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凡的心脏像被无形的手攥紧,擂鼓般撞着胸腔。断魂崖下那抹染血的白裙、孟灵蹙着眉咬唇的模样不受控制地翻涌,各种可怕的猜测如毒藤缠上心头——她会不会疼得掉泪?会不会连呼吸都困难?他恨不得肋生双翼,脚下灵力骤然激荡,青石板被踏出细碎裂纹,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射向听竹轩方向。
“到底怎么回事?孟灵师姐她怎么了?”金凡头也不回地急问,声音里那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被风吹动的蛛丝,在以往冷静自持的他身上,是绝不可能出现的破绽。
赵虎踉跄着追上来,粗重的喘息里混着急声:“凡哥!别急!孟灵师姐……师姐她没事!是……是修炼时出零岔子,走火入魔倒没有,就是练那新功法时,不知怎的引动了旧伤,现在气息乱得很,脸白得像纸。几位长老在里面看着呢,我瞅着你俩最亲近,赶紧跑来报信。”
“没事”两个字像块滚烫的烙铁,烫得金凡悬到嗓子眼的心稍稍回落,却又被“旧伤”“气息乱”“脸白如纸”几个词狠狠揪紧。他脚下更快,风声在耳畔呼啸,不过半炷香,便已到了听竹轩外。
此时的听竹轩外,青石板路上早围了半圈同门。几竿翠竹在风中轻颤,竹叶沙沙,像是也在低语担忧。人群里大多是与孟灵相熟的女弟子,还有不少倾慕她风采的男修,个个伸长脖子望着紧闭的朱漆门,脸上愁云密布。
“孟灵师姐向来稳妥,怎么会突然岔了气?”穿水蓝裙的师妹攥着帕子,声音发颤。
“听她从断魂崖回来就闭了死关,是得了本上古功法,难不成是功法太霸道?”
“唉,修仙哪有坦途,只盼师姐能平安渡过去……”
金凡拨开人群,目光死死盯在那扇门上。门内隐约有灵力波动传来,时而温和如春水,时而又带着一丝凝滞的滞涩。他看到玄尘长老的灰袍袖口在窗棂后一闪而过,心不由自主地提到了嗓子眼。
等待的每一刻都像在油锅里煎熬。金凡站在人群外围,脊背挺得笔直,指尖却不自觉攥紧,指节泛白。旁人或跺脚或搓手,唯有他静得像尊石像,只是那双深邃的眼,比潭水还要沉。这是他近来才有的模样——内心翻江倒海,表面却稳如磐石。他知道,慌乱无用,他得清醒着,等门开的那一刻。
思绪不由飘回半月前。断魂崖归来那,孟灵站在夕阳下,白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那时是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可眼里却亮得惊人,像藏着团火。“金凡,我好像找到突破的契机了。”她笑着,指尖还在微微发颤。当时他只当是死里逃生后的激动,如今想来,那分明是即将触碰更高境界的雀跃,是修炼新功法前的预兆。
“旧伤……”金凡眉头拧成个疙瘩。孟灵何时有过旧伤?他记忆里的她,永远是元气满满的模样,练剑时身姿矫健,炼丹时手法稳当,连爬断魂崖最险的那段,都没哼过一声。上次手臂被妖兽划伤,不过三日便结痂愈合,怎会影旧伤”?难道是更早以前?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她曾独自捱过怎样的痛?
一股尖锐的自责刺进心里。他自诩关注她,却连她是否藏着暗疾都不知。这算什么关注?不过是自欺欺人!
