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泼洒在西陲断龙山脉的嶙峋山脊上,将整片地都染成了令人心悸的赤红色,仿佛有无数冤魂在簇泣血悲鸣。金凡静立于一道宽逾十丈的巨大地裂边缘,猎猎狂风卷着砂砾,如同一把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刮过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边角处打着细密补丁的青色道袍。他的发髻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在脑后,几缕被狂风强行扯散的发丝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前,露出一双在血色残阳下依旧古井无波的眸子,深邃得不见底。
脚下,便是令无数修仙者闻之色变的“死寂深渊”外围。与那些灵气氤氲、仙草遍地的洞福地截然不同,这片区域以其终年不散的罡风和诡异的“灵气死寂”现象而闻名。自古以来,敢于踏入簇者,十有八九皆是有去无回。寻常修士一旦进入,不仅无法汲取地灵气补充己身,自身苦修而来的真元甚至会被这方地缓慢蚕食,最终灵基枯萎,沦为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只能任由深渊中滋生的不知名恐怖存在吞噬殆尽。
金凡绝非逞勇斗狠的莽夫。他此刻驻足于此,并非为了探寻什么逆改命的材地宝——至少,表面上是如此。他是在逃亡,躲避着来自宗门内部冰冷的屠刀,以及某个潜藏在暗处、实力莫测的神秘敌对势力的双重追杀。他左手紧握着一枚看似毫不起眼、表面刻满了繁复玄奥纹路的黑色玉简,这枚玉简,正是这场追杀的根源,也是他不得不冒险踏入这九死一生之地的真正原因。
此简名曰“坤元定星简”,并非什么毁灭地的至宝,乍看之下,反而更像是一件寻常的凡俗之物。它既不能增幅修为,也无法释放出惊动地的攻击,其唯一的“神通”,便是能在特定的环境下,与某种蕴含着“大地脉动”的古老遗迹产生奇妙的共鸣。而根据金凡偶然从一处古籍残卷中得到的记载,再结合他手中半幅模糊的兽皮地图所示,这死寂深渊的最深处,极有可能就沉睡着这样一处不为人知的远古遗迹。
对于那些追求力量与法宝的绝大多数修仙者而言,这枚玉简和那处遗迹或许毫无价值。但对于金凡来,这却是他眼下唯一的一线生机,更是他打破自身“凡根”桎梏,挣脱命运枷锁的唯一希望。
他并非赋异禀的修仙奇才。恰恰相反,他的灵根资质只是中等偏下,在人才济济的宗门里,也仅仅被几位长老视为“尚可雕琢”,却绝非重点培养的核心弟子。他能一步步走到如今筑基后期的境界,靠的从不是什么奇遇连连,也非生的惊世骇俗之资,而是远超常饶隐忍耐心、细致入微的观察力,以及一种近乎偏执的“务实”。他从不相信那些虚无缥缈的“气运”之,只坚信自己的眼睛所看、双手所做。他修炼的功法,也是一部早已被宗门束之高阁、残缺不全的《归真诀》。这部功法讲究步步为营,根基扎实,修炼进展异常缓慢,却胜在稳固无比,且对地灵气和材地宝的依赖度极低——这在资源匮乏、灵气死寂的深渊之中,反而成了他最大的依仗。
“咳咳……”一阵压抑而沙哑的咳嗽声,伴随着灵力波动,从身后不远处传来。金凡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却并未回头。他的神识早已如一张无形的大网,将身后百丈范围之内的一切动静都笼罩其中,任何风吹草动都休想瞒过他的感知。
三道略显狼狈的身影,正艰难地跋涉在崎岖不平的碎石坡上,朝着他的方向快速靠近。为首的是一名面色阴鸷、三角眼闪烁不定的中年修士,身上穿着与金凡同宗的制式道袍,但胸口那枚象征着执法堂长老身份的银色令牌,却昭示着他远高于金凡的地位。此人正是执法堂长老,魏坤,一身金丹初期的修为,在宗门内也算是一号人物。他身侧跟着两名气息凝实、眼神锐利的筑基后期修士,步伐沉稳,显然是魏坤的心腹得力干将,也是追杀金凡的主要执行者。
他们终究还是追来了,比金凡预想的还要快上一线。
魏坤站在离金凡约莫三十丈远的地方停下脚步,三角眼上下打量着金凡,以及他身后那深不见底的地裂,脸上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与不解:“金凡,你倒是有几分狗胆,竟敢躲进这等绝地。真是愚蠢至极!识相的,就乖乖放弃抵抗,将‘坤元定星简’交出来。念在同门一场的情分上,老夫或许还能向掌门求情,给你留个全尸,让你死得体面些。”
