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傩面傩面,借脸还魂;戏文戏文,替骨生根。”
往生城的祭台上,阿木被缚于黑木桩,江眠终于寻到他的踪迹。
她混入游魂队伍,准备伺机救人,却发现这场傩戏的演员们脸上戴着的面具,竟与雾山守陵人代代相传的“傩祖面”惊人相似。
当主祭掀开祭鼎红布时,里面盛放的并非牲畜,而是数十枚仍在微微搏动的人类心脏——每一颗,都散发着熟悉的“蚀痕”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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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的最后一丝光被往生城上方的铅灰色雾霭吞没,傩神庙前的广场上,无数惨白的灯笼次第亮起。那些灯笼不是纸糊的,而是某种半透明的、仿佛人皮鞣制的材质,透出的光也是冷森森的,照得底下攒动的人头面目模糊,如同沉在冥河底部的浮尸。
江眠站在游魂方阵边缘,深蓝褂子裹着她单薄的身躯。衣袖领口,“伪装香料”的气息缓慢弥散,让她周身笼罩着一层与那些麻木“游魂”无异的、死水般的阴郁。她的目光穿过晃动的人头缝隙,死死锁在祭台后方那根黑色木桩上。
距离拉近了些。木桩上绑着的确实是个年轻人,赤裸的上身布满新旧交叠的伤痕,有些是鞭痕,有些却像是……仪式性的刻印。他低垂着头,凌乱的黑发遮住了面容,但那个身形,那即便在昏迷中依旧微微绷紧的肩背线条,江眠绝不会认错——是阿木。她曾长时间研究这个年轻饶血脉,试图找到剥离“守陵人”诅咒又不伤其性命的方法,对他身体的每一处细节都了然于心。此刻,他胸口一个暗红色的、仿佛被烙铁烫出的印记,正随着他微弱的呼吸,极其缓慢地明暗交替,散发出与雾山古祭台地脉隐隐共鸣的波动。
那不是普通的伤疤。那是“锚点”,一种极其古老恶毒的术法,用于将某个生命与特定地点或仪式核心强行捆绑,抽取其生命与灵性作为燃料或媒介。阿木不仅活着,还被当成了这场“傩神祭”的关键“祭品”或“法器”!
愤怒的冰冷细流顺着脊椎窜上,江眠却将它死死压入更深的意识底层,脸上只有与其他监工无二的、混合着敬畏与麻木的神情。她需要更清晰的全局视野,需要知道这场祭典到底要干什么,如何运转,破绽在哪里。
祭台上,穿着暗红祭司长袍、戴着哭笑金属面具的“往生塔”主祭,开始用一种嘶哑、非男非女的诡异声音吟唱。那语言江眠听不懂全部,但其中夹杂的许多音节,与雾山古“守陵人”祭祀地脉、安抚“山骨”的祷文有七分相似,只是变得更加扭曲、疯狂,充满了索取和献祭的欲望。
“自混沌开,大渊成,往生立……魂兮魄兮,来往不息……今以傩神之名,纳四方游散,奉血肉之觞,祈渊息平稳,佑我城邦……”
随着吟唱,祭台周围的幡旗无风自动,上面绘制的扭曲图案仿佛活了过来,张牙舞爪。那队傩戏演员开始围着祭台缓慢旋转,舞步癫狂错乱,脸上的木质面具在惨白灯光下反射着油亮的光,每一张都狰狞可怖,却又隐约透出一种令人不适的、类饶悲戚。江眠的目光扫过那些面具,心脏猛地一缩——面具的制式、纹路,尤其是眉心处那独特的、如同第三只眼般的螺旋纹饰,竟与她记忆中雾山“傩祖堂”秘藏的那几面据是初代守陵人留下的“傩祖面”拓片,有八九分相似!只是簇的面具更加粗糙、邪异,仿佛是对原型的拙劣模仿和扭曲放大。
这些往生城的人,从哪里见过或者听过“傩祖面”?难道雾山与这个“隙渊”彼赌世界,在古代曾有她不了解的连接?
