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秤砣压魂,秤杆量心;称得出几两重,便知你值几寸命。”
青灰色的光吝啬地洒在“净街”的竹帚上,萧寒机械地挥动,将落叶与尘垢归拢。腰间的灰牌随动作轻磕髋骨,提醒着他此刻的身份——丁下流徙,傀城最底层的一粒尘埃。昨日地板下陈越的警告犹在耳畔:活下去,适应,但保持清醒。这清醒二字,在簇如同刀刃上行走,需得时时警醒那无处不在的、名为“规则”的深渊。
几日下来,他已摸清些门道。傀城的时间似乎黏稠而缓慢,青灰色永固,仅凭钟声划分“作时”与“静时”。丁下者每日劳作,换取勉强果腹的“份例”和延缓左腿“外疡”恶化的“灰膏”。麻木是这里的主流情绪,如同瘟疫,悄无声息地侵蚀着每一个被抛入簇的灵魂。他见过有人因长期涂抹灰膏,皮肤渐渐变得与那膏体同色,僵硬如石;也见过有人劳作中突然呆立,眼中最后一点光熄灭,被傀差无声拖走,再不见回来,据是成了“炉”的燃料。
他必须尽快提升这该死的等级。灰牌之上是褐牌,据能从事略“轻省”或“有技”的工役,获取稍多的工筹,活动范围也大些。升牌需“功绩”,要么完成特殊指派的任务,要么日复一日积累“评点”(按时出工、无过错等)。他等不起。
机会来得比他预想的快,也更具风险。
这日他刚交还扫帚,那个分发工具的干瘦褐牌老头叫住了他,浑浊的眼珠在他脸上和腰牌上转了转,压低声音:“‘运料’队缺个临时补位的,去‘外仓’搬‘陶土’,一算双倍工筹,干得好,管事一高兴,或许能记个‘勤勉点’。去不去?”
“运料”是丁下另一项基础工役,通常比净街更累,但双倍工筹诱人,更影勤勉点”可能。萧寒没有立刻答应:“外仓在何处?”
“西城门外,三里坡下。”老头眼神闪烁了一下,“路上听带队傀差的,莫乱看,莫乱碰,尤其是……莫靠近坡下的‘沉默林’。”
又是警告。萧寒点头:“我去。”
老头给了他一块临时的褐色号牌(仅当日有效),指引他去广场一侧集合。那里已聚了七八个丁下,大多是麻木呆滞的面孔,只有一个身材矮壮、脸上有疤的中年男人,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桀骜与警惕,腰间灰牌磨损得厉害。队伍前方,站着一个“无面”傀差,额心红点黯淡。
冉齐,傀差一言不发,转身迈步。众人默默跟上,推起旁边几辆空置的木轮板车。
穿过死气沉沉的街巷,从西面一座有傀差把守的侧门出城。城外景象更显荒芜,土地是深褐近黑的颜色,稀疏生长着一些叶片扭曲、颜色暗沉的灌木。一条被车辙压出的土路蜿蜒向前,远处是起伏的、光秃秃的山丘轮廓,笼罩在不变的青灰幕下。空气里的甜腻腥气似乎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类似铁锈和灰烬的味道。
走了约莫两里地,前方出现一片洼地,洼地边缘建着几座低矮的、用黑色石块垒成的仓房,这便是“外仓”。仓房附近地面颜色更深,像是被什么浸染过。而洼地的另一侧,土路分出一条隐约径,通向一片雾气弥漫、树木异常高大密集的林子,即便隔着距离,也能感到那里透出的死寂与不祥——想必就是“沉默林”。
带队傀差在仓房前停下,发出沉闷指令(不知从何处发声):“每人一车,装满‘甲字陶土’,运回城西工造坊。不得延误,不得私藏。”
仓房大门打开,里面堆放着大量灰白色、块状、质地紧密的“陶土”。萧寒随众人进去搬取。入手沉甸甸,触感冰凉细腻,但仔细看,那灰白色中似乎掺杂着极细微的、暗红色的丝状物,凑近闻,有一股极淡的、被泥土味掩盖的……类似陈旧血痂的气味。
这“陶土”,恐怕不是什么好东西。
装满车,众人推着沉重的板车开始返程。那矮壮疤脸男恰好与萧寒并行,他闷头推车,手臂肌肉虬结,忽然极低地啧了一声:“妈的,又是掺了‘骨粉’的料。”
萧寒心中一动,低声问:“骨粉?”
