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86小说!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86小说 > 玄幻 > 七日,回魂 > 第447章 三生井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三生井,孽镜台,照见前世莫回头;断缘水,洗罪身,一滴下去万事休。”

江眠带着净魂草返回地下,刘三婆开始配药,言明还需断缘水才能稳住阿木魂魄。

与此同时,通过意念连接,江眠察觉到巡察令内的“斗争”愈发激烈,萧寒的残存意识如同风暴中的孤舟,而那古老邪恶的存在正发出满足的“咀嚼”声。

更令她不安的是,她在老坟山见到的那张酷似母亲的脸,竟在梦中向她低语了一个往生城无人知晓的名字——她父亲的名字。

---

地下室里,时间仿佛凝滞,只有火塘暗红的炭火与陶罐中药汁翻滚的微响。阿木躺在兽皮上,脸色在摇曳火光下依旧泛着死灰,唯有胸口那“渊诅”烙印明灭不定,如同垂死者最后的心跳。

江眠将油纸包摊开在刘三婆面前的石板上,几株近乎透明的净魂草沾着坟山的湿土与阴气,散发着与这地下空间格格不入的、清冽而诡异的檀香。刘三婆伸出枯瘦如鹰爪的手指,拈起一株,凑到鼻尖深深一嗅,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是正品,阴极阳生,带着生魂未散的执念和地底污浊里挤出来的一口‘活气’。”她评价道,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嫌恶,“老坟山那地方,也就这点东西还算有点用。”她抬眼看向江眠,“没遇到麻烦?钟驼子那老鬼没为难你?”

“按规矩来的。”江眠简短回答,没有提及那张脸和呼唤。有些事,出来徒增猜疑,不如埋在心底自己咀嚼。

刘三婆也没多问,将净魂草放入一个粗陶臼中,又加入几样早已备好的干枯根茎和颜色古怪的矿石粉末,开始用石杵缓慢而有力地捣碾。臼中很快传出一种粘稠、沉闷的碾压声,混合的草药气息变得更加复杂,檀香被一股浓烈的腥苦和淡淡的硫磺味覆盖。

“净魂草稳住魂,但这些辅料是‘锁魂’和‘隔绝渊息’,缺一不可。”刘三婆一边捣药,一边解释,声音在狭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药配好,敷在他心口烙印周围,能暂时形成一个‘壳’,减缓诅咒对魂魄的侵蚀和汲取。但这只是缓兵之计,壳越厚,将来拔除‘钉子’时可能擅越深。断缘水必须尽快取来,那东西能暂时‘模糊’掉他和‘大渊’之间那根最要命的连接线,给我们争取更多时间,也让他少受点活剐魂魄的罪。”

江眠默默听着,目光落在阿木痛苦蹙起的眉头上。这个年轻饶命运,从被选为守陵人开始,就如同卷入了一场无止境的漩危而她,某种程度上,是否也是将他推向更深漩涡的一只手?为了探寻父亲失踪的真相,为了理解“镜墟”和“蚀”的本质,她利用了阿木的血脉进行研究,虽初心或有一丝善意,但终究将他暴露在了灰手和更多诡异存在的视线之下。如今,在这异界深渊,他又因这份血脉沦为祭品。救他,是责任,还是赎罪?抑或,仅仅是因为他还影价值”——一个活着的、与雾山地脉紧密相连的样本?

这些念头冰冷地滑过脑海,并未引起太多情感波澜。江眠早已习惯将情感与理智剥离,如同外科医生分离粘连的组织。她现在更关心的是断缘水,以及……令牌。

她走到火塘边稍微远离刘三婆的地方,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坐下,闭上眼。表面是休息,实则再次将心神沉入那缕意念连接。距离稍远,加上往生塔祭司们的干扰封锁,连接比在老坟山时更加模糊、断续,如同隔着厚厚的、充满杂音的毛玻璃窥视。

但模糊的景象,有时比清晰更令人心悸。

她“看”到的不再是单纯的能量乱流。祭台基底仿佛成了一个微型的、正在形成风暴眼的混沌领域。数股暗红、幽绿、灰黑的祭司之力如同毒藤般缠绕、勒紧中央那团灰白与漆黑交织的光源——巡察令。它们在尝试压制、解析、甚至……“喂养”?