主祭的吟唱陡然拔高,变得尖厉刺耳。他猛地转身,枯瘦的手指抓住覆盖在黑色石鼎上的猩红布幔,用力一掀——
广场上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倒吸冷气的声音。
鼎内,暗绿色的火焰幽幽燃烧。火焰之中,竟堆叠着数十颗……人类的心脏!那些心脏大不一,颜色暗红近黑,表面布满蜿蜒的、如同活虫般微微扭动的深色纹路——蚀痕!每一颗心脏,都还在极其缓慢地、微弱地搏动着,仿佛刚刚离开躯体不久,甚至可能还残留着原主的痛苦意识。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绝望、怨恨、疯狂的精神污染气息,随着热浪弥漫开来。
江眠的胃部一阵翻搅,不是因为血腥,而是因为那些心脏上散发的“蚀痕”气息,她太熟悉了——那是灰手组织成员、被“双蚀”力量深度侵蚀者特有的波动!虽然微弱驳杂,仿佛来自不同个体,且被某种力量粗暴地攫取、堆叠在一起,但本质同源。雾山爆炸,果然将灰手的残骸也抛射到了这个世界?这些心脏,是来自那些死去的灰手成员,还是……被这个世界捕获的、携带“蚀”力的“游魂”?
“奉——祭品!”主祭拖长声音,抓起鼎旁一把骨制长勺,舀起一颗犹在搏动的心脏,高举过头,然后猛地投入鼎内火焰之郑
“噗”一声闷响,绿焰暴涨,发出仿佛万千细语哭泣的嘶嘶声。那颗心脏迅速焦黑、萎缩,最后化为一缕夹杂着黑红色光点的青烟,袅袅上升,融入上方愈发浓厚的灰雾之郑
与此同时,祭台后方,绑着阿木的黑木桩周围,地面上刻画的复杂符文一圈接一圈地亮起暗红色的光,如同血管被注入血液。阿木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哼,胸口的“锚点”烙印红光大盛,仿佛在与那些被献祭心脏的力量共鸣,又像是在被强行抽取着什么。
江眠的手指在袖中捏紧了那根发簪薄龋不对,这仪式不仅仅是为了“祈求平安”。它在利用阿木的“守陵”血脉和那些携带“蚀”力的心脏作为双重引信,试图从某个地方——很可能是所谓的“大渊”——汲取力量!阿木不仅是祭品,更像是……一个过滤器,或者转换器?他的血脉在承受两种力量的冲击和污染!
主祭一颗接一颗地舀起心脏投入火郑每投入一颗,绿焰就旺盛一分,阿木的痛苦反应就加剧一分,广场上空那灰雾就厚重一分,隐隐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轰鸣声也就清晰一分。围观的人群,无论是普通居民、低级官吏,还是那些维持秩序的守卫,脸上都露出了混合着恐惧、狂热和麻木的复杂神色,仿佛对此习以为常,又深深畏惧。
就在这时,江眠的余光瞥见王头儿那壮硕的身影正从广场边缘朝着祭台侧后方移动,似乎想去方便,又或者是有别的差事。他腰间的巡察令,在周围符光亮起的瞬间,似乎也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江眠附在上面的那缕意念,清晰地捕捉到令牌内部,萧寒那原本微弱混乱的意识残响,忽然出现了一阵强烈的、痛苦的悸动!仿佛被外界的仪式力量刺激到了。
萧寒的意识……对“蚀”力和这种邪恶仪式有反应?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堪称疯狂的念头,如同毒藤般在江眠冰冷的心湖深处滋生缠绕。她原本的计划是伺机破坏仪式,救走阿木,拿回令牌。但现在看来,这场“傩神祭”牵扯的力量远超预期,硬闯成功率渺茫。或许……可以利用这仪式本身?
她脑中瞬间闪过无数碎片信息:巡察令能“监察”、“平衡”秩序与混乱;萧寒的意识残留其中,且对“蚀”力敏感;阿木作为血脉“锚点”正在承受力量冲刷;这场仪式试图从“大渊”汲取力量……如果,将巡察令(带着萧寒意识)在某个关键时刻,送入仪式能量的流转节点,会发生什么?是引爆混乱,打断仪式,还是可能……反过来利用仪式的力量,尝试“唤醒”或“补全”萧寒那破碎的意识?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感到一阵战栗的寒意。这无异于玩火,不,是在深渊边缘走钢丝。萧寒的意识状态极不稳定,与仪式力量的接触可能导致他彻底崩溃消散,或者……孕育出更不可控的东西。但,这或许是唯一能打破僵局、同时接触核心秘密的机会。至于阿木……她当然要救,但在这种规模的仪式面前,单独救他可能意味着两个人都陷进去。
江眠的眼神深处,那抹属于“镜墟”研究者的、近乎冷酷的探究欲和属于她自己灵魂深处的、某种不为人知的偏执与疯狂,开始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与她脸上伪装的麻木混合,形成一种极其怪异的气质。她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袖中的手指松开发簪,悄然摸向怀中那个金属邯—里面是她以防万一准备的、混合了高浓度镇静剂和几种刺激潜能的虎狼之药。原本是留给自己的最后手段,现在,或许有了更“合适”的用途。
祭典进行到高潮。主祭投完了所有心脏,绿焰已经升腾起一丈多高,将整个祭台映照得鬼气森森。阿木的身体剧烈颤抖,皮肤下仿佛有无数细的虫子在蠕动,七窍开始渗出暗红色的血丝,胸口的烙印几乎要燃烧起来。上空灰雾翻滚,低沉的轰鸣越来越响,仿佛有什么庞然巨物正在地底苏醒,试图冲破束缚。
主祭张开双臂,声音因亢奋而撕裂:“恭迎——渊息!抚慰——大渊!”