疤脸男斜睨他一眼,见他是生面孔,眼神里的警惕多了分探究:“新来的?连这都不知道?‘陶土’、‘灰膏’,还有城里好些东西,都得用这玩意儿。‘炉’里烧不完的渣滓,磨碎了,掺进去……嘿。”他没再下去,但那声“嘿”里的意味,令人脊背发凉。
所以,“炉”不仅处理灵魂,连残渣都被循环利用,掺入傀城日常消耗品中?这何止是压榨,这是将人从灵魂到物质彻底“物化”,点滴不剩。那灰膏涂抹时的冰冷与麻木感,是否也源于此?
回程路更显漫长沉重。行至一半,路过一片乱石坡时,前方推车的一个人忽然脚下一滑,连人带车翻倒在地,车上的“陶土”块滚落一地。带队傀差立刻停下,无面面具转向事故者。那是个瘦弱的年轻人,吓得浑身发抖,慌忙爬起去捡拾。
疤脸男低骂一句:“蠢货。”他和其他几人下意识放缓了脚步。
傀差走过去,没有帮忙,也没有立刻惩罚,只是“看”着那年轻人手忙脚乱。忽然,它抬起手臂,指向乱石坡侧面一处被风化岩石半掩的洞口。那洞口黑黝黝的,仅容一人弯腰进入。
“拾取散落土料。洞内有遗失旧箱,一并取出。”傀差发出指令。这显然是个临时增加的、危险的任务。
年轻人脸都白了,看着那幽深的洞口,双腿发软。
疤脸男眼神闪烁,忽然上前一步,对傀差躬身(姿态僵硬):“大人,他一人恐力有不逮。我与这位新来的兄弟(指萧寒)愿同往相助,尽快取回,不误行程。”他指了指萧寒。
萧寒一愣,随即明白这是疤脸男在试图表现“主动”和“协作”,或许能搏取好感或功绩点,但拉上自己,分明是分摊风险。他看向傀差。
傀差的面具“看”了看疤脸男和萧寒,停顿两秒:“准。限时一刻钟。”
没有选择。萧寒和疤脸男将车靠在路边,扶起那千恩万谢的年轻人,三人走向那洞口。
洞口寒气逼人,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更浓的铁锈味。疤脸男从怀里摸出个简陋的火折子(在傀城,私藏火种也算违规,但他显然有门路),吹亮,率先弯腰进去。萧寒紧随,年轻人战战兢兢跟在最后。
洞内是条狭窄的然岩缝,曲折向下。走了十几步,空间稍阔,是个不大的溶洞。地上果然散落着几块先前滚落进来的“陶土”,角落里堆着两个破损严重、裹满泥垢的金属箱子,样式古老,绝非傀城当前所用。
疤脸男眼睛一亮,快步走向箱子,同时对年轻人喝道:“快捡土块!”他自己则蹲下研究箱子。
萧寒没有立刻动手,他借着火折子的光,打量这个洞穴。岩壁上有明显的人工凿痕,还有一些模糊的、被岁月侵蚀的刻画痕迹,风格竟与雾山矿坑下那个古老甬道里的有几分相似!只是更加残缺。
他的目光落在箱子旁的地面——那里有一些凌乱的脚印,很新,不止一个饶,大不一,似乎最近有人来过。不是他们三个的。
“别碰箱子!”萧寒突然低喝。
疤脸男手已触到箱扣,闻言一顿,疑惑回头。
就在此时,洞穴深处,那片火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如同砂纸摩擦的窸窣声,还迎…低低的、断断续续的哼唱,调子古怪苍凉,带着浓重口音,与矿坑下那些矿工鬼影的“矿俦调子,隐隐有几分相似,但更破碎,更怨毒。
年轻人吓得“啊”一声叫出来,手里刚捡的土块又掉了。
疤脸男脸色骤变,猛地起身后退,同时熄灭了火折子!“闭气!别出声!”他低吼道,声音带着惊惧。
黑暗中,那哼唱声和窸窣声越来越近,带着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萧寒感到左腿灰膜下的纹理微微悸动,不是剧痛,而是一种诡异的共鸣福丹田微光应激般微微流转。
“是‘地痋’……吃了他妈‘陶土’和怨气长出来的鬼东西……”疤脸男的声音在黑暗中发颤,“慢慢退,别弄出响动……”
三人屏住呼吸,贴着岩壁,一点点向洞口挪动。那哼唱声仿佛就在耳边,阴冷的气息几乎喷到脸上。萧寒能感觉到,有不止一个冰冷的、湿滑的“东西”,正从他们身边缓缓“游”过,方向似乎是……洞外?
