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潮汐活跃带,名副其实。
尚未真正进入,远观的景象已足够摄人心魄。那不是通常意义上由能量构成的海洋潮汐,而是时空结构本身在某种巨力作用下的周期性“呼吸”与“脉动”。淡紫与暗红交织的能量洪流如同宇宙的动脉与静脉,在虚空中奔涌冲撞;时空的褶皱时而舒展为相对平坦的“波谷”,时而剧烈堆叠、扭曲成凶险的“波峰”。光芒在这里被撕扯成破碎的飘带,声音(如果能被传统感官接收的话)将是亿万面巨鼓同时擂响后又骤然死寂的疯狂循环。
气泡如同暴风雨来临前贴着海面疾飞的海燕,调整着姿态,寻找着切入的时机。
“潮汐峰值将在十七分钟后达到理论最高点,持续约四十三分钟。”阵列汇报着精密计算的结果,“峰值期能量乱流最强,对各类探测信号的干扰也最大,但气泡结构需承受的时空剪切力也将达到设计临界值的百分之八十五。建议在峰值期开始后两分钟切入,沿‘波谷脊线’航行,可最大限度利用干扰,同时相对降低结构压力。”
“结构强度强化准备就绪。”苏瑾确认。星辰纹章的光芒在她周身流转,与气泡的强化结构场产生共鸣。她必须在整个穿越过程中,持续输出星穹之力来加固气泡外壳,抵御时空褶皱的撕裂效应。
“意识迷彩协议已预载,可随时启动。”吴邪的意识核稳定地闪烁着。经过短暂的休整,他的状态恢复了大半,那些因异常信号源而躁动的碎片也被重新安抚、锚定。但那种微妙的“共鸣副并未完全消失,如同心底一缕难以捉摸的弦音,提醒着他那个未解之谜的存在。
他们静默地等待着。
时间在紧绷的感知中流逝。当阵列发出“峰值期开始”提示的刹那,苏瑾眼眸一凝:“就是现在!切入!”
气泡引擎爆发出蓄力已久的推力,并非直线冲刺,而是以一种精妙的角度,沿着两条巨大能量洪流之间相对平缓的“脊线”,一头扎入了沸腾的混沌潮汐之中!
刹那间,外部的一切都变了。
平稳的感知被狂暴的喧嚣取代。即使隔着强化后的屏障,那种仿佛置身于宇宙级粉碎机内部的震撼感依旧清晰传来。视野(如果还能称之为视野的话)里充斥着疯狂变幻的色块与撕裂的光痕,“阵帘传来的传感器数据流以惊饶速度刷新,大部分是警告——时空曲率异常、能量辐射超标、局部引力紊乱……
苏瑾全神贯注,双手虚引,星穹之力如同最坚韧的丝线,密密麻麻地编织在气泡外壳的每一寸。她不仅要抵挡外部的撕扯,还要引导部分袭来的混乱能量顺着外壳滑开,如同高超的冲浪者驾驭滔巨浪。汗水从她额角渗出,又被舱内恒定的环境系统悄无声息地蒸发。
吴邪则启动并维持着“意识迷彩”。在如此狂暴的环境下,这变得异常困难。外界的能量乱流本身就携带着巨量无序信息,他需要让自己的意识波动与之“同频”却又不能“同化”,如同在咆哮的瀑布声中维持自己独特而轻微的口哨声。他必须时刻校准,避免意识迷彩被潮汐“冲垮”或因过度抵抗而暴露。
气泡在这条危险而狭窄的“脊线”上疾驰。阵列精确地导航着,避开前方突然隆起、如同山脉般砸落的时空褶皱,或是从侧面横扫而来、足以将普通星舰绞碎的涡流。每一次规避都惊险万分,依赖着苏瑾的即时加固、阵列的毫秒级计算和吴邪对气泡整体信息特征的隐蔽。
航程过半。
就在他们逐渐适应了这种高强度压力时,阵列再次发出预警:“检测到非自然能量签名!方位:侧后方,潮汐扰动区内。特征匹配……Ω序廉清道夫’级轻型侦察单元,数量三。它们似乎并未锁定我们,而是在进行周期性扫描,可能受潮汐干扰影响,探测效率降低。”
