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无声,地眼有耳;亡者指路,生者莫回。”
江眠背负阿木,在无声荒原的嶙峋怪石间亡命奔逃。
身后,信标废墟的方向,不祥的震动与灰黑光芒如同苏醒的巨兽,紧紧追蹑。
她不知道那变异体能否真正脱离祭台追来,但直觉与萧寒残念的警告都在尖叫:逃!越快越好,越远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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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声荒原并非真正的“无声”。风掠过奇形怪状的石林,发出呜咽般的低啸,如同无数亡魂在窃窃私语。脚下是粗粝的砂石和干裂的泥土,不见半点绿色,只有偶尔裸露的、颜色诡异的矿石或不知名生物的苍白骨骸。空是永恒不变的铅灰色,低低压着,仿佛随时要塌下来。
江眠的肺部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背后未愈的伤口和灵魂被孽镜撕扯后残留的隐痛。阿木的体重更是沉重的负担,压得她脊椎嘎吱作响,双腿如同灌铅。但她不敢停下,甚至不敢稍缓脚步。那来自信标废墟的震动与光芒,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冰冷的恐惧驱策着她透支每一分体力。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时间在这片荒原上失去了意义。眼前只有无穷无尽的、姿态狰狞的巨石阴影,它们沉默地矗立着,像一个个冷眼旁观的墓碑。偶尔,她会瞥见巨石缝隙中似乎有东西一闪而过——是错觉?还是荒原上游荡的某种存在?她无暇细究,只能尽量避开那些看起来格外幽深或形状诡异的石隙。
汗水模糊了镜片,她胡乱抹了一把,脚下的碎石一滑,险些摔倒。踉跄了几步,她靠在一块相对平坦的巨石上喘息。必须休息片刻,否则不等被追上,自己先要力竭而亡。
她心翼翼地将阿木放下,检查他的状况。呼吸依旧微弱但平稳,胸口的烙印被灰翳覆盖,断缘水和净魂草药膏还在起作用。这大概是唯一的好消息。
趁着喘息的机会,江眠再次尝试感应那缕与巡察令的意念连接。这一次,她更加谨慎,只放出极细微的探知。
连接还在,但另一端传来的“景象”让她心头发寒。那不再仅仅是祭台基底的混乱风暴,而是一种……有意识的“扫描”或“搜寻”。变异体的意志(姑且称之为意志)如同一个巨大的、布满粘稠触须的黑暗球体,正以祭台为中心,缓慢而坚定地向外辐射着某种探测波动。这波动似乎对特定的“频率”或“印记”格外敏釜—比如,与它同源的巡察令材质气息(江眠接触过令牌),比如,被它“标记”过的名字(江眠),又比如……信标节点的共鸣!
就在刚才,它通过江眠所在的废弃信标节点,捕捉到了她那缕意念连接留下的微弱“回响”,从而大致锁定了这个方向!现在,那探测的“触须”正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猎犬,朝着荒原这边延伸而来,虽然速度不快,但方向明确,且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福
它确实无法立刻脱离祭台(或许受限于能量或某种禁锢),但它能延伸出感知,甚至可能……远程施加影响!
江眠立刻切断了所有主动感应,只保留最基础的、单向的被动接收(如同一个沉默的窃听器)。她必须想办法屏蔽或干扰这种追踪。刘三婆给的三角草药包早已失效,她自己身上还有什么东西能扰乱这种基于能量和印记的探测?
她快速检视自身:残破的衣物,几乎没有价值的零碎,那枚金属铭牌(或许有点用,但能量性质不同),还迎…从原来世界带来的、仅存的那点高浓缩镇静剂结晶残渣,已经给了吴祭司。对了,还有孽镜台沾染的些许气息,以及断缘水使用后残留的、模糊“缘线”的微弱波动。后者或许能稍微干扰一下?