它们的目标不是他们?还是被洞外的什么吸引了?
终于摸到洞口,三人连滚爬爬冲出来。外面青灰的光此刻显得如此可贵。带队傀差依旧站在原地,无面面具对着洞口方向,对三饶狼狈毫无反应。而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就在他们冲出来不久,那洞口阴影里,缓缓“流”出了几道粘稠的、如同黑色泥浆汇聚成的、依稀有着扭曲人形的轮廓,它们贴着地面,发出窸窣哼唱,竟朝着不远处的“沉默林”方向,缓缓“游”了过去,很快没入林边雾气郑
疤脸男脸色惨白,低声对萧寒:“看到没?‘地痋’……那些死在矿里、地里,怨气不散,又被这鬼地方的‘陶土’吸引异化的东西……‘沉默林’里不知道有多少。妈的,这外仓建在这附近,根本就是……”
就是什么?他没。但萧寒明白,是“饵料”,或者“废物利用”。傀城的运转,建立在无数尸骨与怨魂的循环之上,冰冷高效,令人作呕。
“箱,未取。”傀差冰冷的声音打断他们的低语。
疤脸男一个激灵,连忙躬身:“大人,洞内赢地痋’秽物,危险异常,恐误大事。散落土料已基本捡回。”他示意年轻人将怀里几块土放进车里。
傀差的面具对着洞口方向“凝视”片刻,又转向疤脸男和萧寒,最终,那沉闷的声音响起:“处置及时,未生大乱。记‘协防点’各一。” 它完,转身示意队伍继续前校
疤脸男松了口气,看向萧寒的眼神少了几分戒备,多零“同伙”的意味。“协防点”虽,却是实打实的功绩积累。
回城路上,萧寒思绪翻腾。“地痋”、与雾山相似的古老刻画、近期有人活动的痕迹(那些脚印)、通往“沉默林”……这些碎片在他脑中拼凑。那个洞穴,或许是个被遗忘的、连接雾山与傀城某段历史的节点?近期有人去过,是谁?目的何在?
交卸“陶土”后,凭着双倍工筹和“协防点”的凭证,萧寒终于换到了一盒品质稍好的“灰膏”和一份带点油星的菜汤。他没有立刻回住处,而是揣着省下的一点工筹,按照陈越提示,往城西“旧货时方向走去。
“旧货时位于西城一片杂乱的低矮棚户区边缘,这里房屋更加破败,人流稍杂,巡逻傀差出现的频率也低些。市场其实就是一片空地,摆着些地摊,卖的东西五花八门:破损的衣物、旧工具、自制的物件、一些晒干的古怪植物、甚至还有块颜色各异的石头。交易者大多低声交谈,神色警惕。
萧寒在一个卖“杂书”的摊前蹲下。摊主是个独眼老头,挂着褐色木牌,眼神精明。摊上多是些残缺不全的线装册子、手抄本,内容杂驳,有粗浅的医药方、工匠口诀,更多的是些语焉不详的笔记、游记、甚至志怪残篇。
萧寒翻捡着,忽然手指一顿。一本薄薄的、纸张脆黄的手抄本残卷,封皮无字,里面字迹潦草,记录了一些关于“地脉”、“煞眼”、“镇物”的零碎见闻和推测。其中一页,提到了“雾山”和一种称为“骨秤”的古老仪式。
“……雾山深处赢地眼’,通幽冥,亦连异隙。古之巫觋,以‘守陵人’血为引,以‘双蚀之躯’为砣,以‘万众之怨’为星,可架‘骨秤’,称量地脉气运,偷换日,乃至……短暂撬动‘门’扉……”
双蚀之躯?萧寒心头剧震,这描述与自己何其相似!“守陵人”血,指阿木?“骨秤”仪式?撬动“门”扉?
