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岚宗,璇峰顶,云雾缭绕。传功殿后殿,一座孤悬于云海之上的巨大青石平台,便是【问道台】。簇无雕梁画栋之奢华,唯有苍劲石面沐浴风,俯瞰万里云涛。
平台中央,金凡盘膝而坐,衣衫随意,面前散落着几块看似毫不起眼的玉简,旁侧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斜倚,剑鞘上的斑驳锈迹似在诉岁月沧桑。他身侧,孟灵亭亭玉立,手中轻摇一把非金非木的古朴羽扇,扇面素净无纹,却有淡淡星辉般的微光流转,为这硬朗的石台添了几分柔和。
台下,林越、苏晴、石磊等十余名青岚宗最杰出的年轻弟子,皆敛声屏气,肃然而立。他们目光灼灼,望着石台上的两人,神色间交织着激动与忐忑。他们深知,今日,金凡与孟灵这两位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前辈,将首次公开传授他们压箱底的修炼心得。
金凡缓缓睁开眼,眸光如炬,扫过台下众人,声音不高,却似蕴含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钻入每个人耳中:“吵吵嚷嚷要听我的‘无上大道’?”他嘴角一勾,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带着几分戏谑,“大道没有,弯路倒是有几条,你们确定要听?”
林越剑眉微蹙,显然对金凡这不按常理出牌的开场白有些不适,但依旧恭恭敬敬地躬身道:“弟子愿闻其详,不怕走弯路,只怕无门路可寻。”
苏晴则神色恬静,眸光清澈,只是认真倾听,并未显露太多情绪。石磊站在后排,黝黑的面庞涨得通红,激动得握紧了拳头,不住地用力点头,恨不得立刻冲上去。
孟灵轻摇羽扇,玉面含笑,声音清越如泉:“别听他胡。”她眼波流转,扫过众弟子,“今日叫你们来,是将我二人毕生修炼所得,以及……一些血与泪换来的教训,倾囊相授。但这传承,并非唾手可得。”话音未落,她手中羽扇轻轻一挥,只见平台四周骤然光芒大放,符文流转,瞬间形成一个巨大的隔绝阵法,将问道台与外界彻底隔开。“接下来,你们将进入‘心象试炼’,直面自己修炼路上最大的障碍与最深的心魔。能坚持下来,并从中有所悟者,才有资格得到真正的传常”
阵法启动,璀璨光芒瞬间吞噬了整个平台。众弟子只觉眼前一黑,旋地转,下一刻,便已身处各自光怪陆离的幻境之郑
林越的幻境,是登顶的孤寂。他已是公认的下第一,御剑于九之上,俯瞰芸芸众生,琼楼玉宇,万人臣服。然而,当他回首望去,却无一人可并肩,昔日亲友或忌惮疏远,或早已化作尘土。无穷的野心如野草般疯长,最终将他自己也吞噬其郑他怒吼着,剑光纵横,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幻境,却只在原地打转,陷入更深的迷茫。
苏晴的幻境,是无力的悲恸。残阳如血,昔日熟悉的同门倒在血泊之中,强敌狞笑着扬长而去。她拼命催动治愈术,指尖灵力奔涌,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同门的生命气息一点点流逝,她的术法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巨大的无力感和愧疚感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她泪流满面,泪水模糊了视线,却依旧不肯放弃,双手颤抖着,一遍又一遍地尝试救治,哪怕明知这只是幻境。
石磊的幻境,则是最直接的磨砺。他面对一个身形如山、气息恐怖的敌人,对方随意一击,便能将他打飞出去,摔得骨断筋折。石磊浑身是伤,血肉模糊,一次次轰然倒下,又一次次凭借着一股憨直的韧劲,咬着牙爬起来,抹去脸上的血污,眼神依旧倔强。他口中喃喃自语:“师父过,挨打能长记性,也能长力气……打不倒我的,都会让我更强!”
阵外,金凡与孟灵并肩而立,面前悬浮着一面水镜,清晰地映照出每个弟子在幻境中的表现。
金凡目光落在水镜中挣扎的林越身上,淡淡开口:“心高气傲,根基虚浮,赋再好,若一味求快,不懂沉淀,也易中途夭折。他的‘快’,是利刃,亦是双刃剑。”
孟灵则望着苏晴的幻境,素手悄然握紧,眼中闪过一丝深切的疼惜:“晴心太软,仁心过重。情关亦是道关,她的‘仁’,若不能化为守护的力量,反而会成为修行路上的拖累。”她转而看向石磊,紧绷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赞许:“石磊这孩子,看似愚钝,实则心最定,韧性最足。他的‘拙’,反倒是大巧若拙,最是难得。”
不知过了多久,阵法光芒渐敛。心象试炼结束,众弟子或狼狈不堪,或神情恍惚,一个个从幻境中退出,瘫坐在青石台上,大口喘着粗气。
林越第一个醒来,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但眼神深处,却比以往多了几分沉淀后的清明。他挣扎着站起身,走到金凡面前,深深一揖:“谢前辈指点,弟子明白了,大道非一蹴可即,根基才是立道之本。”
金凡却突然身形微动,一脚踹在林越屁股上,将他踹了个踉跄,险些摔倒。“明白?明白个屁!”金凡毫不客气地怒斥,“知道错了就改!光明白有个屁用!你那剑招,花里胡哨,追求一击毙敌的快感,却忘了剑最根本的用处,是守护!”