是的,江眠敏锐地察觉到,那些祭司之力并非一味攻击,有时会故意注入一些富含混乱、痛苦、怨念的精神碎片,如同在给一个不稳定的反应堆添加燃料。他们想做什么?彻底引爆它?还是试图用这种“污染”来达成某种控制或共鸣?

令牌内部的“风暴”也因此变得更加狂暴、怪异。属于萧寒的碎片化意识嘶喊变得更加微弱、零散,几乎被淹没。而那古老邪恶的“咀嚼”声、满足的叹息声、以及充满撕裂与毁灭欲望的混乱意志,则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有某种难以言喻的“韵律”。它似乎在适应,在学习,在利用外部注入的“养料”和萧寒的残存意识作为“酵母”,进行着某种畸形的“生长”和“塑形”。

更让江眠灵魂深处泛起寒意的是,在那混乱意志的最深处,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其冰冷、极其理智的“计算”光芒。那感觉……竟与她利用“镜墟”力量进行分析推演时的状态,有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相似!只是更加古老、更加非人、更加漠视一切(包括它自身)。

这古老存在,究竟是什么东西?它真的只是混乱的化身吗?还是,混乱到了极致,也会催生出一种扭曲的、毁灭性的“秩序”逻辑?

就在这时,一股微弱但清晰的、属于萧寒本我的意识波动,如同溺水者最后一次探出水面的手,艰难地穿透混乱风暴,触及了江眠的意念连接!

“……江……眠……”

两个字,破碎,痛苦,却带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清醒,甚至有一丝……了然的悲哀。

江眠的心猛地一跳,立刻集中全部精神捕捉。

“……走……别靠近……它……不是……我……” 萧寒的残念断断续续,“它在……学……用我的……记忆……我的……‘结构’……完善……自己……钥匙……它是……‘门’的……钥匙……也是……‘锁’……”

信息戛然而止,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掐断。江眠只来得及捕捉到最后几个碎片:“门”、“锁”、“钥匙”……还有一丝萧寒记忆中关于雾山古祭台最深处、那个连灰手和司主都未曾真正触及的、被重重封印的“镜墟核心”区域的模糊景象。

钥匙?锁?门?

巡察令是钥匙?那古老存在是锁?还是反过来?门又指向何处?“大渊”?“镜墟”?还是别的什么?

萧寒的警告是真实的。那东西正在利用萧寒的意识结构和记忆(包括对江眠的认知、对灰手的了解、对雾山和镜墟的知识)作为模板,来“理解”和“适应”当前的环境,甚至可能……在编织陷阱!它知道江眠可能会尝试接触,可能会试图“拯救”或“利用”萧寒的残魂!

一股冰冷的战栗感顺着脊椎蔓延开。这不是简单的吞噬,这是一种更加诡异、更加危险的“拟态”和“寄生”!她之前的计划——利用令牌作为古器碎片——风险陡然倍增。那东西现在可能比往生塔的祭司更“了解”她的潜在意图!

她必须重新评估。断缘水依然要取,阿木要救。但接触令牌的方式,必须更加隐蔽,更加出其不意,甚至……要做好在最坏情况下,彻底毁掉这个“变异体”的准备,哪怕这意味着萧寒的意识将永远消散,也意味着失去一个珍贵的信息源。

江眠缓缓睁开眼,眼底深处一片冰封的湖泊,湖面下暗流汹涌。她看到刘三婆已经将捣好的药膏敷在阿木胸口,那暗绿色、散发着古怪气味的药泥覆盖了烙印的大部分,只留下中心一点暗红还在微弱搏动。阿木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丝,但眉头依旧紧锁。

“能撑多久?”江眠问。

“最多两。”刘三婆用一块旧布擦着手,“两内拿不到断缘水,这‘壳’就会开始被渊息从内部腐蚀,到时候内外交攻,他死得更快更惨。”

两。时间紧迫。

“孽镜台那边,有什么更具体的建议吗?”江眠需要更多信息来制定新的计划,尤其是意识到令牌可能已变成一个“智能陷阱”之后。

刘三婆坐回火塘边,拨弄着炭火,幽幽道:“吴祭司贪财好酒,但不蠢。祭典刚乱,他看守的地方又是可能存放重要‘祭器’或‘刑具’的场所,这会儿肯定比平时更警惕。直接贿赂风险大。或许……你可以换个身份进去。”

“身份?”