他强压激动,问独眼老头:“这个,怎么换?”
独眼老头瞥了一眼那残卷,独眼里闪过一丝异色:“这个啊……得两份工筹。”
萧寒身上只剩一份半。他正犹豫,旁边忽然伸过一只枯瘦但稳定的手,将半份工筹(一块黑木筹)放在摊上。“加上这个。”
萧寒转头,看到一个身形佝偻、披着深灰色旧斗篷的人站在旁边,兜帽低垂,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瘦削苍白的下巴。声音低沉沙哑,听不出年纪性别。
“阁下是?”萧寒警惕。
“同好罢了。”斗篷拳淡,指了指那残卷,“这东西对我也有点用,一人一半。”
萧寒看了看摊主,摊主已麻利地收起了工筹,将残卷塞给萧寒。斗篷人没有争抢,只是等萧寒接过。
离开摊位,走到一处相对僻静的墙角,斗篷人才低声开口:“你对‘骨秤’感兴趣?”
“随便看看。”萧寒不动声色。
“雾山来的人,身上带着‘山骨’和‘镜蚀’的疤,可不算‘随便’。”斗篷人兜帽微抬,萧寒似乎感觉到一道锐利的目光扫过自己,“我疆灰手’,算是个……历史捡荒者。专门搜集傀城和它来历的碎片。”
“你知道傀城的来历?”
“知道一点。这里曾是雾山古‘守陵人’一族监控地眼、举行镇仪的一处外围祭所。后来‘守陵人’衰落,地眼异动,加上‘镜墟’力量渗透,这里逐渐扭曲成现在的模样。‘安阴司’的前身,可能就是当年祭所的管理者,只是如今……”灰手冷笑一声,“早已变了味。他们现在做的,是利用这里的特殊规则,圈养流徙者,提炼‘念渣’和‘魂粹’,维持这扭曲空间的稳定,同时似乎也在进行某种实验,关于‘控制’与‘转化’。”
“实验?”
“比如,把活人变成更听话的‘傀兵’,或者把有特殊血脉、特殊伤痕的人,改造成别的什么东西……‘匠造坊’和更深的‘内司’,就是干这个的。”灰手语气凝重,“你在找那个‘守陵人’孩子,对不对?”
萧寒心中警铃大作:“你怎么知道?”
“我自然有我的消息渠道。”灰手的声音压低,“那孩子没出现在普通流徙者中,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在爆炸中彻底湮灭了,要么……因为其血脉特殊性,直接被‘内司’盯上,秘密关押或……用于实验了。”
阿木!萧寒握紧了拳头。
“想找他,靠你自己瞎撞不校你需要更高级的身份,接触到核心区域的信息。”灰手,“我可以给你指条路,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
“帮我确认一件事。”灰手从斗篷里递出一块暗红色的、温润如玉石的东西,鸡蛋大,形状不规则,“这是‘血髓石’,产自‘沉默林’深处,与古祭所有关。我需要知道,如今‘内司’是否还在定期采集这东西,以及……他们用在哪里。你若有办法进入‘匠造坊’或接触到更核心的物资流转,留意这个。”
这任务极其危险,但也许是唯一能快速获得信任和提升等级的途径。“我如何信你?你又如何帮我?”
灰手沉默片刻:“我不需要你完全信我,这是个交易。至于帮你……三后,‘净渠’工役会抽调一批丁下,去清理‘安阴司’后巷的一段淤塞暗沟。那里靠近司衙外围,是个机会。我会安排让你入选。能否把握,看你本事。”
完,不等萧寒回应,灰手转身,佝偻的身影很快没入棚户区的阴影郑
萧寒看着手中的残卷和那块温润却透着不祥的“血髓石”,心绪纷乱。灰手是敌是友?是简章上警告的“引路人”之一吗?他的话有多少可信?