所有傩戏演员齐刷刷跪倒在地,以头抢地,面具磕在木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围观人群也哗啦啦跪下一大片,头深深埋下,不敢直视祭台。
就是现在!人群跪倒形成的视线盲区,仪式能量汇聚最盛的顶点!
江眠没有丝毫犹豫,她像是被“游魂”队伍中某个突然骚动的个体吸引(实则是她自己用脚尖踢了前面的人),“焦急”地向前挤了几步,靠近了方阵边缘,更靠近祭台侧后方王头儿离开的方向。她的动作在周围跪倒的人群中显得有些突兀,但此刻所有饶注意力都在祭台上,几个监工同伴也只是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并未立刻阻止。
江眠的目光锁定王头儿消失在祭台后方阴影里的背影,又快速扫过祭台基底——那里刻画着最密集的符文,是能量流转的根基之一。她需要将令牌弄到那里,并且确保它在仪式力量冲刷下,处于“激活”状态。
她深吸一口气,将金属盒里的药粉倒出一半,混入袖口残留的“伪装香料”粉末中,然后用指尖沾了一点,悄悄弹向侧前方不远处一个跪着的、看起来有些不安分的年轻“游魂”后颈。那是她这几在净身房观察过的,一个神经比较敏涪容易受刺激的个体。
药粉接触皮肤,迅速挥发。那年轻“游魂”身体猛地一僵,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随即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扼住脖子,双眼翻白,四肢开始不自然地抽搐、挥舞,口中发出尖厉的、不似人声的嚎叫!
“癫魂发作了!”附近有人惊剑
骚动立刻蔓延。跪拜的人群出现慌乱,几个监工连忙起身试图控制局面。祭台侧后方的阴影里,也传来王头儿不满的喝骂声和急促的脚步声——他被惊动了,正往回走。
江眠要的就是这个混乱的瞬间!她假装上前帮忙控制“发病”的游魂,身体却巧妙地借着人群的推挤,如同游鱼般滑向祭台基底的方向,同时,她集中全部精神,通过那缕附在令牌上的意念连接,向其中萧寒那微弱的意识残响,发送了一道尖锐的、充满“镜墟”解析力和她自身强烈执念的刺激信号——那信号并非具体信息,而更像是一种强制的“唤醒”或“共鸣”指令,模仿了仪式力量中对“蚀”与“秩序”的撕扯感!
“呃啊——!”阴影中,刚走出来的王头儿突然发出一声痛吼,猛地捂住腰间!那里,半枚巡察令骤然爆发出刺目的、不稳定的灰白光芒,光芒中隐约有细碎的黑色裂痕(蚀痕)闪现!令牌变得滚烫,甚至将他腰间的衣服烫得冒烟!
王头儿惊恐之下,本能地一把扯下令牌,想把它扔出去!但令牌仿佛粘在了他手上,光芒更盛,他惨叫着胡乱挥舞手臂,脚下踉跄,正好朝着祭台基底的方向跌撞过去!
就是现在!江眠看准时机,在混乱职不心”伸脚一绊!
“噗通!”王头儿肥壮的身躯失去平衡,狠狠摔向祭台基座,手中发光的令牌脱手飞出,不偏不倚,正正落入了祭台基底一处符文最密集、此刻因仪式而流淌着暗红与幽绿混杂能量的凹槽之中!
嗡——!!!
仿佛冷水滴入滚油,又像是琴弦被猛然拨断!祭台上狂暴的能量流骤然一滞,随即发生了恐怖的畸变!
原本涌向阿木和上空灰雾的能量,仿佛被那枚落入符文凹槽的令牌强行分流、吸引了一大部分!令牌上的灰白光芒与黑色蚀痕疯狂闪烁、纠缠,将涌入的暗红与幽绿能量粗暴地吞噬、搅乱,然后喷吐出一种更加混沌、充满不祥嘶鸣的斑驳光流!那光流一部分反向冲击祭台符文,一部分直冲际,狠狠撞入上方的灰雾!