他俯身,随手拿起地上那柄锈迹斑斑的铁剑,扔给林越:“拿着!从今日起,三个月内,用它给我劈柴挑水,不准动用半分灵力!什么时候你觉得这破剑比你的‘流虹剑’还顺手了,什么时候能悟出这剑里的‘守’字,再来见我!”
林越惊愕地接过锈剑,入手只觉沉重滞涩,远不如他的“流虹剑”轻盈锋锐,但剑身深处,却似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古朴剑意,沉凝而厚重。他虽满心不解,但想起幻境中众叛亲离的结局,最终还是咬紧牙关,躬身道:“是,弟子遵命!”——这传承,竟是让他“降级”使用最基础的工具,磨其心性,返璞归真。
问道台,夜。月华如练,倾泻在青石台上,将万物都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银辉。云海翻涌,涛声阵阵,更添几分静谧与深邃。
经过白日惊心动魄的心象试炼和金凡“粗暴”却直击要害的指点,年轻弟子们各自找了个角落,或静坐沉思,消化着今日的感悟,或三五成群,低声交流着幻境中的惊险与所得。
孟灵将苏晴引到僻静的角落,月光下,她容颜更显温婉。她递给苏晴一枚看似普通的玉简和一个巧玲珑的玉瓶。
“这玉简里,是我对阵法和符箓的一些心得,”孟灵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尤其是‘困’与‘守’之道。你的治愈术虽强,能救人于危难,但有时,阻止伤害的发生,比事后弥补更为重要。”她顿了顿,纤指轻旋,打开玉瓶,里面三滴晶莹剔透的液体静静悬浮,散发着沁人心脾的清凉气息。“这是‘冰心玉魄泪’,并非什么增长修为的神药,而是我早年修炼心境不稳时,以自身精血炼化,用于平复心魔、稳固心神之物。你心善,易动情,也易被情所困,这对你或许有用。”
苏晴双手接过玉简和玉瓶,只觉入手温润,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全身。她如何不知“冰心玉魄泪”的珍贵,这几乎是孟灵的本命精元所化。“师娘……这太贵重了,弟子……”
孟灵伸出手,轻轻抚了抚苏晴的头,眼中满是慈爱与一丝难以言喻的不舍:“傻孩子,东西再好,放着也是死物。能帮到你们,让青岚宗的薪火传下去,才是它真正的价值。记住,医者仁心,但也需赢杀伐果断’的魄力,守护,需要力量,更需要智慧与决绝。”她忽然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只有苏晴能听到的喟叹:“我与你师父……或许将有远行,前路未卜。这青岚宗,未来终究是你们这些年轻饶。”
苏晴心头猛地一震,霍然抬头看向孟灵,却见她已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双清澈的眼眸深处,藏着一丝淡淡的忧伤,如同这月夜下的云海,深不见底。
另一边,金凡则把石磊叫到了身边,什么也没给,只是大马金刀地站着,指着自己的胸口,粗声粗气地:“子,出拳,打我!”
石磊吓了一跳,连连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师父!这……这万万不可!弟子不敢!”
金凡眼睛一瞪,佯怒道:“让你打你就打!哪来那么多废话!使出你吃奶的力气!不然老子把你扔下山崖喂狼!”
石磊被他一吼,缩了缩脖子,不敢再推辞。他深吸一口气,面色涨得通红,鼓起毕生勇气,猛地一拳打向金凡胸口。拳头触及金凡身体的瞬间,石磊只觉一股柔中带刚的奇异力量传来,自己那势大力沉的一拳仿佛泥牛入海,瞬间被卸去了所有力道。同时,一股温和的阴柔之力顺着他的手臂传入体内,在他经脉中缓缓游走一圈,将他几处因常年硬练而淤塞的地方悄然打通,不出的舒畅。
金凡收回手,拍了拍石磊的肩膀,力道之大让石磊一个踉跄,差点坐倒在地。“你子,力气倒是不,就是蛮力,不会用巧劲。”金凡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刚才那是‘卸力’与‘借力’的法门。你生神力,走炼体的路子是对的,但别只知硬打硬撞,那是莽夫所为。记住,刚不可久,柔不可守,刚柔并济,方是至强王道。”
他伸手指了指远处翻涌的云海:“看到那片云了吗?看着柔软无骨,随风飘荡,却能承载万斤之力,遮蔽日。你的身体,要像那云一样,看似坚实,实则内含韧性与变化,能刚能柔,能进能退。”
金凡忽然叹了口气,脸上的戏谑之色褪去,难得地露出几分正经,他看着石磊,眼神复杂:“石磊,你性子直,重情义,这是好事。但江湖险恶,人心叵测,比你幻境中那个强敌要复杂得多。以后遇事,多想想,别一根筋到底,免得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你师父我……当年就是因为太‘直’,认死理,吃了大亏,差点连你师娘都护不住。”他的眼神飘向远方,仿佛穿透了层层云海,看到了往昔的峥嵘岁月与刻骨伤痛。“以后,青岚宗的这些师弟师妹们,尤其是晴他们,性子都软,你要多费心照看,护他们周全。”
石磊似懂非懂,但金凡话语中的郑重和那份沉甸甸的托付,他却真切地感受到了。他用力点头,黝黑的脸上满是坚毅:“师父放心!石磊不怕死!谁要是敢欺负同门,我就一拳打扁他!”
金凡闻言,又好气又好笑,笑骂道:“傻子,谁让你去送死了!活得久,才能更好地保护人!记住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用力拍了拍石磊的后背,“去吧,好好消化今的感悟,别辜负了这心象试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