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在政厅门前的石阶上,灰尘在光柱里浮动。使节站在大堂正中,身后两名随从抬着一卷金布缓缓展开。鼓声响起,四角铜铃齐鸣。
“奉子之命,赐宫本雪斋——治世能臣!”使节高声宣读,声音清亮。
金匾露出真容,四个大字贴着金箔,在日光下刺眼。两侧垂下的红绸还未落地,雪斋已上前一步,单膝跪地。
他没有伸手接匾。
“臣不敢受。”他,“请准以三百铁炮代此赏。”
全场静了下来。连吹进殿内的风都像是停了。
野寺义道站在侧位,脸色一变。他快步走出,压低声音:“你疯了?这是朝廷赐物,拒之等于抗旨!”
雪斋没动。
“南部家已有五百铁炮,我军仅百二十具。若敌来犯,百姓无盾可守,田地无人可护。”他抬头看着使节,“匾额挂得再高,挡不住一颗弹丸。”
使节盯着他,嘴角笑意未散,眼神却冷了。
“你的铁炮,是要用来防敌,还是……对朝廷?”
雪斋伏身,额头几乎触地。
“只为守土。炮到之日,我亲赴大坂谢恩。”
义道急得伸手去拉他:“够了!你这不是要炮,是想把祸引上门!”
雪斋不动。
使节抬手,止住义道的话。他慢慢走下高台,靴底敲在木地板上,一声一声。
“你可知这金匾,多少人求而不得?”他站在雪斋面前,俯视,“加贺、越后、出羽,哪一家不盼着子一眼?你倒好,送上门的荣光,不要。”
雪斋仍跪着。
“荣光不能止血,也不能填沟。”他,“去年冬,黑川村三个孩子冻死在窝棚里。那时没人提什么匾。”
使节沉默。
片刻后,他忽然一笑。
“那你把外衣脱了。”
雪斋一怔。
“既然软甲护你十七年,那就让我看看,这块‘护民’的皮,到底有多厚。”
殿内众人呼吸一紧。
雪斋缓缓站起,解下灰蓝直垂的系带。外袍滑落,搭在手臂上。他只穿一件黑色软甲,贴身而立。
左肩三道凹痕,深可见甲骨。胸前一道焦黑裂口,像是被火器近距轰击过。右肋两处修补钉痕,边缘发暗。
使节走近一步,伸手摸那烧伤处。
“这伤,是哪一年的?”
“1576年,桧山城外。”雪斋答,“被吊在城门三,甲未脱。”
使节又看左肩。
“刀痕太密,不像一次战。”
“七次围攻,七次破阵。”雪斋,“每一次,我都穿着它回来。”
使节收回手,转身走向金匾。他抬起手指,轻轻抚过“治世能臣”四字。
“好个‘能臣’。”他咬字极重,“别人治的是政,你治的是命。”
他挥手。
随从立刻收起金匾,红绸一拽,金光隐没。
“此事我不敢定。”使节,“明日启程回大坂,奏明主公后再作决断。”
他看向义道,语气缓了些:“令臣忠勇,然礼不可废。望主公权衡。”
义道张了张嘴,最终只抱拳行礼。
使节转身欲走,却又停下。
“对了。”他回头,“你刚才,炮到之日,亲赴大坂谢恩?”
“是。”
“那你记住——”使节盯着他,“丰臣家不缺会打仗的人。缺的是,能把打仗和治民,当成一件事的人。”
他完,迈步出殿。
门外百姓挤在广场边,踮脚张望。见使节出来,纷纷后退。使节登上轿子前,忽然抬手示意。
一名随从取出一张纸,贴在政厅门口木柱上。
纸上写着:
“朝廷嘉奖宫本雪斋善政,特赐‘仁政昭彰’匾额一面,悬于东门城楼。”
围观百姓看了,低声议论。
“不是要给‘治世能臣’吗?”
“改了,只留虚名。”
“可雪斋大人根本没要那个匾啊……”
有人往殿内看。
雪斋还站在原地,披风搭在臂弯,软甲暴露在外。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旧疤,一动不动。
义道站在他对面,手扶刀柄,眉头紧锁。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终于开口,“你以为秀吉是好糊弄的?今这事传出去,明就有人上书你拥兵自重!”
雪斋抬起头。
“我知道。”
“那你为何还要这么做?”
“因为再拖三个月,我们就守不住黑川水门了。”雪斋,“南部家已经在北岸建了新炮台。他们等得起,我们等不起。”
义道冷笑:“所以你就拿朝廷的脸面去赌?”
“我不是赌。”雪斋,“我是算过才的。”
“算什么?”
“算民心。”雪斋看向门外,“那些流民,为什么肯留下来种地?因为他们知道,有人会守。但如果敌人打进来,我们连还手的炮都没有,他们还会信吗?”
义道哑然。
殿外传来脚步声。
一名巡市吏员跑进来,脸色发白。
“报告!”他喘着气,“东市那个货郎……不见了。他住的屋子空了,只留下一个空箱,上面印着甲贺纹。”
雪斋眼神一紧。
“通知千代,封锁四门,查所有出城车辆。”他转向义道,“这件事,比我想象的快。”
义道盯着他:“你还藏着什么事没?”
雪斋没回答。
他重新穿上灰蓝直垂,系好带子,将双刀挂回腰间。
“我要去政厅地窖。”他,“您给我的金印,还在吧?”
义道没动。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们会来?”
“我不知道是谁。”雪斋,“但我知道,他们一定会来。”
他走向门口,脚步沉稳。
地窖钥匙挂在腰带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