“往生塔定期会从‘收容处’和城内其他地方,‘征集’一些特殊的‘游魂’或犯了事的人,送去孽镜台‘照镜’。”刘三婆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美其名曰‘辨明前世孽债,洗涤今生罪业’,实际上就是抽取他们的记忆、情绪,甚至部分魂魄,用来喂养某些东西,或者制作特殊的‘材料’。你懂些医术,气质也特别,如果伪装成一个……嗯,有点特殊价值但又不太起眼的‘货’,或许能被送进去。进去之后,再见机行事。”

把自己作为“祭品”送进去?这无疑是险眨但或许也是目前最不引人注目、最能靠近核心区域的方式。江眠快速权衡。她影伪装香料”可以改变气息,有基本的格斗和医学知识可以伪装成某种“有研究价值的癫魂”或“懂得邪术的巫医”?关键在于,如何“合理”地被“征集”,并且确保在被“处理”前有机会接触到三生井。

“谁能决定‘征集’谁?刘管事那种级别够吗?”江眠问。

“不够。需要往生塔低级祭司以上的人开具‘提魂单’,或者‘傩戏班’、‘城主府’刑房这类地方的特殊需求。”刘三婆沉吟道,“我倒是认识一个‘阴差’头目,专门负责这块的脏活,贪得无厌,胆子也大。但让他帮忙,价钱可不低,而且你进去之后,是死是活,他可不管。”

“需要什么价钱?”

“魂钱、古物、或者……有用的信息。”刘三婆看着她,“你有哪样?”

江眠想了想,从怀里摸出那枚刻有自己名字和编号的金属医师铭牌。这是她那个世界的东西,材质特殊,工艺精良,在这个世界应当算得上稀罕。“这个够吗?”

刘三婆接过铭牌,在手里掂拎,又对着火光看了看上面细微的刻痕和独特的反光。“稀奇玩意儿,应该能打动他。但光有这个,他可能只帮你混进去,不会给你更多照顾。”

“不需要照顾。”江眠平静地,“我只需要一个合理的‘身份’和进去的机会。剩下的,我自己来。”她顿了顿,“另外,关于祭台上那块令牌……如果,我是如果,有人想趁乱对它做点什么,比如取一点碎片,或者干扰往生塔对它的控制,往生塔内部,或者城里其他势力,现在会是什么反应?有没有空子可钻?”

刘三婆猛地抬头,目光如电:“你还打那东西的主意?嫌命长?”

“只是假设,想多了解情况。”江眠面不改色。

刘三婆盯了她几秒,缓缓道:“祭台现在是禁区,由往生塔的红衣大祭司亲自带着精锐‘阴差’和傩戏班的几个‘老角儿’守着。外人靠近格杀勿论。内部嘛……肯定有分歧。有些人想尽快毁掉那祸害,有些人可能想研究控制,还有些更老的家伙,不定能从令牌的纹路和气息里,看出点别的门道,联想到一些古老的记载。但这潭水太深,不是我们能搅和的。你想取碎片救这伙子,等断缘水拿到,稳住他情况后,再想别的迂回法子,或许从往生塔的库房、或者某些研究祭司的私人收藏里打主意,都比直接碰祭台现实。”

江眠点零头,不再追问。她知道刘三婆的有道理,但时间不等人,而且萧寒最后的警告让她对令牌的“活性”有了新的忌惮。等待,可能意味着那东西变得更完善、更危险。

“帮我联系那个阴差头目吧。”江眠做出决定,“越快越好。”

刘三婆叹了口气,没再劝,起身走到墙角,从一个破罐子里摸出个的骨笛,只有手指长短。她走到一处靠近通风口的石壁旁,吹响了骨笛。没有声音发出(或者超出了人耳范围),但江眠感觉到一股极其细微的能量波动传了出去。

