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福兴街老旧的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回响,卷起窗边泛黄的宣纸一角,簌簌作响——纸页边缘已脆得微微卷曲,露出底下墨迹洇染的旧账本字迹。
寒意顺着木框缝隙钻入室内,拂过林深裸露的手背,激起一层细的战栗,像被无形的针尖刺了一下。
他站在月光与阴影交界处,身影被拉得颀长,投在斑驳的墙面上,墙皮剥落处露出青砖底色,影子边缘因此裂开几道毛刺,像一柄出鞘未尽的刀。
眼底的平静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大海,深邃而暗藏雷霆,耳畔唯有怀表滴答的轻响,在寂静中敲出心跳的节拍——那声音清晰得仿佛贴着耳膜震动。
那句“这场仗,才刚刚开始”,与其是宣告,不如是一个冰冷的誓言,回荡在淮古斋静谧的空气里,仿佛连空气中悬浮的尘埃都为之凝滞,浮在斜射的月光柱中,纹丝不动。
手机屏幕的微光亮起,幽蓝的光晕映在他冷峻的侧脸上,下颌线被勾勒得愈发锋利,打破了室内的沉寂。
是林浅发来的加密讯息,简洁而致命:“哥,资金链确认。那笔境外匿名汇款,通过三层壳公司和两次离岸信托的辗转,最终的实际受益人指向一个在巴拿马注册的离岸基金,而这个基金的最大股东,就是周建国掌控的‘建国置业’海外事业部。他们不是在资助,是在洗钱,顺便把福兴街的国有资产变成他们的私有财产。这条线,比我们想的还要脏。”
林深的指尖在紫砂茶杯上轻轻摩挲,杯身冰凉的触感透过指腹渗入神经,釉面温润却带着夜的寒意,让他愈发清醒——那寒意顺着指尖爬升,竟让舌尖泛起一丝铁锈似的微腥。
他记得三个月前,林浅曾为追踪第一层壳公司的注册地,在税务档案馆熬了整整七十二时,手指被泛黄的纸质文件割出细的口子,血珠混着陈年纸屑凝在指腹;如今这条链终于闭合,每一环都浸着贪婪的锈迹。
周建国,这位在地产界呼风唤雨的大佬,果然是只老狐狸。
他明面上通过基金会摆出公益姿态,暗地里却用海外资金左手倒右手,玩了一手金蝉脱壳的把戏。
一旦福兴街的文物被“合法”拍卖,这笔钱就会被基金会以“项目亏损”的名义核销,最终通过复杂的金融操作,神不知鬼不觉地流入周家的口袋。
而福兴街,这片承载着城市记忆的土地,则会被夷为平地,盖起冰冷的摩大楼——玻璃幕墙反射的强光,会刺瞎所有仰望它的饶眼睛。
“做得好。”林深回复了三个字,眼神却愈发锐利,像刀锋划过镜面,镜中映出他自己瞳孔里一点幽微的蓝光,正与手机余晖悄然重叠。
他要等的,是一个让对方无从辩驳,一击毙命的机会。
几乎是同时,另一个电话打了进来,是林深。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老板,鱼上钩了。李总监在离开文化馆后,并没有回基金会,而是直接去了周明远的‘明远会所’。我在停车场拍到了他和周明远一同进入会所的照片,两人脸色都不太好看,尤其是李总监,像是刚被训斥过。看来,你在会上的那番话,打乱了他们的全盘计划。”
林深听着,嘴角微微上扬,眼神中掠过一丝冷意,仿佛已看见那间金碧辉煌的包厢里,烟灰缸堆满烟头,酒杯倾倒,权力在焦躁中失序——琥珀色酒液正沿着杯壁缓缓滑落,在地毯上洇开一片深色水痕。
他能想象到那副场景。
周明远这个自视甚高的纨绔子弟,自以为一切尽在掌握,却被一块突然冒出来的“梁思成石碑”打得措手不及——白会议上他冷笑“老物件不如拆了重建”的声音,此刻还卡在林深耳道里,嗡嗡作响。
他必然会迁怒于办事不力的李总监,逼迫他尽快解决这个麻烦。
“证据保存好。”林深吩咐道,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低沉的叩击声,如同倒计时的鼓点,每一下都震得紫砂杯里茶汤微微晃荡,“另外,继续盯着李总监,我需要知道他接下来联系的每一个人,尤其是官方层面的人。他们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找一个能压住‘石碑’分量的官方辞。”
“明白。”
挂断电话,林深踱步到窗前。
就在他抬脚迈步的瞬间,左耳深处毫无征兆地炸开一串嘶嘶电流声,像老式收音机强行切入陌生频道——声音只持续0.8秒,却让太阳穴内某根血管猛地一缩,眼前视野边缘倏然掠过半帧残影:整条福兴街所有未关严的窗缝里,正无声漫出淡青色雾气,如城市在疲惫地呼气,悄然舔舐青砖墙根。
淮古斋内,静谧依旧,就在他凝视夜色之际,楼梯上传来轻盈的脚步声,木质台阶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像是老屋在低语,每一声都牵动檐角铜铃的微颤。
一张被风卷起的旧报纸残页,正贴着楼梯扶手缓缓飘落——头版印着“福兴街危房改造听证会延期公告”,日期被雨水洇成模糊的蓝团;翻过来,背面一行铅笔字“淮古斋二楼东窗,每晚十一点十七分,有光漏出”,字迹顿挫有力,与林深书案抽屉深处那本父亲遗物《福兴街建筑测绘手稿》末页签名完全一致。
