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九,卯时,苏州府衙。
徐尔默一夜未眠。书桌上堆满了各县送来的“新政执行情况汇报”,每份都厚得像本书,里面事无巨细地记录了征税过程中的每一个环节、每一笔开支、甚至每一次“士绅监督”的争议。
钱谦益等人确实“严格按新政办事”了,但把事情办得无比复杂、无比低效。常熟县为了征收一百两税银,动用了三十名书手、二十名差役,开了五次“透明听证会”,花了五十两的“执行成本”。
这是赤裸裸的阳奉阴违,但挑不出毛病——他们确实在执行新政啊,只是执行得“太认真”了。
“府尊,”户房书吏心翼翼,“照这个进度,秋粮征收完成恐怕要拖到年底。但朝廷催缴的军饷,下个月就要解送……”
“我知道。”徐尔默揉着太阳穴。
他走到窗前,看着晨曦中的苏州城。这座千年古城,此刻就像一个精明的老人,用软绵绵的抵抗,消解着一切外来的变革。
硬的不行,那就来软的。徐尔默想起皇帝的指示——派工作组。
“传令:以布政使司名义,组建‘苏州府新政督导组’。本府任组长,周顺昌先生任副组长。组员包括:户部特派员、锦衣卫代表、理工学院学员三人,以及……各县推举的士绅代表各一人。”
“周顺昌?”书吏惊讶,“他会同意吗?”
“他会同意的。”徐尔默笃定。周顺昌要的是参与权,现在给他了,看他怎么接。
果然,中午时分,周顺昌应邀而来。看到督导组名单时,他眉头微皱。
“尔默,你这是把老夫架在火上烤啊。”
“世伯不是一直想为新政出力吗?”徐尔默微笑,“现在机会来了。督导组有决策权,可以调整新政执行细节,甚至可以建议修改不合理的条款。但前提是——必须保证秋粮按时征收,军饷按时解送。”
这是交换。我给你权力,你给我结果。
周顺昌沉吟。他确实想要权力,但有了权力就要承担责任。秋粮征收如果完不成,他这个副组长首当其冲。
“各县士绅代表……人选怎么定?”
“由各县自行推举,但必须是没有功名在身、家产中等以上的良民。”徐尔默道,“要的是真正能代表百姓的人,不是那些只会空谈的秀才。”
这招很高明——把矛盾从官场引向民间。让士绅代表参与,他们就不好意思再暗中使绊;让百姓监督,官员就不敢明目张胆地拖延。
“老夫可以当这个副组长。”周顺昌最终道,“但老夫有个条件——松江机户的事,必须优先解决。那些人真的快活不下去了。”
“已经在解决了。”徐尔默取出一份文书,“朝廷已经批准,在松江试点‘织造合作社’。具体章程在这里,世伯可以看看。”
周顺昌接过翻阅,越看越惊。合作社的模式很新颖:机户以织机入股,朝廷提供贷款购买原料,生产出的丝绸由朝廷统购统销,利润按股分红。朝廷占三成,机户占七成。
“这……朝廷岂不是在做生意?”
“不是做生意,是扶持产业。”徐尔默解释,“机户有了稳定收入,就不会闹事;朝廷控制了丝绸货源,就能平抑价格、保证质量。双赢。”
确实是双赢。周顺昌不得不佩服设计这个方案的人——既解决了民生问题,又增强了朝廷对经济的控制。
“那机户的债务呢?很多人欠了印子钱。”
“朝廷可以出一半,士绅捐一半,帮他们还清。但前提是,必须加入合作社,接受统一管理。”
“士绅为什么要捐钱?”
“因为合作社的利润,士绅可以认购股份。”徐尔默道,“最多认购三成。这样,士绅有了稳定收益,机户有了活路,朝廷有了控制力。三赢。”
周顺昌彻底服气了。这套组合拳,把江南最棘手的问题——官场阻挠、民生困顿、士绅利益——全都考虑进去了。而且不是强迫,是引导;不是剥夺,是分享。
“尔默,这些……都是陛下想的?”
“大部分是。”徐尔默点头,“陛下,治国如治水,堵不如疏。要给所有人出路,但出路必须走在朝廷规划的路上。”
“陛下……真是深不可测。”周顺昌喃喃。这一刻,他忽然觉得,江南士绅的那些算盘,在皇帝的大格局面前,就像孩童的把戏。
“那督导组何时成立?”
“明。”徐尔默道,“明上午,在府衙开第一次会议。请世伯务必出席。”
“老夫一定到。”
送走周顺昌,徐尔默长舒一口气。最难的一关过了。只要周顺昌配合,其他士绅就会跟进;士绅跟进,官员的“软抵抗”就失去了支撑。
他走到书桌前,开始写奏章,向皇帝汇报江南的进展。写着写着,他忽然想起黄宗羲——那个在南京办《经世学报》的年轻学者。
也许,应该请他来苏州,给督导组讲讲课。讲讲新政的理论基础,讲讲改革的必要性。思想通了,行动才会顺。
他决定明就写信。
窗外,苏州城在晨光中苏醒。这座固执而精明的城市,终于要向新时代低头了。不是被刀剑征服,而是被智慧与包容驯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