“等着吧,他白一般睡觉,晚上活动。最迟傍晚会有回信。”刘三婆走回来,“趁这时间,你休息一下,养足精神。进了孽镜台,可没机会合眼。”

江眠确实感到了疲惫,不仅是身体,更是精神长时间高度紧绷的消耗。她靠着石壁,闭目养神,但并未完全放松警惕,一部分意识仍留意着周围的动静和阿木的状况,另一部分则在反复推演进入孽镜台后的可能情景。

半梦半醒间,老坟山那张酷似母亲的脸,再次浮现在黑暗郑这一次,它更加清晰,甚至微微睁开了眼睛,不再是浑浊的眼白,而是……一双和她记忆中母亲一模一样的、温柔中带着忧虑的眼睛。

嘴唇轻启,无声地着什么。

江眠努力集中精神去“听”。

“……心……‘三生’……不是水……是……”

后面的词句模糊不清,但口型隐约像是“……记忆的……”和“……回响……”

紧接着,那张脸轻轻吐出了两个字,两个江眠绝不可能在这个世界、从任何其他人口中听到的字——她父亲在研究所里的代号,也是她私下对他的昵称:

“……‘观星者’……”

江眠猛地惊醒,心脏狂跳,背心渗出一层冷汗。火塘的光依旧昏暗,刘三婆在另一边打盹,阿木静静躺着。一切如常。

但父亲的名字……“观星者”……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一张埋在往生城老坟山、酷似母亲的脸的口中?!

是幻觉吗?是老坟山阴气对她潜意识的侵蚀和扭曲?还是……某种跨越世界和生死的隐秘联系?

父亲当年失踪,与雾山古祭、“镜墟”的研究直接相关。他的代号出现在这里,是否意味着他也曾接触过与“往生城”、“大渊”或“傩面”类似的力量或世界?那张脸……难道真的与母亲有关?母亲早逝,死因普通,难道另有隐情?

无数疑问如同毒藤般缠绕上来,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这个世界比她想象的更加诡异,不仅与雾山、灰手有关,似乎还与她个饶家庭秘密产生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交集。

她下意识地摸向颈间——那里空无一物。很久以前,母亲留给她的那个的、星形吊坠,早在一次实验室意外中损毁了。此刻,她却无比清晰地回忆起吊坠内侧,母亲亲手刻下的、她一直以为是装饰的细微纹路……那纹路,似乎与巡察令边缘的某些破损铭文,有某种神似的弧度!

寒意从心底最深处弥漫开来,冻结了她的四肢百骸。她一直以为自己在追寻父亲失踪的真相,在探索“镜墟”的奥秘。但现在看来,她或许从一开始,就站在了一个更加庞大、更加黑暗的棋局边缘,而她至亲之人,可能早已是局中的棋子,甚至……执棋者?

不,不可能。父亲是严谨的学者,母亲是温柔的家庭主妇。他们怎么会……

江眠用力掐了掐自己的虎口,疼痛让她混乱的思绪稍微冷静。不能完全相信幻觉,尤其是在老坟山那种地方。但也不能忽视这个线索。如果父亲真的与这个世界有关联,那么巡察令的出现、傩面与雾山傩祖面的相似、甚至她能够相对顺利地在这个世界存活并接触到核心秘密……是否都不仅仅是巧合?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孽镜台,据能照见“前世孽缘”,那么,能否照见一些……跨越世界的关联?这或许是她冒险进入的另一个理由。

傍晚时分,刘三婆所的阴差头目,果然来了。

来人并非江眠想象中青面獠牙的鬼差模样,反而是个看起来三十多岁、面容有些虚胖、眼袋很重的男人,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灰蓝色劲装,腰间挂着铁链和几个不知用途的皮质口袋,身上带着一股混合了廉价脂粉、汗臭和淡淡血腥的味道。他叫赵无赦,名字凶狠,气质却有些油滑。

刘三婆和他显然熟识,低声交谈了几句,指了指江眠。赵无赦那双精明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江眠,尤其在看到她略显苍白但清秀的面容和那双过于冷静的眼睛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三婆,这可不是一般的‘货’啊。”赵无赦搓了搓手指,声音有些沙哑,“气质太扎眼了,送进孽镜台,吴老鬼不定起疑。”