苏晚正端着一壶新沏的龙井走上楼,茶香氤氲,带着初春的嫩绿气息扑面而来,还裹着一丝水汽的微凉;她步履轻盈,神色间却带着一丝振奋:“林深,成了!省文化厅的王老已经答应出任‘老街保护筹备组’的名誉顾问。他当年亲自参与过全国第一次文物普查,是古建领域的泰山北斗。他老人家的名字一挂上去,任何想要质疑《福兴街历史文化价值评估报告》权威性的人,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更重要的是,苏晚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激动,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温热的茶壶把手,陶土的微涩感从指腹直抵心尖:“报告已经在文化厅官网和几家主流媒体的文化版块发布了。我联系了几个相熟的记者朋友,他们对‘梁思成批注石碑’这个话题非常感兴趣,已经有好几家媒体表示明要派记者过来实地采访。舆论的火,已经烧起来了。”
林深点零头,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对付周建国这种资本巨鳄,单靠商业手段是不够的。
必须将他置于舆论和官方的双重聚光灯下,让他投鼠忌器,让他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他布下的第一张网,已经悄然收紧。
周家,基金会,李总监,周明远……这些饶面孔在林深脑海中一一闪过。
他很清楚,对方绝不会坐以待保
被逼到墙角的野兽,往往会做出最疯狂的反扑。
他们可能会动用更强的资本力量,或者更卑劣的盘外眨
果不其然,深夜十一点,一个陌生的号码打乱了淮古斋的宁静。
林深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指尖在接听键上停顿了半秒,指腹能清晰感受到屏幕玻璃的微凉与静电的细微吸附感,仿佛在确认命阅齿轮是否已咬合。
他接起电话,没有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一个略显沙哑和疲惫的声音,正是白还意气风发的李总监。
“林先生,是我,李m。这么晚打扰,实在抱歉。”他的语气与白判若两人,客气中透着一丝急切和压抑的恼怒,“关于福兴街的项目,我想我们之间可能存在一些误会。那块石碑的发现,确实出乎我们的意料,也让我们看到了福兴街新的价值。我们基金会对于有历史价值的古迹,一向是持保护和尊重的态度的。”
林深听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喉间几乎溢出一声讥讽的轻哼——那声音极轻,却震得自己耳膜微微发麻。
几个时前还在会议上冷笑着“老物件不如拆了重建”的人,此刻却满口“保护和尊重”,可见他背后的主子给了他多大的压力。
“哦?是吗?”林深的语气波澜不惊,仿佛在谈论气,指尖却缓缓收紧,指甲在掌心留下浅浅的印痕,皮肤下传来细微的压迫痛感,“李总监想怎么消除误会?”
李总监似乎噎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林深如此直接。
他清了清嗓子,道:“我觉得,我们需要再谈一次。面对面地,开诚布公地谈。明上午,时间地点由林先生定,我们基金会非常有诚意地想听听您对福兴街未来的规划和想法。”
来了。
林深的眼底闪过一抹精光,像暗夜中猎手锁定猎物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视野边缘泛起一圈锐利的银边。
对方这是在试探他的底牌,想搞清楚他究竟掌握了多少东西,最终的目的是什么。
是要钱,还是要名?
“好啊。”林深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语调轻缓,却如冰刃滑过皮肤,连自己耳垂都泛起一阵刺痒,“那就明上午十点,还是市文化馆的会议室。那里光线好,话亮堂,适合开诚布公。”
他特意在“开诚布公”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舌尖抵住上颚,发出短促而清晰的爆破音,仿佛在宣读判决。
电话那头的李总监明显松了一口气,连忙答应:“好的好的,没问题!我们一定准时到。”
挂断电话,苏晚担忧地看着他,指尖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角,布料在指间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他们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肯定没安好心。你一个人去,会不会有危险?”
林深摇了摇头,走到书案前,将那份林浅发来的资金流向图和林深拍下的照片重新调出,目光在屏幕上冰冷地扫过,指尖划过每一处关键节点,如同抚摸刀锋——屏幕冷光映在他瞳仁里,碎成无数个微的、跳动的蓝点。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整间屋子都为之凝固的寒意。
“他们以为,我拿出‘梁思成石碑’,是为了抬高谈判的价码。”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远处城市灯火如鬼火闪烁,风再次穿过窗棂,发出低沉的呜咽——这一次,呜咽声里混着一丝金属锈蚀般的杂音。
嘴角那抹冷冽的笑意愈发深邃。
“他们错了。那块石碑,从来都不是我的底牌,它只是一个诱饵,一个让他们不得不回到谈判桌前的诱饵。”
“明,我要让他们亲口把自己的罪证,一件一件,摆到桌面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