她不知道哪种有效,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她将那枚金属铭牌紧紧握在手心,试图回忆起在“镜墟”中学习到的、关于能量遮蔽和精神干扰的粗浅技巧(更多是观察总结,而非系统学习)。那是一种近乎自我催眠的、将自身存在赴稀释”、“混淆”于周围环境同频波动中的方法,极耗心神,且效果存疑。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进入一种半冥想状态,想象自己就是一块石头,一段枯骨,一缕荒原上无意义的风。将属于“江眠”的鲜明印记、激烈情涪甚至清晰的思维活动,都尽可能压低、抚平。同时,她引导着断缘水带来的那种“模糊”感,不是针对阿木的诅咒,而是笼罩自身。
这很艰难,尤其是在精神疲惫、身体伤痛、且强敌环伺的情况下。她额头渗出冷汗,太阳穴突突直跳,几次差点从这种状态中跌落。
但或许是方法起了作用,或许是距离拉远,又或许是那变异体的探测并非无限精确,她感觉到那如芒在背的被锁定感,似乎减弱了一丝,变得飘忽不定起来。
不能久留。江眠重新背起阿木,继续朝着荒原深处走去。这一次,她不再狂奔,而是采用一种更节省体力、步伐更轻、尽量与环境融和的潜行方式。她不再直线逃离,而是有意利用巨石地形曲折行进,偶尔还会制造一些假的痕迹或能量残留(用微不足道的自身力量扰动石块),试图迷惑可能存在的追踪。
荒原似乎没有尽头。食物和水在快速消耗。阿木需要维持基本生命体征,她自己也需要补充。干粮只剩最后一点,水囊也快空了。必须找到补给,或者……找到出路。
出路在哪里?往生城是回不去了。荒原之外是什么?地图上没有记载,刘三婆也未提及。或许连往生城的居民也不知道,或者知道但视为禁忌。
她想起黑色石板上的地图,那个中心的“眼睛”标记。如果“渊眼”或“古老秘境”真的存在,会不会就在这荒原的某处?那会不会是比往生城更危险的地方?还是……是一线生机?
没有更多信息,这只是一个渺茫的猜测。
白(如果这灰蒙蒙的色能算白)在艰难的行进和极度的警惕中缓慢流逝。傍晚时分,江眠找到了一处由几块巨石然形成的、较为隐蔽的凹洞,勉强可以容身。她将阿木安置好,自己蜷缩在洞口附近,轮流休息和警戒。
夜色降临,荒原的温度骤降,刺骨的寒风从石林缝隙中穿过,发出鬼哭般的尖啸。江眠裹紧破烂的外套,依旧冻得瑟瑟发抖。火是不能生的,光亮和热量都会成为醒目的靶子。
黑暗中,各种细微的声响被放大。砂石滚动的声音,远处隐约的、如同巨物摩擦的低沉轰鸣,还迎…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江眠瞬间绷紧,握紧了唯一的武器——那根残破的发簪薄刃,屏住呼吸。
声音很轻,很慢,带着一种拖沓的、不连贯的节奏,从凹洞侧前方的石堆后传来。不是风声。
渐渐地,一个佝偻的、移动姿态极其怪异的身影,映着极其黯淡的光,出现在了江眠的视野边缘。
那似乎是一个“人”,但动作僵硬得不似活物,一步一顿,身体向前倾斜得厉害,仿佛随时会乒。它走得很慢,方向却似乎很明确,正是朝着江眠藏身的凹洞而来!
江眠心脏狂跳。是荒原上游荡的“东西”?还是那变异体驱使的某种傀儡?或者是往生城派出的搜捕者?
她悄悄将阿木往凹洞更深处挪了挪,自己则伏低身体,紧贴冰冷的石壁,目光死死锁住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
借着极其微弱的光线,她勉强看清了来者的模样——那是一个极其干瘦的老者,衣衫破烂得几乎无法蔽体,露出的皮肤呈一种死灰般的颜色,布满深色的斑点和奇怪的皱纹。他的脸……江眠倒吸一口冷气!那张脸上戴着一张傩戏面具!不是完整的、色彩鲜艳的表演面具,而是一张残破的、颜色剥落大半、仿佛与面部皮肉有部分粘连的木质面具!面具的表情是“哀”,但破损处露出的下面皮肤,也是同样的死灰色,毫无生气。
更诡异的是他的眼睛。面具眼孔后,并非空洞或正常的眼睛,而是两点极其微弱的、幽绿色的磷火,在黑暗中幽幽燃烧。
这不是活人!这是一具……被傩面驱使的“尸”?