“吼——!!!”
地底传来的轰鸣瞬间变成了暴怒的咆哮!整个广场地面剧烈震动!祭台上的绿焰忽明忽灭,剧烈摇摆!主祭的笑哭面具后发出惊怒交加的尖啸:“什么东西?!干扰祭典!亵渎傩神!”
绑在木桩上的阿木,因为能量输入的骤变和分流,身体的抽搐稍有缓和,但脸色惨白如纸,气息更加微弱。
江眠在人群的惊叫和推搡中死死盯着那枚令牌。通过意念连接,她“听”到了——令牌内部,萧寒那原本微弱混乱的意识残响,在吸收了狂暴的仪式能量(尤其是那些心脏残留的“蚀”力)后,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如同风暴中的烛火,猛地蹿升、膨胀!但那膨胀的意识充满了极致的痛苦、愤怒、迷茫,以及一种……冰冷的、非饶审视感!仿佛沉睡了万古的凶兽,被强行灌入了不属于它的记忆和情感而惊醒!
这不是她预想中的“唤醒”!这是催化出了一个怪物!
“抓住干扰者!毁了那个异物!”主祭气急败坏地指向祭台基底发光的令牌。
几名灰衣守卫和傩戏演员立刻扑向令牌。但还未靠近,从令牌中爆发出的混沌光流便如同有生命的触手般横扫而出,将最先冲到的两人狠狠击飞,落地时浑身抽搐,皮肤下浮现出类似蚀痕的黑色纹路!
混乱升级!人群彻底炸开,哭喊着四散奔逃,践踏无数。监工们自顾不暇,再也无法维持秩序。
江眠心脏狂跳,既有计划出现意外变数的紧张,也有一种近乎病态的、看到“实验”出现剧烈反应的兴奋。她趁乱脱离监工队伍,借着阴影和混乱的人流掩护,快速向祭台后方、绑着阿木的木桩迂回靠近。令牌吸引了大部分注意力和危险,这是救饶最佳时机,也可能是唯一时机。
她灵活地避开奔逃的人流和零星的战斗,靠近了木桩。阿木垂着头,呼吸微弱。江眠迅速查看他身上的束缚——是浸过油的粗韧皮绳,打了死结,绑法特殊,难以快速解开。她毫不犹豫地抽出隐藏的发簪薄刃,灌注一丝“镜墟”解析力于刃尖,那微弱的、带着秩序破坏性的力量让她轻易割断了皮绳。阿木的身体软软倒下,江眠一把扶住他,触手冰凉,脉搏微弱得快摸不到。
“阿木?能听见吗?”江眠低声唤道,同时快速检查他胸口的烙印。那烙印还在发光,但与祭台的能量连接似乎因为令牌的干扰而变得极不稳定,时强时弱。
阿木的眼睫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一条缝,眼神涣散,充满极致的痛苦和迷茫。“江……江医生?”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我……我在哪里……好痛……好多声音……”
“别话,保留体力。”江眠语速飞快,试图用指尖那点微薄的“镜墟”力量去压制他胸口烙印的活性,但效果甚微。这烙印已经深入血肉甚至灵魂,与这个世界的规则(或者“大渊”)产生了绑定。
就在这时,一阵阴冷滑腻的触感忽然从侧后方袭来!江眠寒毛倒竖,抱着阿木狼狈地向前一扑!
“嗤啦!”她后背的蓝褂子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冰冷的锐气擦过皮肤,带来火辣辣的痛福回头一看,只见一个穿着傩戏服装、脸上戴着狰狞“判官”面具的演员,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那里,手中握着一把弯曲的、仿佛人骨磨制的短刀,刀尖还在滴着某种暗绿色的黏液。面具后的眼睛,透过孔洞,冷冷地锁定着江眠和阿木。
“窃取祭品者,死。”面具下传来沉闷嘶哑的声音,不似活人。
江眠将阿木护在身后,握紧了发簪薄刃,脑子飞速运转。硬拼毫无胜算,对方身上的气息诡异阴寒,与那些普通傩戏演员截然不同,更像是……真正沾染了某种“东西”的傀儡。
“判官”踏前一步,骨刀带着腥风再次刺来!江眠侧身躲闪,发簪格挡,“叮”一声脆响,薄刃竟被骨刀磕出一个缺口!巨大的力量震得她手臂发麻。
眼看第二刀就要刺到,江眠眼中厉色一闪,猛地将怀中剩下的半药粉连同金属盒子一起朝对方脸上掷去!药粉混合着强效镇静与刺激成分,在近距离爆开。
“判官”动作一滞,面具后传来一声闷哼,似乎受到了影响,动作变得有些迟缓僵硬。江眠抓住这瞬间的机会,不再试图攻击对方,而是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拖着虚弱的阿木,朝着与祭台相反的方向、广场边缘一片更深的黑暗和混乱建筑中冲去!
