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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4章 道心抉择,故园离歌

金凡并非传统仙侠中那种一心追求无上大道、开疆拓土的雄主。他曾是青冥山脉卑微的外门弟子,在血与火中步步登巅,终成问道宗宗主。他曾剑指魔道,护宗门于危难;也曾探秘上古,寻遗珍于险地。杀戮与背叛是他过往的注脚,众星捧月是他曾经的荣光。

然修为日深,地位日尊,他心中却愈发渴慕一份宁静。三年前,他将宗门庶务尽付长老,自迁至这听风筑。竹篱环绕,青石铺径,几株老松苍劲挺拔,檐角铜铃随风轻摆,叮咚声如。他于此潜心修炼,更伴灵儿左右,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岁月静好。他曾以为,修仙生涯便会如此,守护一方安宁,静待飞升之日。他甚至已开始教导灵儿批阅宗卷、接待来访修士、调度资源,只待数十年后,便将宗主之位传与她,自己则寻一处真正的世外桃源,彻底归隐。他拥有了世人艳羡的成功——强横修为,尊崇地位,还有灵儿这样贴心的后辈。那些辉煌荣耀的“过去”,构筑了他此刻想要紧紧握住的“现在”。

然而,那道该死的召唤,却如跗骨之蛆般钻入识海,日夜啃噬着他的神魂。那不仅仅是声音,更是一道源自大道法则的烙印,一份不容抗拒的命。他能清晰地“看到”,九之上,一道道裂痕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缓慢却坚定地扩大,每一次细微的扩张,都伴随着玄元界底层法则如蛛网般悄然崩解。灵气日渐稀薄,灵根资质退化,劫异象频发……近年来这些愈发频繁的怪事,原来并非偶然,而是世界垂危的征兆!

若他袖手旁观,玄元界迟早会沦为无法修炼的废土,甚至彻底崩毁,化为宇宙尘埃。他守护的这片安宁,他珍视的灵儿、问道宗,乃至一草一木,都将化为乌樱

他可以选择无视。以他化神后期的修为,纵使世界崩塌,或可凭秘法护住灵儿与自身,寻一处世界苟延残喘。

但他不能。

他是金凡,是问道宗的宗主,是这片土地亿万生灵的守护者。更重要的是,他内心深处,那份早已被安逸生活所掩盖的、属于修士的探索欲与责任感,如同沉寂火山下的地火,轰然喷发,灼烧着他的灵魂。这不是一个轻松的决定,而是一场撕裂心肺的抉择。他要告别的,不仅仅是灵儿温暖的笑容,是问道宗熟悉的山门,更是他好不容易才构建起来的、那个“安稳”的自我。

“灵儿,”金凡的声音异常温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有些事,纵千万人吾往矣。师父不去,谁去?”

“可是……”灵儿眼圈泛红,声音哽咽,手紧紧攥着衣角,“可是外面那么危险,道裂痕……”

“没有可是。”金凡打断她,目光变得锐利如剑,仿佛能穿透未来的迷雾,“记住师父的话,好生修炼,守护好问道宗。你已不是当年那个躲在我身后的丫头了,是时候独当一面。”他缓缓抬手,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玉简,玉质温润,隐隐有灵光流转,他将玉简郑重地递到灵儿手中,“此乃为师对宗门未来百年的规划,亦有我早年修炼的几式心得与感悟,或对你有助益。遇事不决,可与大长老、二长老商议,他们会助你。”

灵儿颤抖着接过玉简,入手冰凉,寒意瞬间从指尖蔓延至心底,一如她此刻的心情。她知道,师父一旦下定决心,便如磐石般不可动摇。泪水终于决堤,滚烫地划过脸颊,她猛地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冰冷的青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弟子……弟子恭送师父!请师父……务必保重!”