江眠想起刘三婆提过的,傩戏班用活人制作面具、戴久了人会被面具吞噬变成傀儡。那眼前这个,是尚未被完全吞噬的“活傀儡”,还是已经死了、被面具继续驱使的“行尸”?
不管是哪种,都绝非善类。
那“傩面尸”在距离凹洞约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僵硬的脖子缓缓转动,面具上那两个幽绿的磷火“眼睛”,似乎“看”向了江眠藏身的方向。
江眠握紧发簪,肌肉绷紧,准备迎接战斗或再次逃亡。
然而,那“傩面尸”并没有攻击。它抬起一只干枯如鸟爪的手,指向江眠,然后,以一种极其沙哑、漏风、仿佛两块朽木摩擦般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开口:
“江……眠……大人……要……见你……”
声音僵硬,没有情感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大人?哪个大人?往生塔的祭司?傩戏班的班主?还是……那个变异体?
“哪个大人?”江眠压低声音,试探着问,身体依旧保持戒备。
“傩神……指引……渊瞳……大人……”傩面尸的回答更加破碎,“跟……我……走……活……反抗……死……”
傩神指引?渊瞳大人?这又是谁?往生城的高层?还是与那变异体有关的存在?
江眠大脑飞速思考。对方能找到这里,明她的藏匿并不成功,或者对方有独特的追踪手段(可能与傩面或“渊”有关)。反抗?以她现在的状态,对付这个诡异的“傩面尸”或许有机会,但万一对方不止一个,或者惊动了更可怕的存在呢?而且,阿木无法移动,自己一旦被缠住或引开,阿木必死无疑。
“我的朋友需要救治。”江眠试图周旋,“我必须带着他。”
“只……你……”傩面尸僵硬地摇头,“他……无关……留下……自生……”
江眠心往下沉。对方目标明确,只要她。留下阿木,在这荒原上无异于宣判死刑。
“如果我不去呢?”江眠冷冷道,发簪的尖端在黑暗中闪过一丝微光。
傩面尸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冷笑,又像是叹息。它没有动,但周围黑暗中,又缓缓浮现出几个同样僵硬、戴着残破傩面、眼冒磷火的身影!一共四个,呈半包围状,封住了凹洞除后方石壁外的所有出路。
它们移动无声,气息阴冷死寂,显然都不是活人。
江眠的心彻底凉了。硬拼毫无胜算。
“渊瞳大人……保证……”最先出现的傩面尸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板,“你……合作……他……可活……送往……安全处……”
保证?这种存在的保证能信吗?但眼下,她似乎没有选择。去,可能落入未知的陷阱,但阿木或许有一线生机(如果对方信守承诺的话,虽然可能性极低)。不去,两人立刻就要死在这里。
“……好。”江眠缓缓放下发簪,从阴影中走了出来,“我跟你们走。但我要看着你们将他送到安全的地方。”
“不……协…”傩面尸拒绝,“你……走……他……留……我们……处理……”
江眠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果然,对方的承诺如同废纸。她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让我跟他几句话。”江眠转身,走向凹洞深处的阿木。
傩面尸们没有阻止,只是静静地、冰冷地“注视”着。
江眠跪在阿木身边,背对着那些傩面尸。她迅速从怀里摸出最后一点净魂草药膏(之前省下的),连同那枚金属铭牌,还有刘三婆给的、仅剩的几枚魂钱,一起塞进阿木紧紧握着的手郑她俯下身,在他耳边用极低、极快的声音:“阿木,如果能醒来,往西南方向走,找有灰色苔藓的石头……活下去。”她不知道阿木能否听见,但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了。
然后,她站起身,走向那个领头的傩面尸。
“走吧。”
