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泣血,将西最后一缕金辉烧成猩红的挽幛。苍澜界,南门废墟。曾几何时,这里是仙界威严的门户,琼楼玉宇,仙气缭绕;此刻,却只剩断壁残垣在暮色中泣诉。巨大的白玉石柱歪斜地插在焦黑的土地里,深可见骨的爪痕与焦黑的能量冲击印记,如同狰狞的伤疤,无声地诉着不久前的惨烈厮杀。空气中,浓郁的血腥气与法宝破碎后紊乱的灵力交织,更有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重威压,如墨色乌云般压在每个坚守者的灵台之上——那是域外邪魔主力即将全面压境的恐怖预兆。
金凡独立于一处尚能辨认轮廓的城垛之上,青衫猎猎,衣袂被晚风卷起。他眺望着远方际线,那里,一抹若隐若现的猩红雾气正缓慢而坚定地弥漫开来,如同一群贪婪的饿狼,觊觎着这片伤痕累累的土地。他身形中等,相貌清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让他在一众神光熠熠的修士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宛如一株于废墟中倔强生长的青竹。唯有那双眸子,在残阳的映照下,深邃如寒潭,不起半分波澜,却有星火在潭底灼灼燃烧——那是足以焚尽九幽黑暗的信念之火。
他非纵奇才,灵根早年受损,修炼之路步履维艰,速度远逊同辈。世人皆道他资质平庸,是侥幸走到今日。唯有金凡自己知晓,支撑他站在这九死一生的最前线,靠的从不是赋异禀,而是超乎常人想象的坚韧,近乎偏执的专注,以及那早已融入骨血、从未动摇的守护之心。
“在想什么?想得这般出神。”
一个清冷中带着柔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如玉珠落盘,清越动听,瞬间驱散了金凡周身因过度凝聚心神而泛起的肃杀之气。
金凡闻声转身,孟灵正缓步向他走来。她一袭月白法衣如月华流淌,裙摆银线绣就的星纹法阵随步履轻摇,漾起细碎流萤般的光晕。她容颜绝世,眉目间却凝着一层淡淡的冰霜,透着拒人千里的淡漠。然而,当她的目光落在金凡身上时,那双清澈如寒潭的眸子里,冰霜悄然融化,漾起圈圈温柔的涟漪,仿佛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
孟灵,公认的之骄女,阵法、符箓、丹道无一不精,修为早已稳固在化神期,比金凡还要高出一线。在外人眼中,他们的道侣关系,多少有些“凡夫配仙子”的意味,质疑之声从未断绝。但金凡深知,孟灵选择他,并非一时冲动,而是透过他平凡的皮囊,窥见了那具凡胎下永不熄灭的灵魂之火。而孟灵,也并非如表面般清冷孤傲,她的内心炽热如火,她的智慧更是他们无数次于绝境中化险为夷的关键。
“在想,这场仗,我们必须赢。”金凡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身后,是亿万生民,是我们世代守护的家园。退一步,便是万劫不复。我们,退无可退。”
孟灵走到他身侧,并肩而立,目光同样投向远方那片不祥的猩红。她伸出素手,轻轻握住金凡略显粗糙的手掌。他的掌心,因常年握持剑柄、刻画阵纹,布满了厚厚的老茧,却异常温暖而有力。
“我知道。”孟灵轻声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从我们踏上这南门废墟的那一刻起,便已将退路斩断。”她顿了顿,侧过头,仔细端详着金凡被残阳勾勒出的侧脸,看着他紧抿的薄唇,看着他眼底那簇不灭的火焰,心中既有与有荣焉的骄傲,亦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心疼悄然蔓延。“只是……金凡,答应我,无论战况何等凶险,你都要活下去。”
这并非贪生怕死,而是道侣间最深沉的牵挂。他们可以为信念舍生取义,却无法不渴望与彼此携手走到岁月尽头。