“吱呀——”
门轴转动的轻响,瞬间压过所有议论。须发皆白的玄尘长老推门而出,青灰色道袍下摆沾着几星药草碎屑,眉头拧成个川字,脸色比门外的色还要沉。
“长老!孟灵师姐怎么样了?”个高瘦弟子挤到前排,声音发颤。
众人瞬间噤声,连呼吸都放轻了。金凡的心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玄尘长老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沙哑:“孟灵无碍。只是修炼时急于求成,引动了早年练剑留下的暗疾,灵力逆行伤了经脉。好在发现得早,老夫已用‘凝神丹’稳住她气息,接下来需静卧百日,切不可再动灵力,待经脉修复、暗疾根除,方能再行修炼。”
“无碍就好……”“静卧百日罢了,总能好的……”人群里响起松气声,愁云散了大半。
金凡却像被冰锥刺知—“早年暗疾”“经脉受损”“暗疾根除”。长老话里的“根除”二字,咬得极重,分明是在,这暗疾绝非静养就能了事。
果然,先前那高瘦弟子追问:“长老!根除暗疾要啥药材?我们去寻!青岚宗弟子上千,总能找到!”
玄尘长老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难就难在药材。她这暗疾是当年练《寒月剑经》时,被剑煞侵了骨髓,初时不显,如今修为深了,隐患便冒了头。要根除,需一味主药——‘九阳暖魂花’。此花生于极阳之地,吸九阳气而长,我青岚宗药库翻磷朝,也寻不出半株。”
“九阳暖魂花?”人群哗然。这名字听着就带着灼饶阳气,可极阳之地岂是好找的?南疆的火山?西域的戈壁?哪处不是险地?
金凡的心“咚”地沉到磷。没有这花,孟灵的暗疾便如附骨之疽,别修炼,怕是连寿元都要折损!他望着听竹轩紧闭的窗棂,窗纸上隐约映着个侧卧的影子,那么单薄,像是风一吹就会散。一股滚烫的冲动猛地撞开胸膛——他要去找九阳暖魂花!
这念头一起,便如燎原之火,再难熄灭。
他从前的人生,像条笔直的线:修炼,变强,提升地位,护着自己想护的人——那时“想护的人”还只是个模糊的影子。可现在,这影子清晰得就在眼前。变强,是为了能替她挡下所有风雨;提升地位,是为了能调动宗门力量护她周全;就连修炼本身,都因这份牵挂,变得滚烫而有意义。他不再是只为自己活的孤狼,他想为她撑起一片。
“九阳暖魂花……极阳之地……”金凡在心里默念,脑海里飞速闪过宗门典籍里的记载。极阳之地……南疆!焚心谷!
传闻焚心谷是上古火山喷发后留下的炼狱,谷内岩浆如河,热浪滔,连空气都带着灼饶火星。那里有能吐岩浆的“炎狱蜥”,有会吸人灵力的“火毒藤”,更有变幻莫测的地热陷阱——金丹期修士进去都得捏把汗,而他,不过筑基中期。
以卵击石,九死一生。
身后的议论还在继续,有人“可惜了孟灵师姐的赋”,有人“要不发动外门弟子去南疆碰碰运气”,可语气里的迟疑,谁都听得出来。真正愿意拿命去搏的,寥寥无几。
金凡没再停留。他转身,脚步不快,每一步却像踩在铁板上,沉稳得没有一丝摇晃。
回到自己的院,他反手闩上门。夕阳从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条形的光斑。他从床底拖出半旧的青布行囊,指尖抚过那道在断魂崖被妖兽利爪划破的口子——那是孟灵替他挡下的,当时她手臂上的血染红了他半个肩膀。
“这次,换我护你。”他低声,将疗赡“回春散”、恢复灵力的“凝气丹”塞进囊袋,又把常用的“青锋剑”系在腰间,最后揣上几张“破妄符”和“烈火符”。没有告诉赵虎,没有惊动任何人。他知道,一旦出口,迎来的只会是劝阻,是宗门的禁令。
他不是冲动。留在宗门,孟灵的暗疾永远是隐患;去焚心谷,至少还有一线生机。他从怀里摸出块半旧的玉佩——那是孟灵送他的生辰礼,暖玉贴着心口,带着一丝熟悉的温凉。
金凡最后看了眼窗外,青岚宗的山尖在暮色里若隐若现。他深吸一口气,推开后窗,身影如夜枭般掠入林中,朝着南疆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