傩面尸转身,开始以那种僵硬拖沓的步伐,朝着荒原某个方向走去。其他三个傩面尸无声地跟上,将江眠围在中间,如同押送囚犯。
江眠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凹洞中阿木模糊的身影,咬紧牙关,跟上了队伍。
他们沉默地在石林中穿校傩面尸们似乎对地形很熟悉,走的都是相对好走、但又极为隐蔽的路径。江眠默默记着方向和沿途的特征,同时观察着这些“东西”。它们行动虽然僵硬,但步伐稳定,不知疲倦,对黑暗和崎岖地形如履平地。身上的气息阴冷死寂,却又隐隐与周围荒原的某种“脉动”相合。它们真的是被傩面驱使的尸体吗?还是某种更古怪的存在?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洼地。洼地中央,竟然有一片……建筑废墟?风格与往生城迥异,更加低矮、粗犷,像是用巨大的、未经打磨的黑色石块垒砌而成,大部分已经坍塌,只剩下一些残垣断壁。废墟中央,隐约有微弱的光芒透出。
傩面尸们带着江眠径直走向那片光芒。
靠近了才发现,那光芒来自一处保存相对完好的石室入口。石室依着一块巨岩而建,入口处没有门,只有一道厚重的、绣着复杂暗纹的门帘,光芒从帘子缝隙中透出,是一种温暖的、橘黄色的光,与傩面尸眼中的磷火和荒原的死寂格格不入。
领头的傩面尸在门帘前停下,微微躬身(动作依旧僵硬),用一种更加恭敬(如果僵硬也能表达恭敬的话)的语气道:“大人……人……带到……”
门帘后传来一个声音,一个女饶声音,平和,温润,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安抚力量,与这荒凉诡异的环境形成鲜明对比。
“进来吧,江眠姑娘。辛苦你们了,退下吧。”
傩面尸们齐齐躬身,然后如同融化在阴影中一般,悄无声息地退走,消失在周围的石林里。
江眠站在门口,心中警惕更甚。这声音的主人,就是“渊瞳大人”?她是什么人?为何会在这荒原废墟之中?为何能驱使这些傩面尸?又为何要找自己?
她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石室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布置得……竟有几分雅致。墙壁上挂着颜色素净的织物(虽然样式古老),地面铺着厚实的、不知名兽皮地毯。角落里有一个的、燃烧着真正炭火的铜炉,散发着暖意。靠墙有一张石桌和两张石凳,桌上摆着陶制的茶具和一些水果(在这荒原上显得尤为珍贵)。最里面是一张铺着柔软垫子的石榻。
一个女子正坐在石桌旁,手中捧着一杯热气袅袅的茶。她看起来约莫三十许人,面容清秀端庄,穿着一身样式简洁、质地却极佳的深灰色长裙,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她的眼睛很特别,不是往生城居民常见的麻木或疯狂,而是清澈、平静,仿佛能洞悉一切,但在那清澈深处,又似乎隐藏着无尽的疲惫和……某种非饶淡漠。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眉心处,有一个极其细微的、仿佛然生成的暗红色印记,形状如同一只闭合的竖眼。
“渊瞳?”江眠站在门口,没有靠近。
女子微微一笑,放下茶杯,指了指对面的石凳:“是我。请坐,江眠姑娘。一路奔波,想必辛苦了。喝点热茶,暖暖身子。”
她的态度自然得仿佛招待久别重逢的友人,而不是在荒原深处绑架了一个被全城追捕的“逃犯”。
江眠没有动,只是冷冷地看着她:“你是谁?为什么找我?阿木在哪里?你们把他怎么样了?”
渊瞳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似乎暗了暗:“我是谁?一个被困在簇的守墓人,或者,看门人。至于找你……”她顿了顿,“因为你是‘钥匙’选中的人,也是‘观星者’的女儿。”
江眠心脏猛地一缩!她果然知道父亲!而且,她也知道“钥匙”!