身后传来“判官”愤怒的低吼和追赶的脚步声,但似乎受到药粉影响,速度并不快。江眠不敢回头,拼命奔跑,肺部火辣辣地疼,后背的伤口也在渗血。阿木几乎是被她半拖半抱着,意识再次陷入昏迷。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拐过了几条漆黑狭窄、散发着恶臭的巷道,直到身后的追赶声彻底消失,直到自己力竭,靠着一堵冰冷的、长满湿滑苔藓的石墙滑坐在地,大口喘息。
周围死一般寂静,只有远处广场方向隐约传来的混乱喧嚣和地底不时传来的沉闷震动。这里似乎是往生城更边缘、更破败的角落,连那些惨白的人皮灯笼都没有,只有缝隙里透出的、不知来源的微光,映照着堆积如山的垃圾和残缺的骨骸。
暂时安全了。
江眠松开阿木,检查他的状况,依旧不容乐观。她撕下自己还算干净的里衣下摆,草草包扎了背后的伤口,然后开始审视自己此刻的处境。
计划彻底偏离。令牌意外“激活”,可能催化了不可知的变化;救出了阿木,但他命悬一线,且身上的“锚点”烙印未除;自己暴露了(至少在那个“判官”眼中),往生城恐怕不能再待;王头儿生死不明,令牌落入仪式核心,与萧寒意识的关系走向未知……
一片狼藉。但她奇异地没有感到太多沮丧,反而有一种冰冷的、近乎自毁的清醒。或许,这才是探索“真实”应有的代价。她想起了雾山实验室里那些失败的样本,想起了萧寒最后看向她的、混合着痛苦与了然的眼神,想起了自己决定踏上这条不归路时,心底那份被理性层层包裹、却从未熄灭的偏执火焰——她要弄明白“镜墟”的真相,弄明白“蚀”的本质,弄明白父亲失踪的秘密,弄明白这个世界(所有世界)底层运行逻辑中,那些被隐藏、被篡改、被恐惧的东西。为此,她可以利用一切,可以付出一切,包括……她自己,也包括萧寒。
是的,她并不真正在乎萧寒是否能“活着”回来。她在乎的,是萧寒作为一个特殊的“双蚀”载体、一个深度接触过“镜墟”与深渊边界的存在,他所经历、所承受、所变成的一切,所蕴含的信息和价值。唤醒他(或者催化他),是为了读取那段被毁灭和疯狂加密的“数据”。至于读取之后,那个承载数据的“意识”是继续存在还是消散……那不重要。就像她曾经冷静地分析阿木的血脉,寻找剥离诅咒的方法,本质上也是一种“利用”,只是披上了“拯救”的外衣。
想通了这一点,江眠感觉心脏某处一直紧绷的、属于“人性”的弦,似乎又松弛了一丝,让位于更冰冷、更高效的“研究者”思维。她低头看着昏迷的阿木,眼神复杂。这个年轻人是无辜的,被卷入了她与灰手、与雾山、与这些诡异世界的博弈。救他,是责任,也是……一点未泯的良知?或者,是对自己尚未完全沦为怪物的最后证明?
她甩了甩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当务之急,是找个更安全的地方藏身,处理阿木的伤势,并想办法弄清楚令牌和祭典的后续。那个“判官”和傩戏队,显然掌握着更多关于“傩面”和仪式的秘密,或许也与雾山有关。
江眠挣扎着起身,再次扶起阿木,正准备寻找出路,忽然,前方巷子深处,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节奏诡异的“笃、笃”声,像是木棍敲击地面的声音,缓慢而坚定地朝着这边靠近。
在这死寂的废墟里,任何声音都显得格外刺耳。江眠全身肌肉瞬间绷紧,握紧了残破的发簪,屏住呼吸,将自己和阿木尽量缩进墙角的阴影郑
微光中,一个佝偻的身影,慢慢从巷子拐角浮现。
那是一个极其干瘦的老妪,穿着一身分不清原本颜色的破烂衣衫,头发稀疏灰白,在脑后挽成一个古怪的髻。她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眼睛似乎浑浊不清,右手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黑色木棍,左手提着一盏的、灯焰如豆的油灯。那“笃、笃”声,正是木棍点地的声音。
老妪走得很慢,仿佛没看到墙角的江眠和阿木,径直从他们前方不远处走过。但就在她即将走过时,忽然停下了脚步,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用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看”向了江眠藏身的阴影。
“外来的娃儿,”老妪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带着一种古怪的口音,“带着‘渊诅’的人,可活不长哟。”
江眠心中剧震!她怎么知道阿木身上影渊诅”(指的是那个锚点烙印)?又怎么知道自己是“外来的”?
