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府深处的静室,石墙渗着千年不化的寒气,却被氤氲灵气烘得暖融融的。室内陈设极简:一方蒲团磨得发亮,石桌边缘凝着半指厚的灵霜,桌上长明灯焰幽蓝如鬼火,将壁上星图的混沌纹路映得忽明忽暗——那星图上,“时光乱流”四个字被无数扭曲的银线缠绕,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网。空气里浮着星砂般的光点,每一粒都沉得像铅,压得人喘不过气。
镜头从灯焰缓缓拉开时,金凡的背影正嵌在星图中央。素色道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却难掩他挺拔如松的身形。只是那肩背微微佝偻,仿佛扛着千斤重担,指尖在星图上“时光乱流”区域反复摩挲,指腹磨得星图边缘的兽皮微微起毛,留下几道浅白的痕。他已在此站了三日三夜,道袍下摆沾着的灵气凝成的冰晶,化了又结,结了又化。
屏风后忽然传来窸窣响动,孟灵踩着灵气旋涡走出,淡紫裙裾上绣着的北斗星纹在幽蓝灯火下泛着微光。她脚步轻得像一片云,清丽的脸上拢着层薄愁,眉心却蹙得极紧,唯有眼底深处,静得像一潭千年寒潭。她没吭声,只走到金凡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星图——那片混沌区域的银线忽然剧烈扭动,仿佛有活物在里面挣扎。
“师兄,”孟灵的声音像浸了晨露的玉,轻却冷,“这‘时光尽头’,《太虚秘录》里只提了一句‘归墟之源,万法之始,万物之终’。连当年横扫三界的玄仙尊,在时光乱流边缘都折了半条道骨,我们这点微末道协…”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绞着裙角,“真要去闯?”
金凡缓缓转身,眼底血丝像蛛网般蔓延,却有两簇火焰在深处烧得正旺。他扯了扯嘴角,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知道。”
孟灵的心猛地一沉。她太懂这两个字——金凡温和的皮囊下,藏着块比玄铁还硬的骨头。当年为寻“无字书”,他敢独闯万魔窟,浑身浴血也没皱一下眉。此刻他眼里的光,和当年一模一样。
“知道?”孟灵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易察觉的颤,“知道还执迷不悟?我们如今已是大乘巅峰,在这青玄宗地界,谁不敬我们一声‘金凡仙师’‘孟灵仙子’?丹房里的千年雪莲还在开,后山的流萤谷到了夏夜能照亮半边,这样的逍遥日子……”她忽然住了口,因为金凡正看着她,目光里映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渴望。
金凡苦笑一声,伸手想去碰她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逍遥自在?灵儿,你我修道千年,若只为了‘逍遥’,当年何必离开宗门?你忘了我们在断魂崖下,被魔道修士追杀时,你‘若有朝一日能勘破生死,定要护住身边人’?”他上前一步,终于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得像冰,指节却在微微颤抖。“你真甘心?甘心看着山下张铁匠的孙子都抱了重孙,而我们连念的名字都快记不清?那‘时光尽头’,传能逆转时光……”
“逆转时光”四个字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孟灵心口。她猛地抽回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指节泛白,眼眶却倔强地没红。念……那个眉眼像极了金凡的孩子,在魔道入侵时被生生撕碎在她面前,鲜血溅在她淡紫的裙上,像极了此刻星图上那抹猩红。
“我……”孟灵的声音哽咽着,“我只是怕……”
“怕什么?”金凡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道袍上的寒气混着她发间的兰香,“怕我们回不来?还是怕……连逆转时光的机会都没有?”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念的事,是我这辈子的债。或许这星图,就是道给我们的赎罪券。”
孟灵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那颗悬着的心渐渐落定。她抬起头时,眼底的愁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锐利的光,像出鞘的剑:“好。但我们不能莽撞。你这星图从哪来?可有进入乱流的法子?”
金凡眼中闪过赞许。这才是他的孟灵——看似温婉,实则比谁都清醒。“三年前极北冰渊,我从一具上古修士的遗骸旁找到的。”他指尖在星图上一点,混沌区域边缘立刻亮起三颗银星,“这是‘时空锚点’,能稳住乱流中的神魂。但星图最后一页写着……‘时光守护者’镇守尽头,其力可撼日月。”
“时光守护者?”孟灵皱眉,“古籍里从未提过。”
“所以此行九死一生。”金凡看着她,目光恳切,“灵儿,你若不愿……”
“什么傻话!”孟灵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带着金石相击的脆响,“当年结道侣时,你我在三清像前立誓‘同生共死,不离不弃’,难道是着玩的?你要去闯龙潭虎穴,我孟灵便是你的剑,你的盾,陪你一起!”
金凡心中涌起一股热流,冲散了连日的疲惫。他握紧她的手,掌心相贴的瞬间,两道灵力在经脉里交融,发出细微的嗡鸣:“好!有你在,纵使前方是刀山火海,我金凡亦无所惧!”
话音未落,静室外突然传来“咔嚓”一声轻响——那是他布下的“罗禁”被触动的声音!
孟灵反应极快,腰间玉佩“嗡”地飞起,化作一道紫蒙蒙的光盾,将两人护在中央:“谁?!”
金凡手按在背后剑柄上,剑未出鞘,凌厉的剑意已让石桌上的长明灯焰剧烈摇晃:“看来,我们的话,被‘客人’听了去。”
静室的石门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缓缓打开。门外没有预想中的刺客,只有一团扭曲的光影——光影边缘时而化作苍龙摆尾,时而凝作巨凤展翅,星子在其中生灭如萤火,每一次闪烁都让静室的灵气跟着震颤,散发出一股比冰渊还冷的浩瀚气息。
“金凡,孟灵……”声音直接响彻在两人识海,像从亘古洪荒传来,带着金属摩擦的钝响,“你们的决心,吾已感知。时光长河从不停留,你们……或能掀一丝波澜。但这代价……”光影猛地膨胀,一道完整的星图投影在两人面前展开,比金凡手中的残卷清晰百倍,“时光尽头”的位置被一颗滴血般的红点标记,周围缠绕着黑色的雾气,“你们承受得起吗?”
金凡与孟灵对视一眼。他看到她眼底的决绝,她看到他掌心的汗——但没有丝毫退缩。
“我们准备好了。”两人异口同声,声音不大,却像两颗流星撞碎了夜空。
光影剧烈闪烁,仿佛在确认他们的决心。下一刻,光影骤然收缩,化作一道幽深的门户,门后是旋转的黑暗,无数流光在其中穿梭,像一头张开巨口的巨兽。
金凡握紧孟灵的手,她的掌心终于有了温度。两人深吸一口气,并肩朝着那道未知的门户,迈出邻一步。
石门缓缓关闭,隔绝了内外。静室内,长明灯的幽蓝火焰忽明忽暗,灯油将尽,焰心却比先前更亮,照得星图上那道通往“时光尽头”的轨迹,像一道淌血的伤疤,在寂静中无声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