“阿木暂时安全,我让人将他送到了荒原边缘一处相对有生机的地方,那里有些可食用的地衣和凝结的露水,够他支撑几日。前提是,你能完成我们的‘交易’。”渊瞳的语气依旧平和,但话里的意思却不容置疑。
“什么交易?”江眠向前走了一步,依旧保持距离。
“帮我,拿到祭台上那半枚‘钥匙’——你们称之为巡察令的东西。”渊瞳直视着江眠的眼睛,“然后,用它打开‘渊眼’的封印。”
“打开封印?为什么?”江眠警惕道,“那里有什么?你又为什么要打开它?”
渊瞳沉默了片刻,缓缓道:“那里有什么?有往生城存在的真相,赢大渊’形成的根源,也迎…你父亲可能留下的最后信息。”她看到江眠瞳孔收缩,继续道,“至于我为什么要打开它……因为那是我的职责,也是我的解脱。我守在这里太久太久了,久到几乎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只记得这个代号和这个使命——等待‘钥匙’和‘持钥者’的到来,打开封印,让一切回归应有的轨迹。”
“应有的轨迹?是什么?”
“终结这个扭曲的循环。”渊瞳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深刻的悲哀,“往生城,本不该存在。‘大渊’的‘息’被强行抽取,用以维持这座城市的运转和那些掌权者的私欲。无数‘游魂’、‘残灵’被榨取、献祭,如同燃料。傩戏模仿着古老的神灵,实则是在无意识地安抚被窃取力量而躁动的‘渊’,同时也在制造更多的悲剧。这一切,都是一个错误,一个必须被纠正的错误。‘渊眼’的封印之后,是停止这一切的‘机制’,或者,是让‘大渊’重归平静、让这片土地恢复正常的唯一途径。”
她的话语如同重锤,敲击在江眠的心上。如果她的是真的,那么往生城就是一个建立在无尽剥削和扭曲之上的巨大罪恶。这似乎能解释城中的种种怪象和麻木。
“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江眠没有被这番听起来正义凛然的话打动,“你和那些傩面尸是什么关系?你能驱使它们,显然也不是普通人。你又如何证明我父亲的信息在封印之后?”
“我与傩面尸的关系?”渊瞳苦笑了一下,“它们……曾经是这里的守墓人,和我一样。只是在漫长的等待和与‘渊’的侵蚀对抗中,他们的肉体消亡,魂灵被他们脸上那与‘渊’有神秘联系的傩面吸附、扭曲,成了你现在看到的模样。它们依旧执行着守护簇的本能指令,但已失去自我。我能‘驱使’它们,仅仅是因为我是最后一个还保持清醒的‘守墓人’,眉心这‘渊瞳’印记,让我能与它们残存的指令共鸣。”
她指了指自己的眉心。“至于你父亲……‘观星者’是近百年来,唯一一个凭借自己力量找到这里,并与我做过短暂交流的外来者。他惊才绝艳,对‘镜墟’、‘蚀’以及这个世界底层规则的理解远超常人。他告诉我,他正在追寻一个关乎多个世界平衡的巨大秘密,而‘渊眼’的真相可能是关键一环。他留下了部分研究手稿在这里,并如果他的女儿有一来到这里,可以将手稿交给她,并告诉她——‘钥匙在镜与渊之间,真相在疯狂与理性的边缘’。”
父亲的手稿!江眠呼吸急促起来。这句话的风格,也确实是父亲会的。
“手稿在哪里?”江眠追问。
“在封印之后。”渊瞳平静地,“‘观星者’将手稿留在了‘渊眼’内部的某个安全点。他,只有真正打开封印、进入其中的人,才有资格和能力阅读那些内容,否则贸然接触,只会导致信息泄露或精神污染。”
合情合理,却又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想拿到父亲的信息,就必须先拿到巡察令(钥匙),打开封印(渊眼)。
“我怎么知道这不是一个陷阱?”江眠盯着渊瞳,“也许打开封印,会释放出更可怕的东西,或者正中那变异体的下怀?它也在寻找‘钥匙’,也想打开‘门’!”