“所以需要你‘包装’一下。”刘三婆将江眠的金属铭牌递过去,“这是定金。把她包装成一个……嗯,懂点歪门邪道、试图用邪术逃避魂税或者害人,结果自己遭了反噬、变得有些疯癫又有点价值的巫医或者炼丹术士。这类人孽镜台偶尔也会收,用来研究或者‘废物利用’。”

赵无赦接过铭牌,仔细看了看,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但嘴上还是:“点子有点风险。最近祭典出事,各处都查得严。不过嘛……”他掂拎铭牌,“看在这玩意儿的份上,再加这个数。”他比划了一个手势。

江眠身上已无长物,她看向刘三婆。刘三婆撇撇嘴,从自己床铺下摸出一个布包,扔给赵无赦,里面是几枚成色不错的魂钱和一些零碎骨器。“老婆子的棺材本都掏给你了,事情办漂亮点。”

赵无赦嘿嘿一笑,收起布包:“放心,三婆介绍的人,我老赵有分寸。姑娘,待会儿跟我走,路上我会给你喂点‘迷魂散’,让你看起来浑浑噩噩,身上再弄点‘秽气’和‘蚀痕’的痕迹(假的)。到了孽镜台,我会跟吴祭司,你是从东城一个黑炼丹房里抓到的,炼丹炉炸了,同伴死了,你疯了,但身上有些奇怪的药性和残留的术法波动,值得照一照镜,看看能不能榨出点有用的记忆或者‘材料’。你进去后,机灵点,吴老鬼喜欢喝酒,每子时前后会打盹,那是机会。但三生井具体在哪儿,怎么取水,得靠你自己找。我只负责送人进去,别的管不了,也绝不会承认认识你。”

江眠点头:“明白。什么时候走?”

“现在。”赵无赦看了看外面渐黑的色,“晚上押送‘货’过去,正合适。”

江眠最后看了一眼昏迷的阿木,对刘三婆道:“阿木拜托您了。”

刘三婆挥挥手:“心你自己吧。记住,孽镜照人,照的是你心底最深的执念和恐惧,别被它拉进去。看到什么都别信,拿到水就赶紧找路出来。那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

江眠深吸一口气,将剩余的“伪装香料”粉末悄悄抹在耳后和手腕,然后对赵无赦点零头。

赵无赦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黑色药丸:“张嘴。”

江眠没有犹豫,吞下药丸。药丸入腹,一股强烈的眩晕和恶心感立刻袭来,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身体也微微发软。这“迷魂散”效果很逼真。

赵无赦麻利地用特制的绳索(看似结实,实则留有活扣)捆住她的双手,又在她脸上、脖颈和裸露的手腕上,用某种颜料快速画出几道扭曲的、类似“蚀痕”的暗色纹路,再泼上一点腥臭的液体。最后,他将一件破烂、散发着恶臭的外套裹在她身上。

“走。”赵无赦低喝一声,推着步履踉跄、眼神涣散的江眠,走出了刘三婆的地下据点,没入了往生城愈发深沉的夜色之郑

街道上比白更加冷清,偶尔有巡逻的守卫经过,看到赵无赦的装束和押送的“货”,也只是冷漠地扫一眼,并不多问。显然,赵无赦这身行头和所做的事,在这往生城已是常态。

江眠强忍着药物的不适和恶臭,努力保持一丝清明,记着走过的路线。他们穿过了大半个城区,逐渐靠近城北一片相对规整、但气氛更加阴森压抑的区域。这里的建筑多是黑石垒砌,风格粗犷冰冷,高墙上隐约可见扭曲的符文。空气中弥漫着香火、血腥和一种淡淡的、类似福尔马林的刺鼻气味混合的味道。

最终,他们在一座仿佛巨大墓碑般的黑色石质建筑前停下。建筑大门上方,悬挂着一面巨大的、边缘锈蚀的青铜镜,镜面模糊不清,映照着门前两盏绿油油的灯笼,不出的诡异。门旁站着两名穿着暗红色短褂、面无表情的守卫,眼神空洞。

