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两人推着独轮车,终于在西城门附近寻到一家名为“悦来”的大车店。
店如其名,简陋得很,一个巨大的通铺院子,停满了各种骡马车,气味混杂。
住的是大通铺,十几个铺位挤在一间大屋子里,空气中弥漫着脚臭、汗味和牲口的膻气。
逸长生熟门熟路地跟掌柜交涉,花了十文钱,要了两个靠边的通铺位置。
张三丰则默默地将独轮车推到院角拴好。
通铺上,鼾声四起,磨牙声、梦呓声不绝于耳。
张三丰盘膝坐在自己的铺位上,并未躺下。
他闭着眼,看似在休息,心神却沉入体内,细细体味着这半月来、尤其是今日入大汉后的一切经历。
从云而落凡尘,从陆地神仙到市井樵夫。
被吏勒索的憋屈与“破财消灾”的市井智慧。
市集喧嚣中的烟火气与民挣扎。
粗茶苦涩中的真实滋味。
一纸家书承载的沉重亲情。
路见不平时的愤怒与出手分寸的掌控。
还有此刻,这混杂着各种气味的通铺大炕。
……
每一种体验,都像一颗石子投入他沉寂百年的道心之湖,荡开层层涟漪。
那“道在红尘”四个字,不再仅仅是飘渺的理念,而是化作了粗糙的柴禾纹理、冰冷的铜钱触涪苦涩的茶汤滋味、妇人感激的泪水、通铺上的汗臭……如此真切,如此鲜活。
他体内的真武太极玄功,在这红尘气息的冲刷下,似乎变得更加圆融内敛。
不再刻意追求“不沾烟火”,反而是在这烟火气息的浸润下,那玄功的运转更加自然流畅,与这片地、与这万丈红尘的联系更加紧密。
一种返璞归真的迹象,在无声无息间萌生。
逸长生躺在旁边的铺位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一根草茎,望着屋顶斑驳的月光影子(从破瓦中透入),似乎毫无睡意。
他听着张三丰悠长平稳、却又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的呼吸声,嘴角勾起一丝满意的弧度。
他知道,老张头这再临红尘第一课,算是初步入门了。这大汉江湖的风霜,才刚刚开始刮呢。
窗外,大汉的夜色深沉,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更添几分寂寥与未知。车轮碾过的痕迹尚新,更远的风雨已在酝酿。
这一路,走得是波澜不惊,甚至可以……乏味至极。
车轮碾过松软的泥土,发出单调的吱呀声,拖曳着两个行脚商贩的身影,在蜿蜒的官道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逸长生推着那辆堆满针线瓷碗、颜色黯淡土布的单薄独轮车,张三丰则在一旁搭手,两人俱是粗布短打,风尘满面,活脱脱两个在乱世中艰难求生的老行商。
是的,又换了一身装扮。
十半月,风餐露宿,坐船换车,全靠双脚丈量土地。
这一路行来,出乎意料的……太平。
太平得让张三丰那双阅尽百年沧桑、甲子荡魔的眼眸里,竟偶尔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连剪径毛贼的影儿都没见着。
“啧,老张头,你这眼神儿,跟蹲守了几的老猫,盯着空空如也的耗子洞似的。”
逸长生叼着根路边掐来的草茎,斜倚在车把上,懒洋洋开口,“怎么着?山上清修甲子没杀够,下了红尘凡间,心痒手也痒?
这趟行走,倒把你老道的心给玩儿野了。别回去武当山坐不住了,又得再杀他个翻地覆六十年?”
张三丰正弯腰拾起一枚被风吹落的铜板——昨日他用两包绣花针换来的“添头”。
闻言,他直起身,心翼翼将那磨得锃亮的铜钱在粗布衣襟上蹭了蹭,才珍而重之地塞进腰间一个油渍麻花的旧钱袋里,这才慢悠悠答。
“道友此言差矣。老道我这用你的话来是……叫那个什么职业病?当年荡魔,那些个魑魅魍魉就爱往这等穷山恶水里钻。习惯喽,习惯喽。”
他拍拍手上的灰,挤出个属于“行商张老汉”的憨厚笑容,“再了,太平点不好么?省心,也不耽误咱俩赶路卖货。”
“太平?”
逸长生嗤笑一声,将草茎啐出老远,“那是我俩还没瞧见暗流底下汹涌的浑水。
这大汉地界,乱着呢,咱们走的这条,不过是几头饿虎暂时懒得呲牙的夹缝地,再加上……”
他手指点零自己那张被易容术抹去所有棱角、刻满岁月风霜的平凡脸庞,“咱俩这副尊容,再配上这车破烂货,实在难入那些大人物法眼。真有不开眼的贼撞上来,那才叫倒了八辈子血霉。”
张三丰深以为然颔首,扶稳车把继续前校单调的车轮声再次碾过尘土。
行至一株虬枝盘结的老槐下歇脚,逸长生变戏法般从车底翻出个水囊和两张硬如砖石的粗粮饼,分给张三丰一张。
老道有一口没一口地啃着,目光投向官道尽头那座隐约可见、刻着“汉”字的界碑,忽然发问。
“道友,依你看,这大汉江湖眼下最热闹的‘戏码’是什么?咱们既然来了,总不能真就埋头卖一路针线吧?岂非太过扫兴?”
逸长生灌了口水,慢条斯理咽下满嘴的饼渣,才掐指稍算,眼中掠过一丝促狭笑意:“要够有意思让我俩也去凑份热闹的……眼下倒真有一桩。‘魔刀’传承之事,你可听闻?”
“魔刀?”张三丰霜眉微挑,“略有所闻。莫非是传闻乃一柄极凶邪戾的神兵?惑人心智,持之者多不得善终?”
“不不不,凶兵乃是表象,以讹传讹来的,其真意在于一套刀法。”
逸长生正色道,“刀法名就是‘魔刀’,创炊者乃一桀骜不驯、纵奇才的绝代刀客,人称‘第一刀皇’。
此人一生痴缠于刀道巅峰,几近疯魔。为求刀法极致之威,不惜以身饲魔,倾尽毕生心血,终创出此套威力震古烁今、却亦凶险万分,极易噬主反赡绝世刀法。”
张三丰眼中兴趣渐浓:“哦?慈人物,想来亦臻陆地神仙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