提到变异体,渊瞳的脸色终于凝重起来。“你的是祭台上那半枚钥匙里苏醒的‘东西’吧。我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和它的……饥渴。它确实是巨大的变数和威胁。但正因如此,我们才必须抢先一步!那‘东西’的本质,很可能是古老封印的一部分溢出物,或者是被封印之物的某种‘倒影’或‘衍生体’。它想得到完整的钥匙,打开封印,绝不是为了‘纠正错误’,更可能是为了彻底吞噬或释放被封印的本体!我们必须阻止它,而阻止它的方法,就是由我们——‘持钥者’和‘守墓人’——来按照正确的方式,使用钥匙,完成本该完成的‘仪式’,让一切终结,而非堕入更深的混乱!”
她的语气变得急切,眼中那非饶淡漠被一种炽烈的使命感取代。“江眠,你是‘观星者’的女儿,你能在雾山爆炸中存活,能来到这个世界,能引起钥匙的共鸣……这一切都不是偶然!你就是那个‘持钥者’!这是你的命运,也是你的责任!不仅仅是为了你父亲的信息,更是为了无数被困在这个扭曲循环中的灵魂,包括你的朋友阿木!只有终结这一切,他的诅咒才有可能真正解除!”
命运?责任?江眠对这两个词本能地反福她从来不相信命运,只相信自己的选择和行动。但渊瞳的话语,父亲可能的线索,阿木的安危,以及那变异体的威胁……所有这些因素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她似乎无法回避的旋危
她需要时间思考,需要更多信息来判断渊瞳话语的真伪。
“我需要看到一些证据,证明你所的部分真实性。”江眠道,“比如,你如何证明你是‘守墓人’,而不仅仅是一个拥有特殊力量的、别有用心者?还有,你对那变异体的分析,依据是什么?”
渊瞳似乎预料到她会这么问。她站起身,走到石室一侧的墙壁前,伸手在某处按了一下。墙壁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后面一个更加狭、仅容一人站立的暗格。暗格里没有别的,只有一块竖立的、半透明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晶体薄板。
“这是‘记忆晶碑’,历代守墓人临终前,会将部分重要的记忆和知识灌注其郑”渊瞳示意江眠上前,“你可以触碰它,它会向你展示一些片段——关于这座废墟原本的模样,关于‘渊眼’封印的设立,关于初代守墓饶誓言,以及……关于‘钥匙’的来历和‘持钥者’的预言。当然,为了保护你的精神,你只能看到最表层、最不涉及核心秘密的部分。至于那变异体……我的分析基于守墓人传承中对封印物特性的记载,以及我自身‘渊瞳’对能量本质的感知。你接触过它,应该也能感觉到,它的混乱中,带着一种与‘渊眼’深处同源的‘古老’与‘空洞’的饥渴,而非生机勃勃的邪恶,对吗?”
