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如水,浸透骨髓。昆仑墟深处,铅灰色的云层如墨砚倾翻,将清冷的月华死死锁在幕之后,唯有几点寒星在云缝中瑟缩,给这临时据点的乱石营地平添了几分鬼魅的压抑。篝火噼啪作响,跳跃的火光映照着一张张凝重的脸庞,却驱不散眉宇间的阴霾。
金凡端坐于一块平滑的青石之上,修长的手指间,一枚约莫半掌长短的玉简正散发着幽幽的紫黑色光晕,丝丝缕缕的魔气如同活物般在其上流转。他剑眉拧成了疙瘩,深邃的眼眸紧紧盯着玉简,仿佛要将其看穿。这玉简,是幽冥血海之战落幕时,他从一名濒死的魔族统领尸身上意外所得。那统领修为平平,本不足为虑,但其临死前那双眼眸中迸发出的、不属于魔族的惊恐与不甘,却让金凡留了心。果不其然,这玉简内竟蕴含着一缕异常精纯的人族魂力波动,与魔气交织缠绕,诡异至极。这,便是他们撕开“决战”背后那层迷雾的唯一线索,也可能是最危险的诱饵。
“有何发现?”一道清冷如玉石相击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孟灵一袭素白衣裙,裙裾轻扬,如一朵悄然绽放的雪莲,无声无息地来到金凡身侧。她素手纤纤,并指如葱,一道柔和的乳白色灵光自指尖溢出,缓缓注入玉简之郑然而,灵光甫一接触玉简,便如泥牛入海,随即一股阴寒的能量猛地反噬而回,逼得孟灵闷哼一声,俏脸瞬间褪了几分血色,倒退半步才稳住身形。
“毫无头绪。”金凡缓缓摇头,语气凝重如铁,“这玉简的禁制极为奇特,绝非魔族惯用的手法,反倒像是……人族上古阵法的变体。更诡异的是,它仿佛拥有灵智,只对特定的‘钥匙’或是某种契合的‘心境’开放。”
他们并非孤立无援。临时据点的另一侧,两位气息渊深似海的老者正闭目养神。一位是身形枯瘦如柴,颔下一缕花白长须随风微动,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的“机老人”,以能掐会算、洞悉机而闻名。另一位则是面容刚毅,棱角分明,即便静坐,周身也隐隐有雷光闪烁,正是性情火爆、实力深不可测的“雷帝”凌九霄。
听闻金凡之言,机老人缓缓睁开双眼,枯瘦的手指捻着胡须,眼中精光一闪而逝:“凡子,孟仙子,老夫方才以‘推衍机’之术反复卜算,耗费了三枚龟甲,卦象显示,此玉简的源头,竟指向……机阁!”
“机阁?!”一直闭目养神的雷帝猛地睁开双眼,原本闭合的眸子中骤然爆出两团电芒,他大手一挥,“啪”的一声重重拍在身旁的石桌上,坚硬的石桌应声而裂,杯盏倾倒,茶水混着碎裂的瓷片溅了一地。“那帮藏头露尾的老狐狸不是自诩中立,从不干涉正邪纷争吗?幽冥血海之战那般惨烈,他们却作壁上观,连句屁话都没放!如今线索怎会指向他们?这简直是滑下之大稽!”
这便是他们遇到的第一个“反套路”。常理推断,追查魔族阴谋,线索理应指向魔域腹地,或是上古魔渊之类的凶煞之地。指向以记录、推演、售卖情报为生,向来标榜中立的机阁,这就好比在鸡窝里找凤凰,风马牛不相及,透着一股不出的诡异违和。
“正因不合常理,才更显其可疑。”金凡沉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幽冥血海之战,号称人族存亡之秋,机阁却异常沉默,连最基本的战前预警都语焉不详,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孟灵也接口道,秀眉微蹙,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而且,这玉简上的人族魂力波动,若真与机阁有关……他们是在豢养魔族?还是,机阁内部早已有人与魔族暗通款曲,狼狈为奸?”
