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亮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逸长生那冰冷的目光和话语瞬间击溃了他所有的侥幸。
他如同被烙铁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眼中只剩下纯粹的恐惧。
他咬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抓起那几卷皮卷,跌跌撞撞地冲到角落的火盆旁。
火盆里炭火未熄,散发着微弱的红光。张亮毫不犹豫地将那几卷承载着他长生野望、却也沾满罪孽的丹方,狠狠地、一股脑地扔了进去!
“嗤啦——!”
暗沉的皮卷接触到炽热的炭火,瞬间卷曲、焦黑,发出刺鼻的焦糊味和淡淡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诡异的符文在火焰中扭曲、变形,最终化为飞灰。
张亮死死盯着那跳跃的火焰,直到最后一缕青烟消散,他才如同虚脱般瘫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巨大恐惧和一丝……解脱。
“没了……都没了……”他喃喃道,眼中充满了后怕,“从今往后……老老实实……再也不敢了……”
逸长生的威胁,彻底斩断了他心中那点铤而走险的邪念。
他现在只想活下去,哪怕像条狗一样听话。
与此同时,工部衙署一间偏僻的值房内。
烛火摇曳,映照着孙德海那张因兴奋和贪婪而扭曲的脸。
他刚刚从勋国公府回来,虽然张亮的态度让他觉得有些古怪,但最终对方还是“默许”了!
这让他欣喜若狂,仿佛已经看到了金山银山在向自己招手。
“成了!哈哈!勋国公这条大腿,算是抱上了!”
孙德海搓着手,眼中闪烁着精光。
他铺开一张工部专用的物料采买单,提起笔,开始在上面龙飞凤舞地书写。
“上等金丝楠木,产地蜀中,纹理成,百年老料……采买一百方……单价……一百一十五两!”
他嘴角勾起得意的笑容,市价一百两的木材,他轻松就加了十五两!这一项,就能凭空“生”出一千五百两雪花银!
“青石条石,采自蓝田,质地坚硬……采买五千方……运费……每方加二钱!”又是一笔不的数目。
“工匠……嗯……”
他眼珠一转,“常驻工匠三百人,日工钱五十文……再加一百个‘虚名’,日工钱三十文……饭食住宿开销,每人每日再加五文……”
他飞快地计算着,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盛。光是人工这一项,他就能每凭空“吃掉”近十两银子。
日积月累,那将是何等惊饶数目!
他越写越兴奋,仿佛笔下流淌的不是墨汁,而是白花花的银子。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编织的贪欲美梦中,浑然不觉窗外,几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正无声无息地掠过屋檐,将他值房内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那是同舟会的暗哨。
祝玉妍的命令已经下达:只看,只听,只记录。
万民书院工地,规划中枢帐篷。
灯火通明,将帐篷内映照得如同白昼。
李承乾的身影几乎埋在了堆积如山的书稿和图纸之郑
他眼圈发黑,脸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燃烧着近乎偏执的热情。
他正和魏征、长孙无忌等人激烈地争论着一个字头的取舍。
“魏师!‘耒’字虽不常用,然其为农具之本,象征农耕文明之始!岂能因‘生僻’而弃之?”
李承乾指着书稿,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魏征捋着胡须,眉头紧锁:“殿下,字典旨在启蒙,当以常用为先。
‘耒’字于寻常百姓,十之八九不识,用之何益?不如取‘犁’、‘锄’等常用字更为实际!”
长孙无忌在一旁打着圆场:“殿下,魏大人所言有理。
不过‘耒’字意义特殊,或可置于附录,以彰其源?”
李承乾倔强地摇头:“不行!附录几人会看?必须置于正文!
要让每一个翻开字典的人,都知道我们先民是如何从‘耒耜’开始耕耘这片土地的!”
他的身躯里,仿佛蕴含着无穷的斗志。
帐篷角落,扶苏安静地坐在一张马扎上,膝上摊着他那本不离身的册子。炭笔在粗糙的纸页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刚刚记录下李承乾与魏征的争论,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帐篷门口。
那里,工部新派来的一个年轻吏员,正捧着一叠厚厚的物料单据,一脸为难地等着。
他已经站了快半个时辰了,几次想开口,都被李承乾激烈的争论声打断。
扶苏微微蹙眉。他认得那吏员,是负责建材核对的。
他记得前几日,这吏员就曾因一批石料的规格问题来找过李承乾,当时太子正忙于字典部首划分,只匆匆扫了一眼单据便签了字。
现在又来了?
而且看那单据的厚度,似乎比上次更甚?
他不动声色地合上册子,起身走了过去。
“何事?”扶苏的声音平静温和。
那年轻吏员如蒙大赦,连忙躬身行礼:“苏扶公子!人是工部派来核验今日物料入库单的,需要太子殿下签批核销款项……可殿下他……”
他无奈地看了一眼还在争论的李承乾。
扶苏接过那厚厚一叠单据,随手翻看了几页。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木料、石料、砖瓦的品名、数量、单价、总价,以及人工费用明细。
数字庞大,条目繁杂。他目光敏锐地扫过几项,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金丝楠木,一百方,单价一百一十五两?”
扶苏轻声念道,他记得前几日陪逸长生在长安东市闲逛时,曾听一个大木材商提起过,上好的蜀中金丝楠木,市价不过百两。
这一下就贵了十五两?
而且,书院主体结构,真的需要用到如此昂贵且大量的金丝楠木吗?
他继续往下看。“青石条石,五千方,运费每方……比上次核销单上高了二钱?”
他记忆力极好,前几日的单据他虽未细看,但大致印象还在。
“工匠工钱……常驻三百人,另有一百临时工?饭食住宿开销,每人每日……比市价高了三文?”
疑点越来越多。
扶苏心中警铃微作。
他抬头看向那年轻吏员,对方眼神有些闪烁,不敢与他对视。
“这些单据,是谁经办的?”扶苏问道,语气依旧平和。
“是……是孙德海孙员外郎亲自签发的。”吏员声回答。
孙德海?
扶苏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似乎是工部新派来的督办。
他沉吟片刻,将单据递还给吏员:“殿下此刻正忙。
这些单据我先留下看看,稍后再请殿下过目。你且回去,明日再来。”
年轻吏员如释重负,连忙道谢,匆匆离去。
扶苏拿着那叠厚厚的单据,走回角落。他没有立刻去打扰李承乾,而是重新翻开册子,在最新一页上,用炭笔清晰地写下:
“工部物料核销单疑点:一、金丝楠木单价异常,高于市价约一成五;二、青石运费无端上涨;三、人工虚报痕迹明显,临时工百人?四、食宿开销超标。经办人:孙德海。”
他放下笔,目光投向依旧沉浸在字典编纂争论中的李承乾,又透过帐篷的缝隙,望向远处灯火阑珊的勋国公府方向,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凝重与深思。
那孙德海今好像还去过张亮那儿……
杂草已生,绊石已现。
雏凤尚未察觉脚下的蝼蚁,而另一只雏凤,却已悄然竖起了警惕的耳朵。
夜风更冷了。
书院工地的喧嚣掩盖了贪婪的窃笑,也掩盖了无声的警惕。暗流在夜色下涌动,等待着破晓时分的激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