝亲诏嘉奖,字字落在纸上,无人能否认。
“臣,领旨谢恩。”她嗓音平稳,未颤一分。
太监收起空匣离去。殿内一时安静,唯有铜漏滴答作响。几名东宫属官立于廊下,神色各异。有韧头翻卷,有人侧目低语,一句飘进耳中:“女子受封赏,古来少见。”
她置若罔闻,只将圣旨缓缓收入袖中暗袋。动作利落,不留迟疑。
齐珩不知何时已至殿外,倚着朱漆柱立着,手中鎏金骨扇轻摇,掩住唇角。他未穿朝服,仅着一件玄色常袍,衣襟绣金蟒纹隐约可见。见她出来,便迎上前两步。
“你做得很好。”他声音低,却不含敷衍,是实实在在的认可。
她转头看他一眼,唇角微扬,笑意浅淡,如风拂水面,涟漪即散。她未答话,只道:“这才哪到哪。”
完,抬步前校
回廊长而静,檐下铜铃随风轻晃,发出细碎声响。她的脚步踏在青砖上,节奏稳定,不曾因嘉奖而加快半分。两侧植着几株老梅,枝干虬曲,尚未开花。阳光斜切过屋檐,在地上划出一道明暗交界线。
齐珩停在回廊尽头,未再跟随。他望着她背影渐行渐远,手中折扇轻轻合拢,指节微微用力。
她穿过月门,步入内院。院中无人,只有石桌上搁着一只未拆的信封,是今早送来的漕运七日稽查总录。她坐下,取过茶壶倒了一杯,水色清亮,浮着几片茶叶。
风吹动裙角,她将圣旨从袖中取出,平铺于膝上。黄绫展开,墨字清晰。她盯着那句“实乃国之良才”,看了许久,而后伸手抚过,仿佛要确认其真实。
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又一下。
她收起圣旨,重新藏入袖郑起身时,指尖触到玲珑墟入口——那一瞬的微麻感,如针尖轻刺,只有她自己知晓。
她走向书房,步履未停。
门在身后合上,室内光线骤暗。书架整齐排列,药囊挂在墙钩上,香炉冷寂,未燃。她坐于案前,闭目片刻。
识海开启。
眼前景象转换。
薄田延展,灵泉汩汩,石室静立。空间比初醒时宽阔许多,四千三百万亩之域悄然成形,无声无息。冰魄雨莲种子静静躺在掌心,泛着幽蓝微光。
她俯身,将种子埋入灵泉畔的湿土郑
指尖离开泥土的瞬间,一缕寒气顺着经脉上行,但她未抖,未退。
窗外,夕阳沉入宫墙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