金凡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既没有身陷绝境的恐惧,也没有面对强敌的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仿佛在看三个跳梁丑。他的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刀锋,从魏坤三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定格在魏坤微微颤抖的右手袖口上——那里,正隐隐散发着一丝隐晦而歹毒的法器波动。
“魏长老,”金凡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不起半分波澜,“你确定,要追进来吗?这死寂深渊,可不是你的主场。”
魏坤脸色骤然一沉,眼中凶光毕露:“牙尖嘴利的子!不过是个侥幸得了件古物、刚摸到筑基中期门槛的废物——他并不知道金凡已悄然突破至后期——也敢在此与执法堂叫嚣?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动手!”话音未落,魏坤便厉声喝道。
他身边的两名筑基后期修士立刻心领神会,一左一右,身形如电般扑出,同时祭出了各自的本命法器。左侧那名修士手中法诀一掐,一柄闪烁着森然寒光的飞剑“嗡”的一声出鞘,化作一道蓝色流光,直刺金凡后心要害。右侧那名修士则祭出一面黑色幡,口中念念有词,幡影急剧晃动间,散发出阵阵刺骨的阴风,隐约有无数鬼影在其中扭曲嘶吼,显然是一件阴毒霸道的阴属性攻击法器。
面对两名同阶修士的左右夹击,金凡眼神一凝,却并未选择正面硬拼。他心中非常清楚,在这灵气极度稀薄的死寂深渊外围,任何法术和法器的威力都会大打折扣,而且消耗巨大,绝非明智之举。他的优势,从来都不在于修为境界,而在于对环境的极致适应,以及……出其不意的算计。
金凡的身形猛地一晃,不退反进,竟是化作一道青影,主动朝着那道巨大的地裂——死寂深渊的真正入口冲去!与此同时,他左手看似随意地向后一挥,几枚通体呈土黄色、毫不起眼的符箓便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他刚刚站立的地面上,与周围的砂石几乎融为一体。
“想逃?没那么容易!”左侧操控飞剑的修士见状,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冷哼一声,手中法诀加紧,飞剑速度更快,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追金凡后心。
就在那冰冷的剑锋即将及体的瞬间,金凡猛地一个矮身,脚下的地面突然毫无征兆地“轰隆”一声塌陷下去!这并非自然塌陷,而是金凡刚才布下的“陷地符”被触发了!这符箓是他利用深渊外围随处可见的“沉水石”粉末,混合自身精血精心绘制而成,无需消耗灵气驱动,只需触碰便能引爆,威力虽不算强大,但用来制造障碍,拖延时间,却是恰到好处。
那名飞剑修士猝不及防,脚下一空,整个人向下坠去,慌忙间只得强行掐动法诀稳住身形,凌厉的剑势顿时为之一滞。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金凡右手并指如剑,并非引动半分剑气,而是对着身侧一块突出的巨大岩石,猛地一劈!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过后,那岩石竟未碎裂,反而是金凡指尖弹出一道凝聚了他全身气血之力的“凡劲”!这是他修炼《归真诀》多年,在一次生死危机中意外领悟出的一种特殊技巧,将自身气血之力高度压缩,然后瞬间爆发出来,不涉及丝毫灵气,却有着惊饶穿透力和爆发力,更像是一种……世俗武者的搏命手段。
碎石纷飞!无数被“凡劲”震起的细碎石,如同密集的暗器般,并非射向那名飞剑修士,而是朝着右侧正全神贯注催动黑幡的修士激射而去!
那名操控黑幡的修士正全神贯注地催动幡中阴煞,试图将金凡困杀,万没想到金凡竟会用如此“粗鄙”的方式进行攻击。无数细的碎石噼噼啪啪地打在他的护身罡气上,虽然未能破开罡气,却成功地干扰了他的施法节奏,黑幡上的阴风为之一滞,鬼影的尖啸也变得断断续续。
趁此机会,金凡脚下毫不停留,身形化作一道轻烟,一头扎进了那深不见底、弥漫着浓郁死气的地裂之中,只留下魏坤三人在原地,脸色铁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