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定军山脚的杀声渐歇,血雾弥漫在狭道之间。
火光映照着残甲断戟,五百蜀军精锐折损近半,尸横遍野。
然而就在魏军以为大势已定时,山谷北端骤然响起号角长鸣——三支烟火箭破空而起,直射苍穹!
那是黄忠预设的疑兵信号。
几乎与此同时,东侧密林深处鼓声大作,尘土飞扬,数千兵马影影绰绰奔袭而来,旗帜飘摇间赫然是“汉”字大纛与“关”字帅旗。
更有士卒高呼:“关羽率荆州主力至!吕贼休走!”
西岭之上,又有一队轻骑自乱石后杀出,披麻戴草,手持火炬,人数虽少却声势惊人,呐喊声震彻群山:“赵子龙领白马义从突击!围歼吕布!”
徐晃立马阵前,眉头紧锁:“不对……关羽远在江陵,怎可能一夜行军三百里?”
臧霸亦觉蹊跷:“敌军脚步凌乱,马蹄印浅,分明是虚张声势!”
可就在这迟疑片刻,黄忠猛然暴喝:“突围——!”
他亲率百余死士,以铁枪为锋,猛冲东南角尚未合拢的缝隙。
那些本已濒临崩溃的老兵,在主帅舍命一搏的带动下,竟爆发出惊饶战意,人人奋勇,刀劈斧砍,硬生生撕开一道血路!
魏军仓促追击,却被滚石檑木阻于谷口。
待查明所谓“援军”不过是数百民夫披甲摇旗、孩童擂鼓助威的疑兵之计时,黄忠早已带着残部翻越后山险径,直扑定军山对岸那座无名高山!
晨曦初露,薄雾如纱。
黄忠立于峰顶,俯瞰脚下绵延数十里的吕军大营,眼中燃起久违的炽热光芒。
营寨依山而建,粮道纵横,却尽数暴露在他视线之下。
更妙的是,此山地势更高,若架设强弩抛石机,可直击中军帐幕;若夜袭放火,风向亦利于顺燃。
“赐良机!”黄忠一掌拍在石上,老迈身躯竟微微颤抖。
他不是不知道昨夜九死一生,也不是不痛惜那些战死的弟兄。
可此刻,站在这俯视敌营的制高点上,他仿佛听见了命运齿轮重新转动的声音。
身后马蹄轻响,马超策马登顶,银甲染霜,眉宇冷峻:“老将军果然神勇,竟能绝境翻盘。”
黄忠转头看他,目光如炬:“孟起,你带来的西川骑兵可在山后扎营?”
“已按计划隐蔽待命,不惊飞鸟。”
黄忠点头,嘴角扬起一抹冷笑:“好!如今我们居高临下,一举一动皆牵其神经。吕布若敢出战,我便以弓弩覆压其阵;若其固守……哼,耗也能耗死他。”
他望向远方朝阳升起的方向,心中豪情激荡。
这一役,不只是夺回一座山头。
这是尊严的回归,是老将最后的怒吼。
他不再是那个被遗忘在角落的黄汉升,而是能左右战局、令飞将忌惮的先锋统帅!
消息传回吕营,如同惊雷炸裂。
中军大帐内,烛火猛地一跳。
吕布霍然起身,手中酒杯砸落在地,碎瓷四溅。
“你什么?对山……已被黄忠占据?马超骑兵已在山后扎营?”
传令兵跪伏在地,声音发颤:“启禀主公,昨夜黄忠借疑兵脱困,今晨已控制对面高山,敌军箭楼正在抢修,不出三日便可俯射我营!”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脸色煞白。
徐晃握斧低语:“若敌居高临下,我军举步维艰,粮道必受威胁。”
臧霸咬牙:“当立即派兵强攻,趁其立足未稳夺回山头!”
成公英急谏:“不可!山路狭窄,仰攻难成,反易遭伏击。”
一时间议论纷纷,人人惶恐,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深潭,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就在此刻——
“哈哈哈!”
一声狂笑骤然响起,震得帐帘猎猎抖动。
所有饶目光齐刷刷投向中央。
只见吕布立于帅位之前,赤袍烈烈,眸光如电,非但不见恼怒,反而仰头大笑,声若洪钟:“好!好一个黄忠!老骥伏枥,志在千里!我吕布征战半生,今日竟被一个白发老将戏于股掌之间,何其痛快!”
他缓步踱出,目光扫过众将,语气陡然转厉:“你们怕了?觉得大势已去?”
无人敢应。
“我告诉你们!”吕布一掌拍在案上,力道之重,木屑纷飞,“真正的强者,从不在顺境中耀武扬威,而在逆境里逆改命!区区一座高山,就想困住我吕奉先?笑话!”
他的声音如雷霆贯耳,气势如虹,竟让满帐将士心头一振,恐惧悄然退散。
有人抬头,有人挺胸,有人默默握紧炼柄。
就在这时,贾诩缓缓上前一步,羽扇轻摇,面容沉静如古井无波。
他并未看任何人,只是盯着舆图上那座突兀崛起的高山良久,忽然开口,声音低哑却字字如钉:
“主公所言极是。此山虽险,却正是破局之机。”
众人愕然。
贾诩抬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冽寒光,宛如毒蛇吐信。
“既无法强取,不如……主动相让。”
他指尖轻轻划过吕军主营与粮道之间的连接线,一字一顿:
“弃营烧粮,全军后撤二十里。留下一座空寨,一堆焦土,和满山的‘胜利’幻象。”
帐内死寂。
贾诩嘴角微扬,似笑非笑:“让他们以为,飞将终于败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却愈发森然:
“然后……等他们下山,争功,抢粮,乱阵。”
“那时,才是真正收割的时候。”吕布盯着舆图上那座被朱笔圈出的高山,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
他指尖抚过营寨与粮道之间的连线,仿佛在触摸自己血脉的走向。
弃营烧粮——此举无异于自断臂膀,每一车焚毁的粟米都像是从心头割下的血肉。
帐外,士卒正默默拆解营栅,马匹衔枚静立,连炊烟也早早熄灭,整座大营如同沉入死寂的深渊。
但他眼中没有丝毫动摇。
他知道,真正的战场不在山头,而在人心。
此刻的退,是刀锋入鞘的隐忍;此刻的舍,是雷霆万钧前的蓄势。
“传令三军,”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回荡在压抑的空气中,“辎重尽焚,旗帜尽藏,留下一座空营,一地残烬。”顿了顿,唇角微扬,似笑似讽:“让黄忠……看个痛快。”
诸将肃然领命,无人再言悲愤。
他们望着主公平日里桀骜如火的眼眸,如今却冷得像霜夜中的寒星,不禁心头发紧。
那不是溃败的逃亡,而是猎手布网时的屏息。
风掠过定军山,卷起灰烬如黑蝶纷飞。
吕军悄然后撤,踏进二十里外幽深的山谷,踪迹渐隐。
残营中只剩焦木断旗,在月光下投下斑驳诡影,仿佛一场大战后的废墟遗骸。
而对山之巅,烽火台上的哨兵正凝望这死寂的敌营,心跳渐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