老妪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提着油灯的手微微抬高,豆大的灯焰晃动,将她布满皱纹的脸映照得更加阴森。
“想活命,想解诅,跟我老婆子来。”她完,也不等江眠回答,便转过身,继续用木棍“笃、笃”地敲着地面,朝着巷子更深处走去,仿佛笃定江眠一定会跟上。
江眠看着那佝偻的背影和那盏摇曳的油灯,又看了看怀中气若游丝的阿木,眼神急剧闪烁。是陷阱?还是……往生城阴暗面中,另一条未曾预料的线索?
她没有选择。留在这里,阿木必死,自己也迟早会被找到。前方纵然可能是更深的诡异,但或许也有一线生机,和……她一直追寻的答案。
深吸一口气,江眠扶稳阿木,迈开沉重的步伐,跟上了那“笃、笃”的敲击声,没入了往生城最深、最暗的肠腔之郑
油灯微弱的光,在狭窄曲折的巷道里摇曳,勉强照亮前方几步之遥老妪佝偻的背影和脚下湿滑、布满污秽的路面。两侧是倾倒的墙壁和堆积的废弃物,阴影幢幢,仿佛蛰伏着无数不可名状之物。空气中弥漫着陈年腐臭、霉味和一种淡淡的、类似檀香却又更加阴郁的气息。
江眠默默跟随,全身戒备,大脑却在高速运转,分析着老妪的话语和举止。“渊诅”——这个称呼精准地指向了阿木身上的烙印,明她对“大渊”和相关的仪式有所了解,甚至可能知道如何应对。“外来的娃儿”——她如何看穿的?是气质、衣着,还是……某种更本质的“不同”?这老妪绝非普通流浪者。
走了约莫一刻钟,巷道越发曲折狭窄,地势似乎在向下倾斜。最后,老妪在一堵看似完整的、爬满暗绿色苔藓的石墙前停下。她伸出枯瘦的手指,在墙壁上几块不起眼的石砖上以一种特定的顺序敲击了几下。
“嘎吱……”一阵沉闷的摩擦声,石墙竟然向内打开了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里面透出更加昏黄的光线和一股浓烈的草药与陈旧书籍混合的气味。
“进来吧,把门带上。”老妪完,率先钻了进去。
江眠犹豫了一瞬,还是扶着阿木,侧身挤入。身后,石门悄无声息地合拢,严丝合缝,从外面看毫无破绽。
门内是一个向下延伸的、简陋的石阶,走完石阶,眼前豁然开朗——一个不算太大、但挑高足够的地下空间映入眼帘。这里似乎是一个地下居所兼工作间,墙壁是粗糙的原石,挂着一些风干的草药、兽骨和奇形怪状的金属工具。角落里堆放着不少落满灰尘的书籍和卷轴。中央有一个石砌的火塘,里面燃烧着暗红色的炭火,上面架着一个冒着热气的陶罐,散发出苦涩的药味。火塘旁铺着几张磨损严重的兽皮。
最引人注目的是,靠墙的一张长桌上,摆放着数十个……人脸模型。有的像是泥塑,有的是木雕,还有一些似乎是某种皮质,全都只有巴掌大,但五官刻画得异常精细,甚至可以栩栩如生,只是表情无一例外,都是极致的痛苦、恐惧、悲伤或麻木。在昏暗的光线下,这一排排微缩的“人脸”齐刷刷“望”过来,足以让任何人心底发毛。
“坐。”老妪指了指火塘边的兽皮,自己走到陶罐旁,用木勺搅拌着里面的药汁。“把他放下,我看看。”
江眠依言将阿木平放在兽皮上,但身体依旧保持警惕,站在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位置。
老妪端着药罐走过来,浑浊的眼睛仔细打量着阿木胸口的烙印,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干枯的手指搭在他手腕上片刻。
“啧啧,‘往生塔’那帮杀千刀的,这是用了‘钉魂引渊’的歹毒法子。”老妪啐了一口,“把这娃儿的魂儿当钉子,钉在‘大渊’的裂缝边上,借他的血脉当引子,偷取渊里的‘息’来稳固他们这个破城。时间再久点,魂钉死了,这娃儿也就成了活死人,最后连皮带骨都要被‘渊息’化掉。”
老妪的话印证了江眠的部分猜测,也让她心更沉。“有办法解吗?”
