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的风穿过宫墙,檐角铜铃轻响。萧锦宁站在凤仪门内侧的石阶上,指尖还残留着昨夜按压毒针簪机关时的微滞福她未换衣,鸦青劲装仍裹着身形,发间只用一根素银簪固定,额前碎发被晨露打湿,贴在眉骨处。
远处传来钟鼓声,三通鼓毕,太极殿即将开启。
她抬手抚了抚胸前药囊,冷玉匣安然无恙。昨夜七名刺客尽数落网,孩子未惊一梦,乳母也已将他抱回东宫安睡。此刻宫门未开,但她知道,今日不会平静。
齐珩比她早半个时辰入殿。玄色绣金蟒袍衬得他面色更显苍白,左手扶着鎏金骨扇立于御座之侧,咳嗽时耳尖泛红,却未掩唇。内阁重臣、宗正卿、礼部尚书已在殿中列位,气氛沉肃如铁。
“今日召诸卿入殿,”齐珩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为议储位。”
话音落下,殿中无人应声。有韧头看袖,有人轻捻朝珠,唯宗正卿缓缓抬头,目光落在齐珩身上。
“皇长子年五岁,聪慧知礼,朕亲教读书习武已逾两年。”齐珩继续道,“先帝遗诏副本在此——”他示意内侍捧出黄绫卷轴,“‘嫡庶有序,长幼有伦’,明言继统之法,非权宜之选。”
礼部尚书出列,躬身奏道:“陛下所言极是。然储君乃国本,下仰望。皇长子生母出身……非世家大族,恐难服众。”
“出身?”齐珩冷笑一声,“景熙帝由宫婢抚养,仍成一代明君。朕记得那句训言:‘子贤则正,不在出身。’昨日经筵讲学,朕亲授此语,诸卿当不陌生。”
群臣默然。这话得明白——不是我提的,是祖宗留下的道理。
宗正卿却未退让:“陛下圣明。但宗法礼制,关乎社稷体统。暂缓立储,或可待太子年长再议。”
“暂缓?”齐珩目光扫过众人,“国赖长君?朕倒想问一句,若无储君,一旦有变,谁来稳朝局?边关不宁,藩镇未附,百官无主,百姓何依?”
他顿了顿,声音转沉:“朕已命史官将今日议储全程录于起居注,昭告下。此事,不容再议。”
殿外日光渐盛,照进大殿半尺。礼部尚书低头退回原位,不再言语。
第二日,萧锦宁未入宫议事,但在府中整理了一份《世子行状》。她取出纸笔,一笔一划写下皇长子自周岁以来的言行:三岁识字千言,曾为老仆包扎伤口;四岁习射,箭中靶心却不喜张扬;年初雪日,见街头冻犬,脱下披风覆之。
她将这些事抄录三份,一份送礼部备案,一份交太常寺存档,最后一份允许抄传民间。
不出三日,京中已有士人议论:“此子仁心自然,岂是养于深宫者所能及?”
又两日,宗室女眷入宫向太后请安时,有老夫人叹道:“妇人干政,不利国运。”话音未落,便听太后淡淡道:“你的是谁?萧氏并未临朝,也未参政。她只是个母亲,记下了孩子的善行罢了。”
众人噤声。
第七日清晨,太庙祭告。齐珩亲执玉册金印,焚香告。乐声起,百官跪迎,皇长子着朱红团龙袍,头戴七旒冠,在礼官引导下行至神位前叩首。
册文宣读完毕,玉册交付手郑
那一刻,春阳破云,洒满丹墀。
诏书随即颁行下:大赦囚徒,三州赋税减免一年。京城百姓聚于朱雀大街,观礼车巡游,欢呼声震宫墙。
萧锦宁立于凤仪门高台之上,看着人群涌动,脸上浮起一丝浅淡笑意。风拂过她的衣角,鸦青布料轻轻扬起。她没有话,只是将手按在胸口,隔着衣襟触到冷玉匣的棱角。
齐珩在乾清宫批完最后一道诏书,合卷时咳了两声。窗外海棠初绽,阳光落在案头,映出墨迹未干的“太子”二字。他望着那两个字许久,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皇长子回到东宫,换了常服,抱着乳母给他做的木马,蜷在榻上睡着了。呼吸均匀,脸颊微鼓,像一只吃饱后安心歇息的兽。
萧锦宁转身离开高台,步履平稳。她走过长长的宫道,两侧柳枝新绿,风里带着暖意。一名内侍低声道:“娘娘可要回府休息?”
她摇头,脚步未停。
前方是宣政门,通往外廷与市井。她知道,百姓今日会谈论新太子,会传颂他的仁德,也会有人悄悄质疑他的血脉。
她也知道,真正的风浪,从来不在朝堂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