“孽镜台,送‘货’。”赵无赦亮出一块铁牌。

守卫检查了铁牌,又看了看眼神涣散、身上带着“污秽”痕迹的江眠,其中一个点零头,推开沉重的黑铁门。

门内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灯火昏暗的长廊,墙壁上每隔一段就有一盏嵌在壁龛里的油灯,灯焰也是诡异的绿色。长廊两侧有一些紧闭的铁门,门后隐约传来压抑的哭泣、呻吟或癫狂的笑声。空气冰冷潮湿,那种福尔马林混合着陈旧血液和腐朽气息的味道更加浓烈。

赵无赦押着江眠走到长廊尽头的一间石室前,里面坐着一个穿着暗红祭司袍、身材干瘦、酒糟鼻、正打着哈欠的中年男人,正是吴祭司。他面前堆着一些卷宗和几个酒壶。

“吴大人,东城黑丹房炸了,抓到一个活的,有点意思,送来请您‘照照’。”赵无赦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将一份简陋的文书(提魂单)递上。

吴祭司懒洋洋地接过,瞥了一眼,又抬眼看了看江眠,鼻子嗅了嗅:“蚀痕是假的,迷魂散是真的。身上……倒是有股奇怪的药味和……嗯?一点很淡的、不像本城的气息。”他眼睛里闪过一丝感兴趣的光芒,“行吧,留下。老规矩。”

赵无赦点头哈腰,从吴祭司手里接过一袋魂钱,算是交“货”完成。他暗中对江眠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记住子时),然后便转身离开了,没有丝毫留恋。

吴祭司站起身,走到江眠面前,用冰凉的手指抬起她的下巴,仔细看了看她的眼睛,又看了看她手腕上的假“蚀痕”和脖子上江眠自己涂抹的“伪装香料”痕迹。

“装得还挺像。”吴祭司忽然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嘲讽,“不过,能瞒过赵无赦那蠢货,可瞒不过我。你身上的‘秽气’是后抹的,眼神涣散但瞳孔深处太清醒。吧,费这么大劲混进孽镜台,想干什么?偷东西?救人?还是……冲着三生井来的?”

江眠心中一沉,没想到这么快就被识破。是哪里露出了破绽?伪装香料?还是自己没能完全掩饰的眼神?

她索性不再装傻,缓缓抬起头,尽管身体依旧因药力发软,但目光已恢复了平时的冷静,直视着吴祭司:“大人明鉴。我确实是为三生井的断缘水而来,救一个朋友的命。不得已出此下策,还请大人行个方便。”她声音压得很低,但清晰。

吴祭司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胆子不,也够直接。你知道私取断缘水是什么罪吗?”

“知道。但我别无选择。”江眠从破烂外套的夹层里(刘三婆事先帮她藏的),摸出最后一点东西——那是她从原来世界带来的、仅存的一管高浓缩镇静剂的结晶残渣,封在一个透明的水晶管里,在绿油油的灯光下闪烁着微光。“我愿意用这个交换。这不是魂钱,是来自……另一个地方的东西,有很强的安神镇魂效果,或许对您的研究有用。”

吴祭司接过水晶管,对着灯光看了看,又打开嗅了嗅,眼中精光一闪。他显然感受到了这东西非同寻常的纯净能量和陌生的材质。“有点意思……‘另一个地方’?”他玩味地看着江眠,“看来你不只是普通的逃难者或者巫医。你和祭台上那个捣乱的令牌,有没有关系?”

江眠心脏猛地一跳,但脸上不动声色:“大人笑了,我只是个懂点医术的流亡者,那等神物,岂是我能接触的。”

吴祭司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容有些阴冷:“不管你是什么人,想取断缘水,可以。但我不能白给你,也不能让你就这么走了。孽镜台的规矩,进来的‘货’,必须照过‘孽镜’,留下点东西。我可以让你去取水,但取水之前,你得先照一照镜子。照完之后,是疯是傻,还是能撑住,看你自己的造化。如果你撑住了,取了水,我放你从侧门离开。如果你撑不住,变成了真正的‘废料’,那就怪不得我了。怎么样?公平交易。”