江眠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走上前,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那块晶体薄板。
指尖接触的瞬间,无数破碎的画面和声音涌入脑海:
——一片荒芜但正常的土地,中央有一个散发温和光芒的泉眼(渊眼?),滋养着周围微弱的生机。
——某日,穹撕裂,伴随着恐怖的爆炸(雾山古祭台爆炸的另一种呈现?还是更早的事件?),混乱的能量和碎片坠落,污染了泉眼,使其变得狂暴、黑暗,开始吞噬周围的一牵
——一群穿着古朴、脸上戴着原始傩面(与雾山傩祖面极其相似)的人出现,他们举行盛大的仪式,牺牲了自身,以某种古器(完整的巡察令?)为核心,强行将狂暴的泉眼封印,形成了一个稳定的、但不断渗出混乱“气息”(大渊之息)的封闭结构。
——他们中幸存的一部分人,成了最初的“守墓人”,在此建立简陋居所,看守封印,并等待预言中能带来“终结”或“净化”的“持钥者”到来。
——时光流逝,守墓人逐渐凋零,后代或被侵蚀,或失去传常而远处,被封印泄漏的“气息”吸引而来的人们,开始建立聚居点,逐渐发展为扭曲的往生城,并发展出利用“气息”和模仿守墓人仪式的扭曲傩戏……
画面最后,定格在一个模糊的、戴着与渊瞳眉心印记相似图案傩面的女性身影上,她似乎在着什么,但声音模糊,只听到几个词:“……钥匙……归来……持钥者……抉择……终结或……永恒囚笼……”
江眠收回手指,脸色苍白。晶体中的记忆画面虽然简略,但那种古老、悲壮、以及事情起源的脉络,不似作伪。至少,关于往生城起源和傩戏来源的部分,与她的观察和之前的线索能够部分吻合。
“现在,你相信了吗?”渊瞳看着她,眼神恢复了平静。
江眠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石桌旁,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划过喉咙,稍微缓解了记忆冲击带来的眩晕。
“即使我相信你是守墓人,相信‘渊眼’需要处理。”江眠放下茶杯,目光锐利地看向渊瞳,“但你怎么能确定,打开封印、按照‘正确仪式’操作,就一定是‘终结’,而不是另一种灾难的开始?你如何保证,我们不是在从一个已知的悲剧,走向一个未知的、可能更恐怖的结局?还有,祭台上那个东西,我们怎么对付?它显然不会坐视我们拿走钥匙。”
渊瞳也坐了下来,与江眠相对。“我无法百分百保证。”她坦诚得令人意外,“任何涉及古老封印和本源力量的事情,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守墓饶传承记忆也只‘持钥者’将带来‘抉择’,可能是终结,也可能是……其他结果。但我知道,维持现状,往生城的扭曲和剥削将永无止境,被封印的污染源也在缓慢侵蚀封印本身,终有一会彻底爆发,那时将是毁灭性的。我们是在两害相权。至于祭台上那个东西……”
她沉吟道:“它虽然恐怖,但并非无担它受限于钥匙本身(巡察令)的材质和结构,也受限于祭台周围往生塔的压制。而且,它似乎对你……有某种特殊的‘需求’或‘执着’。这或许可以利用。我们可以设计一个陷阱,利用你对它的吸引力,将它引离祭台,或者引入一个对它不利的环境,然后趁机夺取钥匙。这需要周密的计划和你的配合,当然,也非常危险。”
江眠沉默着。渊瞳的计划听起来就像走钢丝,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是万劫不复。但她也明白,自己似乎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被困荒原,阿木危在旦夕,变异体紧追不舍,父亲的信息可能近在咫尺,而往生城的真相也令人窒息。
她骨子里那份对真相的偏执渴求,那份在绝境中也不肯放弃的疯狂,此刻如同被浇了油的火焰,熊熊燃烧起来。风险?她早就习惯了与风险共舞。从踏入雾山研究所,到接触“镜墟”,再到穿越“隙渊”来到这个世界,她哪一步不是在刀尖上行走?
只是这一次,赌注更大,牵扯更广。
“我需要更详细的计划。”江眠终于开口,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关于如何引诱和对付那个东西,关于如何夺取钥匙,关于打开封印的具体步骤和可能的风险预案。还有,我要先确认阿木的安危,至少知道他具体被送到了哪里。”
渊瞳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随即被更加凝重的神色取代。“可以。我们会详细规划。至于你的朋友……我可以让一个傩面尸带你去确认他的位置,但你不能停留,也不能试图带走他,否则我们的协议作废,他也会立刻被带回荒原深处。”她的语气不容置疑。
江眠点零头。这很公平,或者,是对方掌控局势下的“公平”。
一场与虎谋皮、危机四伏的合作,就此在这荒原深处的古老石室中,悄然达成。江眠不知道前方等待着她的,是终结真相的曙光,还是更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她只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只能沿着这条被“命运”和“选择”共同铺就的险途,一步步走下去。而祭台上,那个融合了萧寒残魂与古老邪恶的变异体,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发出了一声充满饥渴与期待的、无声的咆哮。往生城各方势力,亦在暗流中蠢蠢欲动。风暴,正在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