金凡看着跪在地上、双肩因压抑的哭泣而微微耸动的灵儿,心中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多想伸手扶起她,多想再些温言软语安慰她,但最终,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将所有的不舍与牵挂,都强行压入心底最深处,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他缓缓站起身,没有再一个字,转身朝着听风筑后方走去。那里,藤蔓掩映下,有一条通往山后的密道,那是他选择的,无声的告别之路。他不敢走正门,不敢面对宗门弟子们或期盼或担忧的目光,更不敢回头,怕看到灵儿那泪水决堤的眼眸,怕自己那如磐石般的决心,会在她的泪光中瞬间崩塌。

一步,两步,三步……残阳如血,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而孤寂,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山道的拐角处,只余下漫晚霞,如泣如诉。

听风筑前,只余下灵儿孤零零地跪在原地,手中紧紧攥着那枚玉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泪水一滴滴砸落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宛如心碎的印记。山风依旧吹拂,卷起几片落叶,檐角的风铃依旧轻响,却似染上了呜咽之调,声声凄牵

密道之中,光线昏暗,仅容一人通过,壁上镶嵌的夜明珠散发着微弱的光晕,将他的影子在潮湿的石壁上拉得忽长忽短。金凡一路疾行,速度快得几乎化作一道残影,仿佛在逃离什么,又像是在追逐什么。只有他沉重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密道中单调地回荡,敲打着心弦。

脑海中,过往的画面如潮水般汹涌而至,一幕幕清晰如昨。

闪过他刚入问道宗时,还是个面黄肌瘦的少年,因资质平平而被同门欺凌,却依旧攥紧拳头,在无人角落里咬牙坚持修炼,汗水浸透了粗布衣衫。

闪过他与几位师兄妹并肩作战,于古遗迹中披荆斩棘,共享奇遇的喜悦,也共担生死一线的惊险,那时的笑容,纯粹而热烈。

闪过他于宗门山门前,力战魔道巨擘,长刀饮血,浑身浴血,却依旧屹立不倒,身后是万千弟子的期盼,胸中激荡着“宁死不退”的怒吼。

闪过灵儿刚被他带回宗门时,脸脏兮兮的,像只受惊的鹿,怯生生地躲在他身后,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喊他“师父”的模样,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满是依赖与信任。

闪过他独坐听风筑,看日出东方染红际,看夕阳西下余晖脉脉,手中一杯清茶,享受片刻安宁的平静与满足……

这些画面,如同最锋利的刀,一遍遍切割着他的内心,鲜血淋漓。

“值得吗?”一个声音在心底嘶吼,带着无尽的诱惑与质疑,“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使命,放弃这一切?放弃你用一生换来的安宁?”

金凡脚步不停,眼神却在黑暗中越来越亮,如同濒临熄灭的星辰,骤然爆发出璀璨的光芒。

值得吗?

若他留下,他仍是高高在上的问道宗宗主,受万人敬仰,守护着眼前这一方看似稳固的安宁。但他清楚地知道,那安宁之下,是正在溃烂的根基,是即将崩塌的地。他守护的,不过是一座建立在流沙之上的华丽城堡,看似坚固,实则危在旦夕,转瞬便可能灰飞烟灭。

他可以欺骗自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在温柔乡里安稳地度过余生。但那样的“余生”,与行尸走肉何异?真的是他金凡想要的吗?

不!

他金凡,从不曾是一个逃避者!

修仙之路,本就是逆而行,探索未知,挑战极限,与争命!安逸,从来都不是终点,只是旅途中的一处驿站,供疲惫的旅人稍作休憩。

现在,驿站的休息时间结束了,新的征程,已经在远方召唤。

告别过去,不是遗忘,而是将那些珍贵的记忆化为前行的铠甲与力量。

守护现在,不仅仅是守护眼前的人和事,更是守护他们赖以生存的这片地,这份大道。

他的眼神彻底变得坚定,如同淬火的精钢,再无半分犹豫与迷茫。之前的挣扎、不舍、痛苦,都被一种全新的光芒所取代——那是一种混合了决绝的决心、无畏的勇气,以及对未知前路的……炽热期待!

是的,期待。

在经历了数百年的风风雨雨,见惯了生死离别后,他以为自己的心早已如古井无波,再难掀起波澜。但此刻,那份久违的、面对未知挑战时的热血与悸动,却如沉寂的火山般,在他胸腔中轰然爆发,熊熊燃烧!

他不再仅仅是那个只想守护一方安宁的问道宗宗主金凡。

从他踏上这条密道开始,从他决定直面道裂痕的那一刻起,他便是——背负着整个世界存亡的行者,金凡!去寻找那传中的“失落道标”,去修补那危在旦夕的“道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