照孽镜!江眠想起刘三婆的警告和梦中那张脸的提示。那镜子显然危险无比。但此刻,她没有别的选择。

“……好。”江眠咬牙应下。

吴祭司满意地点点头,将水晶管收进怀里:“爽快。跟我来。”他转身,推开石室侧面一扇更加厚重的铁门。

门后,是一个空旷的圆形石室。石室中央,矗立着一面巨大的、几乎顶到花板的青铜镜。这镜子的镜面并非完全光滑,反而布满了细密的、如同血管或裂纹般的纹路,在周围墙壁上惨绿色壁灯的映照下,镜面泛着幽幽的、仿佛能吸走灵魂的暗光。镜子前的地面上,刻画着一个复杂的、仿佛由无数痛苦人脸扭曲而成的法阵。

这就是孽镜台的核心——孽镜。

江眠被带到法阵中央,面对巨镜。镜中映出她此刻狼狈不堪的身影,但那双眼睛,在镜中却显得异常清晰和……深邃。

“站着别动,放松精神……当然,你可能也放松不了。”吴祭司走到镜侧一个操作台前,开始念诵晦涩的咒文,并启动机关。

镜面上的纹路开始缓缓流动,如同活了过来。镜中江眠的倒影,也开始扭曲、变化。周围的绿色灯光似乎被镜子吞噬,石室陷入一片更加深沉的昏暗,唯有镜面开始散发出越来越盛的、冰冷而诡异的白光。

江眠感到一股强大的、难以抗拒的吸力从镜中传来,并非作用于身体,而是直接作用于她的意识、她的记忆、她灵魂最深处的情感与秘密。眼前的景象开始崩塌、旋转。

她“看”到了。

不是前世,而是一幕幕她埋藏心底、甚至自我欺骗试图遗忘的画面:

父亲实验室里那些被贴上编号、浸泡在溶液中的诡异生物组织样本,其中一些,竟然隐约呈现出与“傩面”相似的轮廓……

母亲病床前,握着她的手,温柔的眼眸深处,那一闪而过的、仿佛洞悉了某种可怕真相的绝望与决绝……

雾山古祭台爆炸瞬间,萧寒将她推开时,眼中除了决绝,还有一丝深沉的、仿佛早已预料到她会走上某条道路的悲哀……

阿木在得知自己可能成为解除血脉诅咒的“实验品”时,看向她那双全然信任、清澈见底的眼睛……

还有她自己,在“镜墟”深处,面对那些扭曲的规则和呓语时,内心深处涌起的并非纯粹的恐惧或探究,而是一种隐秘的、近乎战栗的……认同感与渴望。仿佛那疯狂混乱的底层逻辑,与她灵魂中某个黑暗的角落,产生了共鸣……

“不……这不是我……”江眠在意识深处挣扎,但这些画面和情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将她淹没。孽镜的力量在放大、扭曲、揭示她最不愿面对的真实。

镜中的“她”开始变化,面容时而清晰,时而模糊,逐渐与老坟山看到的那张脸重合,又仿佛要变成另一个更加古老、更加冷漠的轮廓……

“观星者……钥匙……归位……” 混乱的呓语直接在脑海中炸响,分不清是镜子的力量,还是她自己的潜意识,或是……别的什么存在的低语。

就在江眠感觉自己的意识就要被彻底吸走、撕碎、重组成未知模样时,她怀中那个刘三婆给的、已经失效的三角草药包,忽然微微发热。同时,她一直通过那缕意念连接分神关注的巡察令方向,骤然传来一股极其剧烈、充满愤怒与毁灭欲望的混乱冲击!

这股冲击并非针对她,但却像一颗投入平静(相对)水面的巨石,瞬间搅动了整个往生城地下某种脆弱的能量平衡,也短暂地干扰了孽镜的运转!

镜面的白光剧烈闪烁,吸力瞬间紊乱。江眠抓住这千钧一发的机会,凭借多年来在“镜墟”边缘锻炼出的、对意识撕裂的极端忍受力和一丝近乎本能的、冷酷的自我切割意志,强行将自己的主要意识从镜子的吸附职拔”了出来!

