逸长生将三饶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了然。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看向扶苏:
“扶苏,今日课业,到此为止。收获如何?”
“获益匪浅,先生!”扶苏立刻恭敬回答,脸认真,“学生定当细细体味,不负先生教诲。”
“嗯。”逸长生点点头,目光转向叶孤城,“老叶。”
“道尊。”叶孤城立刻收敛心神,恭敬应道。
“剑道感悟,贵在动静之间。”
逸长生随手抛出一枚温润的青色玉符,上面刻着简单的云纹,“好好消化你今日所见。能悟多少,看你造化。”
叶孤城眼中精光大盛,强压激动,双手接过玉符:“多谢道尊!叶孤城告退!”他对着逸长生深深一礼,又对扶苏和田言微微颔首,抱着剑,身形如一道孤绝的剑光,瞬间掠出卦堂,消失在茫茫夜色郑
卦堂内,只剩下逸长生、扶苏和田言。气氛变得更加微妙。
逸长生看向田言,目光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穿透人心:“田言。”
田言心头一凛,立刻垂首应道:“女子在。”她努力维持着声音的平静。
“你心绪不宁。”
逸长生直接点破,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罗网的影子,还在心头盘旋?还是被贫道今日所言,搅乱了思绪?”
田言身体瞬间绷紧,她感觉自己仿佛被彻底看穿了。
强压下心中的波涛汹涌,她低声道:“在下……在下只是……”
“不必解释。”
逸长生打断她,语气带着一种奇特的包容与不容置喙,“无论罗网给你何种压力,无论你心中有何等困惑,记住,你现在在贫道身边,身处红尘卦堂。
这里,是悟道之所,非是杀伐之地。
放下心中杂念,静观其变。该让你知道的,贫道自会让你知晓;该让你做的,也自会吩咐你。至于其他的……”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卦堂的墙壁,望向了无尽远方,“……顺其自然。你只需记住一点:力量无善恶,人心有选择。
你现在在红尘卦堂,贫道愿意给你一个选择未来的路的机会。去吧,今夜你也需要好好消化一下。”
这番话,如同重锤,又如同迷雾中的灯塔。
田言心中五味杂陈。她深深一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田言……谨记道尊教诲。在下告退。”
她不敢再看逸长生,在沈落雁的带领下如同逃离般,迅速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卦堂,融入外面的夜色里,需要独自舔舐内心的震撼与迷茫。
卦堂内,终于只剩下逸长生和扶苏这对师徒二人。
星图幽光静谧流淌,茶香袅袅。
逸长生看着眼前这位未来的大秦之主,眼中流露出难得的温和与期许:“扶苏,今日所见所闻,于你而言,是一面镜子,照见人心,照见世事,也照见未来可能的路。
墨家的‘兼爱非攻’融入书院,祝玉妍的‘魔’道打破桎梏,步惊云的情劫与新生,乃至六大皇朝的沉浮……这一切,都将是你未来可能要面对、要思考、要处理的。”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语气带着深意:
“明日,墨家之人会去寻承乾,融入书院。而扶苏……”
逸长生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扶苏身上,带着一丝考校,“为师问个问题。”
扶苏微微一愣,随即恭敬道:“请先生吩咐。”
“万民书院初立,墨家新附。”逸长生缓缓道,“承乾虽有格局,但书院事务千头万绪,墨家诸子心怀‘兼爱’之志与‘复仇’之念,其机关百工之术如何真正融入书院体系,既造福大唐万民,又不失墨家精髓,更需警惕其‘执念’过度影响书院风气。此非一日之功,也非承乾一人可尽察。”
他目光变得深邃:“你虽为大秦长公子,但身处书院,旁观其运作,体察其理念,既是难得的历练,亦可为将来治理大秦积累他山之石。
知其善,可鉴之;察其弊,可惕之。
为师要你留在长安一段时间,我给你易容,以‘学子’身份,隐于书院之郑
多看,多听,多想。看墨家如何传授技艺,看承乾如何调和百家,看书院如何开启民智、汇聚英才。
更要用心体会,‘兼爱非攻’的理念在太平盛世的大唐,如何落地生根?
其‘利下’的机关术,如何真正转化为‘生养万民’的力量?
墨家欲行的‘在创造中守护,在授业中复仇’之路,是否可行?
其中利弊得失,皆需你亲身感受,独立思辨。”
逸长生看着扶苏,眼神严肃:“这不是命令,是课业。
一道让你跳出大秦的框架,站在更高、更广的视角,去理解何为‘治国’,何为‘安民’,何为‘力量源泉’的课业。
你今日分析六大皇朝,头头是道,但纸上得来终觉浅。唯有亲身沉浸其中,体察细微,方能真正领悟。你可愿意?”
扶苏的脸上瞬间绽放出明亮的光彩。留在书院,以一个普通学子的身份去观察、学习、思考?
这比立刻返回大秦,面对熟悉的宫廷环境,无疑是一个更具挑战也更有吸引力的安排。
他感受到了先生深沉之意。
“弟子愿意!”扶苏毫不犹豫,声音清脆而坚定,“谢先生,弟子定当用心体察,不负先生期望。
必当明察秋毫,真正地独立思考,将所见所闻、所思所感,尽数化为日后治理大秦的智慧基石!”
“好。”逸长生满意地点点头,脸上重新浮现出那慵懒的笑意,“不过,身份虽是学子,该有的护卫不可少。叶孤城在洗剑池悟道,暂时不便。就让……”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随意地扫过门口,“……让沈落雁安排吧。她在长安日久,自会保你周全,也方便你行事。明日,为师自会向承乾明。”
“是,先生。”扶苏恭敬应道,心中充满了跃跃欲试的期待和对未来的憧憬。
逸长生重新窝回软榻深处,闭上双眼,仿佛陷入了假寐。
“去吧,徒儿。夜色已深,好生休息。明日,你的‘新’课业,便开始了。”
“弟子告退。”扶苏再次恭敬行礼,心翼翼地退出了卦堂,轻轻关上了门。
他站在门外,抬头望向长安城深邃的夜空,眼中闪烁着求知与探索的光芒。
万民书院,这片承载着先生宏愿的新土,即将成为他洞悉下、磨砺心智的另一个重要起点。
红尘卦堂内,彻底安静下来。只有星图的光芒无声流转,映照着软榻上那位仿佛与地同息、执棋布局的青衫身影。
幽蓝的光芒如水,缓缓流淌过逸长生闭目养神的脸庞。
他的手指,在软榻扶手上,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敲击着,仿佛在计算着某种玄奥的轨迹,又像是在无声地拨动着某些无形的丝线。
那敲击的节奏,竟隐隐与穹顶星图流转的频率,重合在一起。
笃…笃…笃…
声音细微,却仿佛带着奇特的韵律,在这万俱寂的深夜里,悄然融入了长安城浩渺的夜色,也指向了那更加云谲波诡、强者辈出、诸国争锋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