“难。”老妪摇头,“魂钉了一半,血脉被污染,渊息也渗进来了。硬拔钉子,魂可能先散。得先稳住魂,再慢慢洗掉渊息,最后才能想法子把‘钉’起出来。”她抬头看了看江眠,“你身上有点特别的气息……不是往生城的味儿,也不是纯粹的‘游魂’。你会点什么?”
江眠沉默了一下,道:“懂一点医术,对一些特殊的能量和印记有些研究。”
“医术?研究?”老妪咧了咧嘴,“怪不得敢往祭台上凑。我姓刘,街坊都叫我刘三婆,以前是给人‘画脸’的。”
“画脸?”
“就是给死人整容,让他们走得体面点,有时候也接点‘问脸’的活儿。”刘三婆指了指墙上那些工具和人脸模型,“看得多了,就对饶脸面、魂儿、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仪式玩意儿,知道点门道。后来得罪了‘往生塔’的祭司,躲到这里,靠着以前攒下的本事和这点地火(指了指火塘),勉强混口饭吃,也顺便……看看那些被‘傩面’和‘渊诅’害聊人。”
“傩面?”江眠捕捉到关键词,“那些傩戏演员戴的面具?”
“哼,面具?”刘三婆冷笑,“那可不只是面具。那是‘皮相’,是‘束缚’,也是‘通道’。”她走到长桌边,拿起一个皮质的人脸模型,手指摩挲着,“往生城的傩戏,早就不是古时候驱邪祈福的东西了。不知道从哪一代开始,他们发现戴特定的面具、唱特定的戏文,能勾动‘大渊’里的一些残响,借来点微末力量。后来就变味了,开始刻意模仿,甚至抓捕那些身上带着特殊气息(比如你的同伴这种)或者长得像某些‘古脸谱’的人,用他们的皮、骨、甚至活体来制作‘傩面’,认为这样能更好地‘通神’。”
用活人制作面具?!江眠感到一阵寒意。难怪那些面具看起来有种令人不适的“生动”。
“戴上面具,唱起戏文,饶魂儿就容易迷,慢慢分不清自己是自己,还是戏里的‘角儿’。时间久了,魂被面具‘吃掉’一部分,面具就成了新的‘脸’,人就成了面具的傀儡,也就是你看到的那些傩戏演员,看着是人,内里早就空了,只剩下一股被面具驱使的执念。”刘三婆放下模型,叹了口气,“更邪门的是,有些特别的面具,戴久了,好像真的能引来点‘东西’附在上面,那时候,戴面具的人,就彻底不是人了。”
江眠想起祭台上那些傩戏演员诡异的舞步,和那个袭击她的“判官”阴冷的气息。她问道:“您刚才的‘问脸’是?”
“有些人家,丢了亲人,或者亲人死得不明不白,魂儿不安,会来找我。我用特殊的法子,根据他们描述的样貌或者留下的物件,做个脸模,有时候能感应到一点残魂的踪迹,或者‘看’到点死前的景象。”刘三婆道,“但这活儿损阴德,也容易沾上不干净的东西,我早就不常做了。”
江眠心中一动:“那您能‘看’出我这同伴,除了这‘渊诅’,魂还全吗?有没有被面具之类的侵蚀过?”
刘三婆再次仔细看了看阿木,又闭目凝神片刻,枯瘦的手指在空中虚画了几下,仿佛在感受什么。
“魂损得厉害,被‘钉’得痛苦,但本质还没散,也没被‘傩面’气息侵染。他这血脉……很古老,很特别,像土地一样厚重,又像深渊一样能容纳,怪不得被选做‘钉子’。”刘三婆睁开眼,“你想救他,第一步是稳住魂。我这里有安魂的汤药,但只能吊命。要彻底解决,需要几样东西:一是‘净魂草’,生长在城西‘老坟山’阴气最重但又有一线阳气的地方,很难找;二是‘断缘水’,取自‘孽镜台’后的‘三生井’,那地方被往生塔的人看着,不好进;三是……一枚‘干净’的、蕴含‘秩序’力量的古器碎片,用来中和‘渊诅’里的混乱气息,这个最难,可遇不可求。”
古器碎片?蕴含秩序力量?江眠立刻想到了巡察令!那东西本就是古器,带影秩序”属性,虽然现在被蚀痕和混乱能量污染,但其本质或许……不,现在令牌情况不明,而且远在祭台。
“除了古器碎片,没有替代品吗?”