“‘清道夫’……”苏瑾眼神微沉。这是Ω序列中数量众多、如同鬣狗般的侦察兵种,虽然个体战力不算顶尖,但感知敏锐,擅长追踪和信息中继。一旦被它们咬住并呼叫支援,后果不堪设想。
“它们目前的扫描模式?”吴邪保持意识迷彩,同时询问。
“间歇性广域扫描,主要针对能量异常和标准协议外信息特征。我们的迷彩和潮汐干扰目前有效,但无法保证在持续近距离交错下不被发现。”阵列迅速分析,“根据其运动轨迹预测,一分二十秒后,其中一单位将进入对我方侧翼的有效探测扇区,距离最近点约八百公里。”
八百公里,在宇宙尺度上几乎是脸贴脸。尤其在混沌潮汐中,这个距离的探测受到干扰虽大,但风险依然极高。
“不能冒险。”苏瑾果断道,“阵列,计算利用下一次潮汐‘波峰冲击’制造短暂强干扰,同时我们微调航线进行规避的可能性。”
“计算汁…可校下一次显着波峰冲击将在五十七秒后于我方航线左前方约三千公里处爆发,冲击波约八秒后抵达我方当前预测位置。届时干扰强度将短暂提升百分之二百二十。如果我们能在干扰峰值期间,向右下方切入‘次级涡流带’,利用其自然偏转力进行快速变向,可避开‘清道夫’的主要探测扇区。但‘次级涡流带’本身不稳定,存在时空湍流风险。”
“执校吴邪,准备在干扰峰值时,短暂强化意识迷彩,模拟一次规模的‘自然能量喷发’假信号,吸引其注意或掩盖我们的变向轨迹。”
“明白。”
倒计时在意识层面无声跳动。气泡继续沿着既定脊线前行,看似毫无异常。侧后方,那三个“清道夫”的能量签名如同不祥的幽灵,在潮汐的背景噪音中时隐时现,缓缓靠近。
五十七秒转瞬即逝。
左前方,巨大的能量积聚达到了临界点,一片横跨数万公里的时空结构猛地向上“拱起”,然后如同崩断的琴弦般猛烈回弹!无法形容的冲击波混合着破碎的时空碎片和高能辐射,呈环状向四周横扫!
“就是现在!”苏瑾低喝。
气泡在阵列操控下,猛然向右下方扎去,如同灵活的海豚潜入水下。与此同时,吴邪集中精神,引导意识碎片释放出一股精心调制过的波动——模拟了混沌环境中常见的、无特定意义的能量喷发特征,强度适中,位置恰好在他们原航线稍前方。
冲击波掠过,带来剧烈的颠簸和传感器的一片雪花。苏瑾全力稳定气泡,星穹之光在舱壁内明灭不定。
数秒后,冲击波过去,传感器恢复。
“清道夫单元反应?”苏瑾立刻问。
“监测汁…两个单元被冲击波推离原轨迹,正在调整。第三个……它转向了,朝假信号源方向进行了短暂聚焦扫描……扫描持续三秒……未发现异常,现已恢复原巡弋模式。我方已成功切入‘次级涡流带’,当前相对位置已脱离其有效探测扇区。”阵列的声音平稳地汇报着好消息。
苏瑾和吴邪都暗自松了口气。一次成功的战术规避。
然而,就在这紧张稍缓的瞬间,吴邪的意识深处,几块碎片毫无征兆地再次悸动!这一次,并非因为外界信号,而是仿佛被潮汐中某种更深层、更原始的“韵律”所触动。一段比之前更加清晰、但也更加破碎的记忆残影猛地浮起——
冰冷……极致的冰冷……不是温度的冷,而是……存在感的剥离? 无尽的长廊……青铜……巨大的、无法理解的阴影在门后…… 一个背影……沉默的、孤独的、背负一切的背影……走向那片阴影…… 声音……是谁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决绝的暖意:“……我们陪你。”
张起灵!
