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的喜悦渐渐沉淀,一个身影却在你心底反复浮现——姜维。
山中那段名为“忘忧”的岁月,连同那双清澈坚定的眼睛,是你记忆拼图中无法忽略的一块暖色。
它真实存在,与你此刻的心跳息息相关。
你寻得一个安静的午后,在赵云处理完军务后的片刻闲暇里,将那段过往娓娓道来。
你讲述了悬崖下的初见,山居时笨拙却温柔的照料,那双为你削制竹笛、采摘草药的手,以及那个在你一片空茫的世界里,唯一清晰可信的身影。
你没有隐瞒“忘忧”对姜维的依赖,也坦言了姜维那份未曾宣之于口,却浸润在每一个细节里的情意。
赵云始终握着你的手,掌心稳定而温暖。
他沉默地听着,眉宇间不见波澜,只有全然的专注。
当你忐忑地停下,抬眼望他时,却在他眼中捕捉到一片深沉的怜惜,以及……一种近乎敬意的了然。
“我明白了。”他将你轻轻拥入怀中,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那段日子,你彷徨无依,地间只识得他一人。伯约待你,至诚至性,不仅是救命之恩,更是守护之责。我心中唯有感激。”
他稍稍退开,双手捧着你的脸,拇指轻柔地拂过你的眼角,目光清澈如洗:“至于情愫……我的鹤月,值得这世间最干净的心意。那段过往是你的,我珍视它,如同珍视你每一段经历。我信你,亦信我们之间,经得起这般过往的淬炼。”
他的信任如此坦荡,毫无阴霾,让你心中最后一丝不安烟消云散。
你依偎着他,感受着他胸膛下沉稳的心跳,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充盈心间。
“子龙,”你轻声开口,带着些许迟疑,“我想……单独去见见他,好好地、郑重地道个别。”
赵云闻言,唇角绽开一抹温煦的笑意,没有丝毫犹豫:“应当如此。救命之恩,重若山岳。坦荡相别,方不负君子之交。你去吧,我在这里。”
他的支持如此彻底,让你心中充满了力量。
你在府邸后园临水的竹亭寻到了姜维。
他凭栏而立,望着池中倒映的流云,侧影挺拔,比山中时多了几分沉淀下来的沉稳气度,却依旧带着那种山岚般的清朗。
听到你的脚步声,他转过身。
四目相对的瞬间,你看到他眼中飞快掠过一丝极为复杂的微光——有刹那的恍惚,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叫他“姜维”的“忘忧”,随即化为一片沉静的、带着距离感的温和。
“陈姑娘。”他拱手,姿态恭谨。这一声“陈姑娘”,清晰地在你们之间划下一道界限,将“忘忧”悄然封存在了过去的山影里。
“伯约。”你亦还礼,在他对面的石凳坐下,“今日特来,谢过当日救命照拂之恩。山中数月,于我而言,绝非仅是活命之恩。”
姜维微微一笑,那笑容依旧干净,却似蒙上了一层淡淡的、了然的薄雾:“姑娘言重了。彼时维只知眼前是需要救护之人,所做一切,不过遵循本心。如今见姑娘平安归来,神思清明,与赵将军……”
他顿了顿,语气平稳无波,“得以重逢,维心中只有欣慰。”
你们聊了些许他在荆州的见闻。
他谈起百姓安居,政令清明,眼中流露出真诚的赞叹,显然对这片土地与它的治理者,已生认同。
话题终究还是触及了那片山林。
姜维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亭外被风吹皱的池水,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山中岁月,于维,是此生难得的静谧。‘忘忧’姑娘心性质朴,坚韧如竹,她的信赖与笑容,曾照亮维心中一片地。”
他转过头,目光坦然地看向你,不闪不避,“此情此景,维会铭记于心,如同铭记山间明月,林间清风。”
他站起身,玄色衣衫在微风中轻动。
对你,他郑重地、深深地一揖到底。
“然,明月清风,终非人间常驻。如今,您是鹤月先生,是胸怀韬略、心系苍生的士,是赵将军以性命相托的知己。维,唯有祝愿。”
他直起身,眸光清亮,再无一丝阴翳,声音平稳而有力:
“愿先生与子龙将军,携手并肩,此生不负凌云志,亦不负……相知心。”
他没有“白头偕老”,而是祝愿你们“不负凌云志”。
这一揖,一句祝愿,是告别,是升华,是将那段干净的情愫,化作了对你们人格与志向的最高礼赞。
你看着他年轻却已显坚毅的眉眼,心中涌起的,并非仅仅是感动或释然,还有一种混杂着疼惜与庆幸的复杂情绪。
你恍然意识到,以你真实的年岁与经历,看他此刻的成熟与克制,竟有一种近乎长辈看到出色晚辈的欣慰与淡淡的心酸。
他如此之好,好到让你觉得,那段山中懵懂的依赖,几乎像是一场对他纯粹心意的“耽误”。
“伯约,”你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柔,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温和与坦诚,“你知道吗?若论真实年齿,我或许痴长你许多。”
你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讶异,微微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淡淡的慨然,“山中那段日子,于我是一片空白的荒原,而你,是荒原中唯一的泉眼与绿洲。正因它如此干净、如此温暖,我才更不愿它成为你的牵绊或负累。”
你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郑重而恳切:“你的赤子之心,你的文韬武略,当付与这波澜壮阔的江山,当留给未来那位……能真正与你并肩立于山巅、共览云海的女子。莫要让这份美好,困囿于一段已成云烟的过往幻梦之郑那对你,不公平。”
姜维怔住了。他显然没有料到你会如此直接地触及年龄与心境的差距,更未曾料到你会以这般全然为他考量的姿态,来为那段情愫作结。
他眼中那强装的平静终于被打破,流露出属于他这个年纪的、一丝无措的动容。
他看着你,目光深深,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褪去“忘忧”表象后,那个灵魂厚重而温柔的陈鹤月。
良久,他缓缓站起身,衣袍在风中微动。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叹息,只是对着你,深深一揖,腰弯得很低,姿态郑重得如同完成某种仪式。
“维,谨受教。”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豁然开朗后的释重与诚挚的感激,“姑娘点拨,如开茅塞。往日之情,珍之藏之,不敢或忘。未来之路,维当奋力前行,不负姑娘期许,亦不负己身志气。”
他直起身,目光清亮如洗,最后深深地看了你一眼,那一眼,仿佛将“忘忧”的笑容与你此刻的容颜重叠,然后轻轻分离,各自安放。
“愿陈姑娘与子龙将军,此生顺遂,白头偕老。” 这一声祝福,再无滞涩,唯有坦荡如长风的真诚。
“也愿伯约你,前程似锦,早日觅得属于你的那片山海。” 你亦起身还礼,微笑颔首。
他最后抱了抱拳,转身离去,步伐坚定,再不回头。
你知道,这一次,他是真正地放下了。
那山间的清风明月,少年的怦然心动,都化作了他前行行囊中一枚温润的玉石,不再沉重,只余温存。
你独立亭中,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心中一片澄净的安然。
有些相遇,不是为了结局,而是为了彼此照亮一程。
远处,赵云不知何时已静静等候在不远处的廊下,他没有过来打扰,只是那样安静地望着你,目光温暖而包容。
你对他展颜一笑,那笑容里,是尘埃落定后的全然信赖与归宿般的安宁。
你提起裙裾,一步一步,坚定地向他走去,走向你们共同的、真实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