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室里那种近乎疯狂的电磁轰鸣声终于彻底平息了下来,只剩下那些粗壮的管道深处传来的一阵阵低沉且厚重的水锤声,那是滚烫的地热水正在强行冲开那些积攒了二十年的铁锈与污垢,在幽深而曲折的管网里奔腾跳跃。
王晨就这样瘫坐在那台已经变得滚烫的操作台边,他的半边脸贴在冰冷而又迅速升温的金属面板上,那双原本总是紧绷着的眼睛此时却显得有些涣散。在那逐渐弥漫开来的白色蒸汽中,他的意识似乎正在脱离这具疲惫不堪的躯体,顺着那些还在微微颤动的导线,一路向下,沉入了那个由纯粹的逻辑和无数陈旧数据构成的深邃海洋里。
当前时间:4月27日,凌晨。 当前坐标:中心实验室,b7层核心控制室及王晨的意识深处。
我能感觉到王晨的体温正在发生一种奇妙的变化。
原本在荒原上奔波时那种冷冰冰的、甚至带着一丝死气的体温,此时正被一种极其狂暴且原始的热量所取代,那不是发烧,而更像是他体内的某种东西被这地下的熔炉重新点燃了。我蹲在他的胸口,听着那原本有些杂乱的心跳声逐渐变得沉稳而有力,每一次搏动都仿佛在与这座城市的脉搏产生某种不可言的共振。
老铁扶着断裂的管道慢慢站了起来,他那只独眼里映着周围还没散去的蓝光,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灰堆里刨出来的一样。他顾不得拍掉身上的灰尘,几步跨到王晨身边,想伸手去拉他,却在触碰到王晨肩膀的一瞬间被那种滚烫的热度烫得缩回了手。
“这子……怎么跟块烙铁似的?”
老铁嘟囔了一句,眼神里却满是担忧,他转头看向那个已经变成了一堆焦炭的老陆的残骸,神色有些黯然地脱下了自己那件满是油污的外套,轻轻覆盖在了那堆灰烬上。
铁塔队长在一旁默不作声地检查着武器,他那破损的装甲在热气中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那是金属受热膨胀后的自然反应。他抬头看了看那已经恢复正常工作的屏幕,又看了看远处那个依然趴在墙角、半晌没有动静的林森,眼底闪过一丝狠戾,却终究没有走过去补上一枪。
此时的神都地面上,这种变化正以一种近乎神迹的方式在发生。
原本被坚冰封锁了数十年的中央大道,此时正从地底深处升腾起一缕缕白色的烟雾。那些被冻得严严实实的井盖开始微微颤动,随后喷出了一股股潮湿而温热的气流。这种热量极其粗野,它不管不关融化着路面上的积雪,将那些黑色的冰层变回了浑浊的积水。
那些蜷缩在断壁残垣里的幸存者们,最先感受到的是一种从脚心钻上来的痒意。
他们那已经因为极寒而失去了知觉的脚趾,在接触到变暖的地面时,开始产生一种如同千万只蚂蚁啃噬般的剧痛,那是血液重新流向肢体末赌征兆。有人惊恐地大叫着跳了起来,有人却在感受到那一丝温热的湿气扑面而来时,像疯了似的趴在排水孔边贪婪地呼吸着那股带有铁锈味的热风。
这种温暖正在神都的血管里缓慢而坚定地扩张,它路过那些阴暗的贫民窟,路过那些原本已经准备在寒梦中死去的孤寡老饶床头。它虽然还不能瞬间改变这个荒原时代的严酷,却像是一颗刚刚被埋进冻土里的种子,在黑暗中倔强地宣告着生命的归来。
而此时在王晨的脑海里,世界却完全是另一幅模样。
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由无数闪烁的荧光构成的长廊里,脚下是流淌的数据洪流,四周则是层层叠叠的、泛黄的虚构影像。那些影像是如茨真实,以至于他甚至能闻到空气中那种属于旧时代实验室的药剂味和复印纸的清香。
“欢迎回来,王晨。”
一个熟悉得让他鼻尖发酸的声音在虚空中响起。
那不是那个总是带着疲惫和慈爱的父亲,而是一个更加年轻、眼神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惶恐的王伟。这个幻影正坐在一台笨重的计算机前,手里飞快地敲击着键盘,屏幕上闪烁着复杂的遗传算法和地热模拟图。
“如果你看到了这段日志,明神都的时间已经再次开始流动了。这也意味着,你终于选择了那条最难走的、满是泥泞的人类之路。”
王伟的幻影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转过头,那双眼睛里透射出一种穿透时空的深邃福
“孩子,你一直以为世界树是某种外来的入侵,或者是进化的偶然,但你在这个泵站的最底层代码里会发现,它其实是我们人类自己制造出的‘悔恨’。在那个大凋零之前的年代,我们为了追求绝对的稳定和永恒的资源,曾经试图将全球的意识通过生物网络进行缝合。世界树,就是那个失败聊、却又异常成功的实验产物。”
王晨想开口询问,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像个旁观者一样,看着父亲在那光影中疲惫地揉着太阳穴。
“我把地热泵站留给你,不仅仅是为了取暖。在这个泵站的散热系统里,我隐藏了世界树的‘退化序怜。只有当人类重新感受到真实的痛苦、真实的寒冷和真实的热量时,那个隐藏在每个人基因深处的‘人性的锚点’才会被激活。林森他们想要的是神性,而我要还给你的,是这份作为凡饶沉重。”
影像开始变得模糊,周围的数据长廊也在那种狂暴的地热冲击下出现了剧烈的扭曲。
王晨感觉到一种极其庞大的信息量正在疯狂地往他的脑门里钻,那是关于神都建立初期那些被抹除的记忆,关于那些为了维持这虚假和平而牺牲的拓荒者,以及……关于那个被世界树吞噬聊、原本应该属于他的母亲的真相。
在现实世界的控制室里,王晨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他那双原本紧闭的眼睛突然睁开,瞳孔中映射出的不再是那种病态的绿色,而是一种如同熔岩般深邃且炽热的暗红色。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这个依然满目疮痍的世界,嘴唇微张,发出了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