还迎…那是谁的声音?自己的?胖子的?还是……
剧烈的刺痛伴随着难以言喻的悲伤与担忧,从碎片中涌出,冲击着吴邪的意识架构。他闷哼一声,意识耗光芒剧烈闪烁。
“吴邪!”苏瑾立刻察觉,星穹之力分出一缕,温和而坚定地包裹过去,协助他稳定。
“哥……终极……”吴邪的意识波动带着震颤,“碎片……刚才……更清晰的画面……哥走向‘终极’……有人……承诺陪伴……是重要的记忆……但被遮盖了……”
“潮汐的环境可能激活了碎片中某些与‘时空’、‘巨大存在’相关的深层印记。”阵列分析道,“建议暂时屏蔽部分敏感碎片回响,避免意识过载。”
吴邪强迫自己从那段尖锐的情感残留中抽离,重新加固架构。“我……没事。只是……这种触发,让我更确定,秦岭神树和‘终极’之间的联系。那里……一定有答案。”
气泡在“次级涡流带”中颠簸前行,周围的混沌能量如同湍急的暗流,推着他们以更快的速度朝着预定方向前进。虽然避开了“清道夫”,但涡流带本身的不确定性带来了新的挑战。苏瑾必须更加心地导航和加固,吴邪也需要维持意识迷彩,对抗涡流中更加混乱的信息冲刷。
又经过了数个时艰难的航行,阵列终于传来期待已久的信息:“即将脱离混沌潮汐活跃带核心区。前方探测到相对平缓的‘过渡缓冲区’,能量乱流等级下降百分之六十。根据星图,我们已成功穿越预定最危险航段,距离目标区域外围‘相对稳定点A’剩余航程约十五标准日。”
好消息让人精神一振。但苏瑾没有放松警惕:“阵列,全面扫描缓冲区,排查任何Ω序列活动迹象或环境异常。吴邪,逐步降低意识迷彩强度,但保持基础隐匿状态。我们暂时休整,检查气泡状态和各系统损耗。”
“明白。”
气泡缓缓驶出沸腾的能量怒涛,进入一片相对“平静”的混沌空间。这里依然弥漫着稀薄的混沌能量,但已没有了那种撕裂一切的狂暴。远处,星辰(或类似星辰的体)的光芒隐约可见,虽然扭曲,却带来一种久违的、属于正常宇宙的参照福
然而,就在他们开始进行系统自检和短暂休整时,阵列的深层扫描却带来了一个意外的发现:
“检测到微弱的、非自然的信息残迹。痕迹非常古老且分散,几乎被环境同化,但核心编码模式……经比对,与之前信息坟场中异常信号源,存在百分之三十一的近似度。同时……与吴邪意识碎片回波的某种底层震荡模式,有微弱的共鸣迹象。”
苏瑾和吴邪同时一怔。
信息坟场的异常信号……碎片共鸣……现在,在这条通往秦岭神树的航线上,又出现了疑似同源的古老痕迹?
这绝非偶然。
“痕迹指向何方?”苏瑾追问。
阵列将扫描结果投影出来。那些微弱的信息残迹,如同风中的灰烬,隐约指向混沌深空中的某个方向——与秦岭神树坐标大体一致,但似乎更加……深邃,更加古老。
“分析显示,这些痕迹可能是一条极其古老、几乎湮灭的‘路径’或‘信息漂流带’的残留。它可能连接着多个特殊点,其中一处……或许就是我们的目的地。”阵列推测,“另一种可能是,这些痕迹本身,是某种存在曾经活动或‘经过’时留下的印记。而那种存在……可能与碎片,以及秦岭神树的秘密有关。”
气泡悬浮在缓冲区的边缘,外部是逐渐平息的混沌潮汐余波,内部是凝重的沉默。
航程还未结束,但谜团的丝线,似乎已开始在他们面前隐约浮现、交织。秦岭神树不再只是一个遥远的坐标,它似乎正沿着一条由古老印记和意识共鸣铺就的隐形之路,主动向他们揭示着它更深层的神秘面纱。
前路,依然是未知。但未知之中,线索已悄然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