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细密密的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顺着脊背缓缓滑落。
她抬眼看向林仙儿,眼神锐利而清醒,声音沉得像淬了冰:
“仙儿,此事绝不是巧合。丽妃是什么性子,我们都清楚。她一向精明狠辣,自私凉薄。若不是有人拿她最在意的女儿作为要挟,拿安宁公主的婚事与性命逼她。她怎会心甘情愿自投罗网,踏入冷宫不见日,把泼的罪名都扛在自己身上?”
“加害你腹中皇嗣,是株连九族的滔大罪,以丽妃的性子,就算是死,也绝不会轻易认罪伏法。若没有大的筹码交换,没有能掐住她命脉的威胁,她断不会如此轻易、如此配合‘地俯首认罪。”
林仙儿脸色骤然一白,原本红润的面颊瞬间褪得半点血色全无。
她下意识伸出双手,紧紧护住自己高高隆起的腹。
想到那日险象环生的胎气之险,想到丽妃背后藏着的未知黑手。
她浑身控制不住地轻颤,后怕得声音都发飘:
“你的意思是……丽妃根本不是凶手,而是被人逼迫顶罪?是有人用安宁公主的婚事与性命做要挟,逼她出来做替死鬼,替真正的幕后黑手遮掩罪行,瞒过海?”
“极有可能,甚至十有八九便是如此。”苏荷眼神愈发锐利。
此前萦绕在心头所有的疑惑、所有不合逻辑的破绽,都在此刻有了清晰的方向。
丽妃自首得太过突兀,供词太过完美无缺,对罪行供认不讳的态度太过顺从。
如今想来,每一处都是刻意为之,都是精心编排好的戏码。
她当即攥紧了手心,斩钉截铁地做了决定:“丽妃一定还握着真相的关键,下药害你险些一尸两命的真凶,西域使团与魏子安入京途中遭遇伏击的幕后主使,这深宫之中藏着的所有阴谋,不定都与她知晓的秘密息息相关。她现在是唯一的突破口,绝不能就这么断了线索。”
“我现在就取纸笔写信,立刻联系魏子安,让他动用手中所有可信的暗线,悄悄潜入冷宫,务必从丽妃口中撬出实情。”
“只要能拿到一丝证据,我们就能顺着线索,揪出这深宫之中藏得最深、手段最狠的恶鬼。”
林仙儿重重点头,眼中褪去了慌乱,只剩下满满的感激与破釜沉舟的坚定。
她望着苏荷,字字铿锵:“好,一切都听你的。我这条命,我腹中未出世的孩子,全都是你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这一次,我不再怯懦,不再退缩,我们一起查到底,就算掀翻这深宫红墙,也绝不能让真凶逍遥法外,绝不能让我们受的委屈白白落空。”
苏荷不再多言,当即移步到桌案前,取来雪白的宣纸与狼毫笔,蘸满浓墨,手腕疾动。
将心中所有猜测、对冷宫探查的嘱托与对真相的急切,一一细细写在信上,字字句句,皆是慎重。
写完后,她迅速将信纸折好,封入密函,唤来林仙儿身边最忠心、最嘴严的太监。
再三叮嘱务必火速送往庆王的府邸,亲手交到他手中,不得有半分耽搁。
太监神色肃穆,双手接过密函,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殿内再次恢复寂静,只剩下火盆里银丝炭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苏荷与林仙儿相对而坐,皆是心神不宁,坐立难安。
苏荷指尖反复摩挲着杯沿,林仙儿则紧紧攥着锦帕。
两人都在心底默默期盼,期盼能尽快从丽妃口中得到突破,解开这层层叠叠、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迷雾。
可这份期盼,仅仅维持了不到半个时辰。
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慌不择路的急促脚步声。
脚步声杂乱而惶恐,由远及近。
紧接着,一个守在殿外的太监脸色惨白如纸,连滚带爬地跌跑进来。
额头上满是冷汗,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连话都不完整:
“怡嫔娘娘!苏县主!不、不好了——出大事了!冷、冷宫里刚刚传来消息,丽妃她……她在冷宫内悬梁自缢,已经、已经断气了!”
“什么?!”
苏荷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力道之大,将桌案上的青瓷茶杯狠狠带落。
“哐当——”
一声刺耳的碎裂声划破殿内的寂静,白瓷杯摔在青砖地上,瞬间四分五裂,碎瓷四溅,茶水泼了一地。
林仙儿更是惊得浑身剧烈一颤,扶着椅背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才勉强稳住身形没有摔倒。
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眼眶瞬间泛红,半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怎么会……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怎么会……”
一股冰冷刺骨、足以将人吞噬的不安,瞬间狠狠攫住了苏荷的心脏。
从脚底直冲头顶,冻得她四肢百骸都发麻。
早不死,晚不死。
偏偏在她们下定决心追查真相、刚要派人潜入冷宫问话的关头,丽妃突然“自缢”身亡。
这哪里是什么想不开的自尽?
这分明是斩草除根的杀人灭口!
幕后的那只黑手,远比她们想象中更神通广大,更心狠手辣,消息也更灵通。
她们刚刚生出的念头,对方已然知晓。
并且以最快的速度、最决绝的手段,掐断了所有指向真相的线索。
将丽妃最后的利用价值彻底榨干之后,便毫不犹豫地将她推入了死地,不留一丝痕迹。
苏荷死死攥紧双拳,尖利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刺出细密的血丝,渗进衣料,她却半点都感觉不到疼。
她缓缓抬眼,看向同样惊怒交加、满眼骇然的林仙儿,四目相对,两人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清明、恨意与恐惧。
眼前的迷雾,非但没有因为丽妃的认罪而散开。
反而因为她的死,变得愈发浓重,愈发扑朔迷离。
丽妃一死,所有口供成了定局,所有证据化为灰烬。
所有指向幕后真凶的线索,全都随着她的断气而彻底中断。
这深宫红墙之内,那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黑手,藏得更深,也更危险了。
而她们,再一次被推入了孤立无援的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