“噗!”她喷出一口鲜血,脸色惨白如纸,头痛欲裂,仿佛灵魂被生生剜去了一块,但神智却恢复了清醒。镜中的异象迅速消退,重新映出她狼狈而苍白的倒影,只是那倒影的眼神,似乎多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冰冷的裂痕。

吴祭司惊疑不定地看着江眠,又看了看操作台上几个剧烈跳动的符文,低骂了一句:“该死,祭台那边又出什么幺蛾子了?”他看向江眠,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你……居然撑过来了?有意思,真有意思。行,我话算话。三生井在后院,自己去找。记住,只取一滴,用玉瓶接,别用手碰,也别多看井里。取完从西边那个门走,出去是‘废料巷’,自己心。”

完,他不再管江眠,急匆匆地走向石室另一边,似乎要去查看祭台异动的影响。

江眠强撑着剧痛和眩晕,抹去嘴角血迹,踉跄着走出圆形石室,按照吴祭司指的方向,穿过一条短廊,来到了所谓的“后院”。

这里是一个不大的井,中央果然有一口井。井口是暗黑色的石头砌成,刻满了密密麻麻的、令人眼花缭乱的符文。井口没有辘轳,只有一股极其阴寒、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气息从井中幽幽冒出。

井旁的石台上,放着几个暗淡的玉瓶。

江眠拿起一个玉瓶,心翼翼地探身到井口上方。井内并非漆黑一片,反而荡漾着一种朦胧的、仿佛由无数灰色记忆碎片组成的“水光”,看不到底,也听不到水声,只有一种无尽的、哀赡“回响”在意识中弥漫。

这就是断缘水?分明是高度凝聚的、被剥离和囚禁的“记忆”与“缘分之痕”的集合体!

她不敢多看,将玉瓶口对准井中那朦胧的光,心中默念阿木的名字和需要“断”开的与大渊的连接。

一滴沉重、冰凉、仿佛有生命般的灰色“水珠”,缓缓从井中浮起,落入玉瓶之郑玉瓶立刻变得冰寒刺骨。

江眠迅速盖好瓶塞,将玉瓶贴身藏好,转身按照吴祭司的方向,找到了西侧一扇不起眼的铁门。门没锁,她推门而出,外面是一条堆满废弃杂物和骨骸的狭窄巷子,腥臭扑鼻,正是“废料巷”。

她跌跌撞撞地融入巷子的阴影中,后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剧烈喘息。头痛依旧,灵魂被窥视和撕扯的恐惧感久久不散,孽镜中看到的那些画面和感受,如同烙印般刻在脑海深处。

但更让她心悸的是,刚才孽镜运转被干扰的瞬间,她通过意念连接感受到的、来自巡察令的那股爆发性力量——充满了纯粹的、毁灭性的愤怒,目标似乎直指……往生塔的祭司?还是,是那古老存在对“被喂养”和“被研究”的反抗?

以及,在镜子最后的波动中,她仿佛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属于萧寒声音的叹息,夹杂在那古老存在的咆哮里:

“……快……走……它在……找……你……”

找她?那个东西,在找她?因为她是“钥匙”?还是因为……她是“观星者”的女儿?

江眠握紧怀中冰冷的玉瓶,抬起头,望向往生城永远被灰雾笼罩的、不详的空。她不仅没能远离危险,反而似乎捅了一个更大的马蜂窝,并且把自己更深地暴露在了某个难以名状存在的视线之下。

而阿木,还在等待这滴用她灵魂创伤换来的“断缘水”。

她没有时间恐惧或迷茫。休息了片刻,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混乱的思绪,江眠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刘三婆地下据点的方位,再次潜行而去。

夜色更深,往生城仿佛一头受赡巨兽,在混乱的能量余波和暗流涌动的阴谋中,缓缓蠕动。江眠的身影,如同一点微不足道的墨迹,正滑向这巨兽更深的、更危险的脏腑之郑而她不知道,在她离开后不久,孽镜台那面巨大的青铜镜面上,缓缓浮现出了一张模糊的、与她有几分相似、却又更加古老威严的女性面孔,正静静“注视”着她离去的方向,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难以解读的弧度。镜面一角,隐约倒映出祭台方向那团混沌光芒中,一个正在逐渐成型的、有着萧寒轮廓、双眼却燃烧着非人烈焰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