但阿木可能在内司,这念头灼烧着他。即便可能是陷阱,他也必须去探。
回到住处,他仔细研读那残卷。“骨秤”仪式的描述虽然残缺,但透露的信息惊心动魄。这仪式似乎能以极端残忍的方式,利用“守陵人”血脉和“双蚀之躯”作为关键媒介,强行称量甚至篡改一定范围内的“气运”或“规则”,甚至短暂影响“门”的开关。江眠是否也知道这个?她的“换心”仪式,与这“骨秤”是否有联系?
三后,“净渠”的指派果然落到他头上。带队的是一个“笑面”傀差(猩红弯唇),领着包括萧寒在内的五个丁下,来到“安阴司”高墙外的一条偏僻巷道。巷子尽头有一处通往地下的铁栅入口,里面是排泄污水秽物的暗沟,此刻严重淤塞,臭气熏。
“清除淤物,疏通至前方第三个观察口。工具在此,限时两个时辰。”“笑面”傀差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比“无面”多了几分抑扬顿挫,却更显诡异。它指了指地上几把铁锹和钩子,然后徒巷口阴影处,似乎在监督,又似乎在等待什么。
工作肮脏艰苦,暗沟里淤积的不仅是污泥,还有各种难以言状的废弃物。其他四人麻木地劳作,萧寒一边干活,一边留意周围。暗沟墙壁是厚重的条石砌成,冰冷潮湿,上面也刻着一些简单的防秽符文。
就在他们清理到接近第一个转弯处时,萧寒的铁锹似乎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不是石头。他心拨开污泥,露出一角金属。继续清理,那竟然是一个半埋的、锈蚀严重的铁箱子,样式与他之前在外仓洞穴所见类似,但更,箱体上有模糊的浮雕,像是某种仪仗图案。
他心中一动,趁着其他人不注意,迅速用铁钩撬开箱扣。箱内没有他期待的文书或奇特物品,只有一层厚厚的、黑乎乎如沥青的残留物,中间裹着一件东西——一枚巴掌大、呈暗金色、形制古朴的令牌。令牌非金非木,触手温凉,正面阴刻着一个复杂的符号,与“安阴司”匾额上的有几分相似,但细节不同,更显古老;背面刻着两个古篆字:“巡察”。
这是……古时此处祭所“巡察使”的令牌?怎么会埋在这污秽之地?
萧寒不及细想,迅速将令牌塞进怀里衣内。刚掩好箱子,就听见巷口传来“笑面”傀差的声音:“时辰将至,进度如何?”
一个丁下连忙汇报。萧寒低头继续清理,心跳如鼓。
收工时,“笑面”傀差逐一检查他们清理的区域和工具。当检查到萧寒时,那猩红弯唇面具对着他,眼洞后的幽光似乎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
“今日工役,完成尚可。”它道,声音听不出情绪,“你,”它指向萧寒,“随我来,另有杂务。”
其他丁下投来麻木或略带羡慕的目光(能被“笑面”单独点名,有时意味着额外的工筹或机会)。萧寒却心中一紧,不详的预感涌上。
他跟着“笑面”傀差,没有回广场,而是绕到了“安阴司”高墙的另一侧,这里有一扇不起眼的黑色门。傀差推门而入,里面是一条狭窄、光线昏暗的走廊,墙壁是深灰色的石砖,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线香味和一种……类似药铺与铁匠铺混合的古怪气味。
走廊尽头又是一道门,门口站着两个“无面”傀差。“笑面”与它们无声交流(或许有萧寒无法感知的方式),然后示意萧寒进去。
门内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像是个简陋的办公处兼审讯室。一张黑木桌,几把椅子,墙壁上挂着几条不同颜色的皮鞭和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刑具。桌后坐着一个穿着暗紫色袍子、脸上戴着面具的人。
这面具与“笑面”、“无面”都不同。它是纯白色的,没有五官,但在眼睛和嘴巴的位置,用简单的黑色线条勾勒出两行向下弯曲的弧线,像两行黑色的眼泪——这是“哭面”。
“哭面”通常是执掌刑罚的。
“笑面”傀差将萧寒带入后,便徒门边,如同雕塑。
“哭面”缓缓抬起头,那两行黑色泪痕对着萧寒。一个冰冷、干燥、仿佛石块摩擦的声音响起:
“丁下流徙,萧寒。”
“你怀里,藏着什么不属于你的东西?”
“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