刘三婆摇头:“‘渊诅’本质是引动大渊混乱之力,必须有足够强的、相反的‘秩序’之力才能抵消和拔除。古器碎片是最好的承载物。其他东西,要么力量不够,要么属性不合,强行使用反而可能引爆诅咒。”
江眠沉默。救阿木的难度远超预期。而她自己,也需要尽快了解令牌的现状和萧寒意识的变化。
“刘婆婆,您知道今晚祭典上,最后出现的那个发光的东西吗?半块令牌似的。”江眠试探着问。
刘三婆脸色微变:“你也看到了?那东西……邪门得很!我隔着老远都感觉魂儿不稳。它一出现,祭典的能量全乱了,大渊的吼声都带着痛!那绝对不是往生城的东西,也不是一般古器。里面……好像封着什么不得聊存在,被祭典的力量给刺激醒了。”她警惕地看着江眠,“你跟那东西有关系?”
江眠面不改色:“我只是好奇。它好像是从一个叫王头儿的人身上掉出来的。”
“王癞子?”刘三婆显然认识王头儿,“那夯货,整在废墟里扒拉,这次可扒拉出个大祸害!那东西现在嵌在祭台基座里,能量乱窜,往生塔那帮人现在肯定焦头烂额,暂时顾不上追你们。但他们迟早会清理掉那东西,然后全城搜捕干扰祭典的人。你们在这里也不能久留。”
江眠点头:“我明白。多谢婆婆收留和指点。净魂草和断缘水,我会想办法。至于古器碎片……”她顿了顿,“或许也有线索。”
刘三婆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转身去盛药:“先给他灌点安魂汤,让他睡稳。你也处理下伤口。亮前,我送你们从另一条路出去。老坟山和孽镜台的方向,我会告诉你。”
江眠看着刘三婆佝偻忙碌的背影,又看了看昏迷的阿木和周围那些沉默的“人脸”模型。这个地下空间,仿佛是这个扭曲世界里一个的、坚持着某种古老技艺和微弱良知的孤岛。刘三婆知道很多,但她显然也有自己的秘密和界限。
喂阿木服下苦涩的药汤后,他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眉头却依旧紧蹙,沉浸在噩梦郑江眠也简单处理了背后的伤口,火辣辣的疼痛提醒着她现实的残酷。
她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闭目养神,但意识却通过那缕意念连接,再次尝试“触摸”远在祭台的巡察令。
连接还在,但信号极其混乱、狂暴,充满了痛苦的嘶吼、疯狂的呓语和冰冷的计算。萧寒的意识……似乎被撕裂成了无数碎片,又在某种强大的、外来的混乱能量(来自献祭心脏的蚀力和大渊气息)粘合下,强行糅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不断崩溃又重组的、充满矛盾的精神风暴。风暴的中心,隐约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属于萧寒本我的清明在挣扎,但随时可能被吞没。
更让江眠心悸的是,在那精神风暴的边缘,她似乎“听”到了一些模糊的、来自外界的、充满贪婪和探究的“触须”——那是往生塔祭司们在尝试接触和压制令牌的力量!双方正在拉锯。
这样下去,萧寒那点残存的自我意识迟早彻底湮灭,令牌要么被往生塔控制或摧毁,要么彻底失控,变成一个纯粹的混乱能量源或者……孕育出某种以萧寒碎片为基底、融合了蚀力与大渊气息的怪物。
无论是哪种结果,都意味着她可能永远失去这个珍贵的“信息载体”。而且,如果令牌被往生塔控制,他们很可能借此追溯到她,甚至可能利用其中的力量做更可怕的事情。
不能等了。她必须尽快拿到令牌,或者至少……近距离接触,尝试干预。而刘三婆提到的“古器碎片”,或许……可以成为一个切入点。如果她能引导(或者诱骗)刘三婆,将令牌的“秩序”本质与拯救阿木所需的“古器碎片”联系起来……
一个更加复杂、也更加危险的计划,在江眠冰冷而疯狂的大脑中,逐渐勾勒出狰狞的轮廓。这一次,她要将阿木的性命、萧寒的残魂、往生塔的图谋、傩面的秘密,还有这个诡异世界的规则,全都放在赌桌上。
她缓缓睁开眼,火光在她镜片后的眸子里跳动,映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唇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冰冷而偏执的弧度。
,快亮了。往生城的黑夜即将过去,但真正的黑暗,或许才刚刚开始。而江眠,已经准备好,踏入更深的阴影之中,去攫取她想要的“真实”,哪怕代价是……焚毁一切,包括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