金凡感受到她指尖传来的微颤,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掌心相贴,丝丝缕缕的灵力在彼此经脉间交融,传递着不容动摇的决心与体温。“我们都会活下去。”他凝视着孟灵的眼睛,一字一句,郑重如誓,“等击退了邪魔,我便带你去东域看那第一缕破晓的日出,去南溟深海采摘会发光的星沙草,去北寒极的万年冰川上共赏绚烂极光……我们好的,要一起证道长生,看遍这九十地的壮丽风景。”
这是他们的约定,是暗夜里支撑彼此前行的星光,是无数次险死还生后心中不灭的希冀。
孟灵的眼眶微微泛红,她用力点零头,将头轻轻靠在金凡的肩膀上,汲取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好,我等你。”
没有缠绵悱恻的软语,没有痛哭流涕的诀别,只有这简短的对话与片刻的依偎。他们都明白,此刻的温情是奢侈的,前方的战场,容不得半分软弱与沉溺。
片刻后,孟灵直起身,眼中的柔情被坚毅取代,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果决。“各路人马已在帐前集结完毕,就等你这位总指挥发号施令了。”她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带着一丝对自家道侣的调侃,更有着全然的信任与倚重。
金凡亦露出一抹浅笑。谁能想到,这个曾被无数人嘲笑为“凡体”的修士,如今会被苍澜界各路顶尖大佬共同推举为这场决战的总指挥之一?这并非因为他的修为最高,而是因为他在无数次与邪魔的浴血奋战中,展现出的惊人韧性、精准无误的判断,以及那股能点燃所有人斗志的坚定信念。
“走吧。”金凡深吸一口气,将心中激荡的情感强压下去,与孟灵相视一眼,并肩朝着不远处那座临时搭建的中军大帐大步走去。
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帐内无任何奢华装饰,唯有一张巨大的沙盘占据了中央,沙盘之上,青、赤二色旗帜代表的敌我双方兵力部署一目了然,山川地貌、关隘要道纤毫毕现,几处赤红标注的地点,正是预想中的惨烈战场。沙盘周围,或站或坐,聚集着十几道身影,每一道身影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强大气息,修为最低者亦是元婴后期的大修士,化神期大能亦不在少数。他们是苍澜界各大门派、各大势力的中流砥柱,是这场决定界域存亡决战的核心力量。
当金凡与孟灵掀帘而入时,帐内所有目光瞬间聚焦过来,有审视,有期待,有凝重,却无一丝轻视。
坐在首位的,是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枯槁的老者,他身着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正是苍澜界第一大宗“清虚门”的太上长老,玄尘真人。此刻,这位平日里仙风道骨、与世无争的老真人,脸上也布满了与年龄不符的凝重,浑浊老眼此刻却精光闪烁。他微微颔首,声音沙哑却沉稳:“金凡友,孟灵友,你们来了。”
“玄尘前辈。”金凡与孟灵齐齐躬身行礼,态度恭敬。
“金凡,孟灵丫头!”一个粗犷如洪钟的声音响起,话的是一位身材魁梧如铁塔的壮汉,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肤上布满了火焰状的图腾,正是“烈火谷”的谷主,赤阳子。他性格火爆,修为深不可测,此刻却目光灼灼地看着金凡,眼中没有丝毫前辈对晚辈的审视,只有纯粹的战意与毫不掩饰的信任。“那邪魔主力的先锋,探马来报,已快到‘陨星峡’了!奶奶的,老子的斩马刀早就渴了,正等着砍几个邪魔脑袋祭旗呢!”
“赤阳谷主稍安勿躁。”一个温和如玉的声音响起,中和了赤阳子的火爆。话者是一位身着儒衫、手持羽扇的中年文士,面容俊朗,眼神睿智,正是“文心书院”的山长,苏子墨,以智谋着称于世。他羽扇轻摇,目光扫过沙盘,最终落在金凡脸上,微笑道:“邪魔势大,来者不善,我等不可有丝毫轻敌之心。金凡总指挥,如今邪魔先锋已至陨星峡,不知你胸中可有破敌良策?”
刹那间,帐内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在金凡身上,期待着他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