“哼!管他是谁在背后搞鬼,敢算计到我们头上,老夫一道九神雷,劈了他个魂飞魄散!”雷帝性情如火,早已按捺不住胸中的怒火,周身雷弧噼啪作响。
“不可鲁莽。”一直沉默的机老人忽然开口,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如同老狐狸发现了猎物,“机阁势力盘根错节,遍布三界,其阁主‘千面老人’更是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老怪物,实力深不可测。若是硬闯,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可能陷入万劫不复之地。不过……”
他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老夫倒是可以利用机阁的规矩,给他们设个的‘局’。他们不是最信奉‘等价交换’吗?我们便用一样他们‘无法拒绝’的东西,去换取我们想要的情报。”
三日后,机阁外门。
这座矗立于凡俗与修真界交界处的神秘阁楼,此刻正沐浴在清晨的薄雾之中,古朴庄严,黑木为梁,青瓦为顶,透着一股与世隔绝的沧桑气息。金凡、孟灵,以及化名为“雷老三”、一身粗布短打、刻意收敛了气息的雷帝,正站在机阁外门的接引殿前,依计行事。而机老人,则早已隐于暗处,布下层层阵法,以秘术干扰机阁的推演,为他们打掩护。
接待他们的是一位身着锦蓝执事服的中年修士,此人面色倨傲,眼神中带着几分审视与轻蔑,斜睨着三人,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讥讽。当金凡从储物袋中取出那枚散发着淡淡魔气的玉简,沉声明来意,希望以此交换“近期地异象、尤其是涉及幽冥血海之战前后的详细记录”时,那执事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不可思议的东西,但旋即又恢复了那副傲慢的神情,冷哼道:“区区一枚残破魔简,也敢妄图换取我机阁的核心情报?简直是痴心妄想!趁我还没改变主意,速速离去,莫要自误!”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即将谈崩之际,内堂忽然传来一声苍老的咳嗽,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紧接着,一位须发皆白、身着灰色道袍的老者,佝偻着背,拄着一根龙头木杖,每走一步,木杖都在青石板上敲出“笃笃”的声响,缓缓从内堂走了出来。这老者看似老态龙钟,仿佛随时都会随风而逝,但那双浑浊的老眼在扫过金凡手中的玉简时,却骤然爆发出一道精光,虽一闪而逝,却让金凡心头一凛。此人,正是机阁的三长老,平日里深居简出,据早已不问阁中俗事。
“让他们进来吧。”三长老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进入内堂,一股淡淡的檀香混合着书卷的墨香扑面而来。堂内陈设简洁,只有一张古朴的八仙桌和几把木椅,墙上挂着几幅意境悠远的山水画。三长老在主位坐下,屏退了左右,目光如炬,直截帘地质问道:“此简从何而来?你们想知道什么?”
金凡不卑不亢,抱拳道:“长老明鉴,此物关乎人族存亡,其来源暂时不便相告。我们想知道,幽冥血海之战,为何魔族能如此精准地洞悉我人族防线的薄弱点?为何我人族几位至强者会在关键时刻同时受到诡异的空间禁锢,动弹不得?为何……我人族牺牲如此惨重,却仿佛并未伤及魔族根本,反而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献祭?”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连环惊雷,在寂静的内堂中炸响,震得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三长老沉默良久,浑浊的老眼中闪过复杂难明的光芒,最终长叹一声,声音中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无奈:“此事牵连甚广,关乎机阁的根基,老夫也只知冰山一角。但你们手中的玉简,确实是解开谜团的关键。跟我来。”
罢,他起身,拄着木杖,竟没有带他们前往守卫森严的机密档案室,反而七拐八绕,走向了机阁最外围、也是最不起眼的“废弃典籍库”。这里堆满了层层叠叠、无人问津的残破书卷,蛛网密布,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纸张腐朽的气息,几缕惨淡的阳光从布满灰尘的窗棂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反了,全反了!”雷帝忍不住低声嘀咕,眉头皱成了川字,这完全颠覆了他对“机密”二字的认知,哪有把重要东西藏在这种老鼠都不愿来的地方?
三长老仿佛没有听见,指着一个角落积满灰尘的书架,淡淡道:“自己找吧。三前,这里‘意外’丢失了一批古籍残卷,其中一本《坤元秘录》的补遗,或许与你们要找的有关。记住,只许看,不许带走,更不许留下任何痕迹。”完,他便不再多言,转身蹒跚离去,背影萧索,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金凡与孟灵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惊疑。机阁的长老,竟如此“配合”?还特意指出“意外丢失”的残卷?这其中,究竟是精心布置的陷阱,还是另一种隐秘的“传递”?
他们不敢怠慢,立刻开始在杂乱无章的书卷中仔细搜寻。孟灵心思最为缜密,她玉指轻轻拂过书架上的灰尘,目光如炬。很快,她发现一处书架的灰尘分布有些异样,似乎近期被人动过。她心翼翼地抽出一本封面几乎完全腐朽的残卷,只见书页边缘,赫然有一个与金凡手中玉简形状、大完全吻合的凹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