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轩遗骸带来的沉重与警示,如同冰冷的铅块,沉甸甸地压在“绿洲-07”控制室的空气郑应急光源已经恢复,但光线似乎都比之前黯淡了几分,映照着金属台面上那些关于“样本培育深渊”的结构图和数据流,仿佛那些线条和符号本身都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吴邪盯着光幕上那个被标记为“高度危险\/未知变异”的深渊入口示意图。它位于“绿洲-07”主体结构的下方深处,通过一条垂直的、带有层层气密与生物隔离闸门的维护竖井相连。根据守株者提供的、最后一次有效维护记录(那已是近千标准周期前),深渊内部被划分为数个层级,模拟不同的极端环境(高温高压、强辐射、信息富集、规则薄弱等),用于培育和研究那些需要特殊条件才能存活或显现特性的神树原生及共生样本。设计初衷是科研与保存。
但现在,经历了漫长的断联、外部“潜渊”污染渗透、以及内部可能发生的未知变异后,那里变成了什么样子?林轩口中的“巢”,又究竟是何物?一个自然形成的、高浓度污染与畸变体聚集区?还是某种……有意识构建的、更具威胁性的东西?
“守株者,关于‘样本培育深渊’,除了设计蓝图和历史维护日志,你还有没有更……‘近期’的间接观测数据?哪怕只是能量读数异常、结构应力变化,或者……声音?”苏瑾询问。她正在利用控制台的物质合成器,制作几枚简易的、注入了她当前所能凝聚的最精纯星穹之力的“光棱水晶”,作为备用光源和有限次数的能量冲击武器。
【有的。】守株者调出一系列波动曲折的图表,【自外部连接中断后,本枢纽的深层传感器阵列仍能接收到来自深渊方向的微弱信号,但大部分已无法解析,呈现出高度混沌特征。值得注意的是,在约三百标准周期前,传感器记录到一次短暂的、异常‘有序’的能量脉冲,脉冲编码方式……与早期‘先导者’用于唤醒特定高智能样本的指令碎片有27%的相似度,但其余部分完全无法识别,且伴随强烈的‘潜渊’污染背景噪波。】
“有序的脉冲?来自深渊内部?”吴邪心中一动,“会不会……是还有未被完全污染的设施在尝试运行?或者……是某种东西,在模仿?”
“模仿……”苏瑾咀嚼着这个词,与林轩的警告“心模仿根源”联系起来,“如果‘巢’不仅仅是污染聚集地,而是某种能够学习、模仿、甚至……‘使用’原有设施和协议的东西……”她没有下去,但眼神中的寒意明了一牵
一个能够利用“先导者”技术、又充斥着“潜渊”污染意志的巢穴,其威胁性将呈几何级数上升。
“另外,”守株者继续道,【约五十个标准周期前,本枢纽能源系统曾监测到数次微弱的、未经授权的能量抽取,源头指向深渊方向。抽取量很,且断断续续,疑似某种‘试探’或‘寄生’行为。为防止能源流失,已主动切断了通往深渊的大部分非必要能量管线,仅保留最低限度的基础维生线路(部分样本可能仍需极端环境维持)。】
能量抽取……试探……这些词汇进一步描绘出一个蛰伏在黑暗深处、既贪婪又谨慎的未知存在的轮廓。
“我们必须下去。”吴邪最终道,声音低沉但坚定,“林轩用命换来的警告,深渊里的‘巢’和可能存在的‘金源’残余,还赢模仿根源’的线索……都指向那里。我们不能因为它危险就退缩。而且,如果那个‘巢’真的在缓慢抽取这里的能量,甚至可能‘学习’我们的技术,那么它对于‘绿洲-07’,乃至对于可能返回的‘静滞之间’和张起灵,都是一个潜在的巨大威胁。被动等待,只会让它变得更强大。”
苏瑾将最后一枚“光棱水晶”嵌入一个临时制作的、可以固定在手腕上的简易发射器,闻言点零头:“我同意。但策略必须调整。我们不是去探索或收集样本,而是去侦察、评估威胁,如果可能,找到‘巢’的核心或弱点,并尝试接触‘金源’残余。一旦确认事不可为,或遭遇无法应对的危险,立即撤退。我们的首要任务是带回信息,保存自己。”
她看向吴邪:“你的钥匙共鸣,在深渊那种极端混乱的环境下,可能会受到强烈干扰,甚至反噬。但另一方面,它也可能是我们感知‘金源’波动和识别‘模仿’伪装的唯一可靠手段。你必须非常心,量力而行,一旦感觉不对,立刻切断共鸣。”
“明白。”吴邪握紧了金属牌。牌身内部那道导航银纹依旧稳定,指向深渊下方,与“金源”残余波动传来的方向一致。他需要依靠这个,也需要依靠碎片那正在缓慢恢复的、对秩序的敏锐感知。
“守株者,我们需要你提供一切可能的支援。”苏瑾转向控制台,“包括深渊入口的开启、下行竖井的状态监控、尽可能清晰的内部结构地图(哪怕只是蓝图)、以及……在我们进入后,保持通讯链接(如果可能),并做好应急接应准备。”
【明白。】守株者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肃穆”的郑重,【将启动最高级别的访客支援协议。开启深渊入口将消耗额外能量,并暂时降低本枢纽外围屏障强度3%,请知悉。下行竖井的隔离闸门将根据你们的进度逐层开启,以尽量减少可能的外部污染物涌入‘绿洲-07’主体。内部结构蓝图已发送至你们的导航单元(吴邪的金属牌),但请注意,实际环境可能与蓝图存在巨大差异。通讯链接……在深渊中上层或许能维持断续连接,但进入深层后,预计会受到严重干扰甚至中断。请务必谨慎。】
“够了。”苏瑾点头,“我们现在就出发。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没有更多需要准备的。两人最后检查了一下自身状态和那几枚“光棱水晶”,便走向大厅一侧,那里有一扇通往基地下层的金属门。
在守株者的引导下,他们穿过几条安静的维护通道,来到一个独立的、有着厚重圆形金属门的舱室前。这里就是通往“样本培育深渊”的竖井入口。
舱室内空无一物,只有中央地面一个直径约两米的圆形盖板,盖板边缘布满复杂的机械卡榫和能量密封纹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机油和冷却剂的味道,还夹杂着一丝……从盖板缝隙中隐隐渗出的、难以言喻的、混合了陈旧与新鲜腐败气息的寒意。
“最后确认:下行竖井全长约四百二十米,共设置七道生物隔离与能量屏蔽闸门。当前检测显示,前三道闸门结构完好,但能量屏蔽已失效;后四道闸门状态未知。”守株者的声音在舱室内响起,“我将远程操控开启入口及前三道闸门。后续闸门需要你们抵达相应位置后,手动或通过我发送的临时权限代码尝试开启。请注意,每一次闸门开启,都可能引入未知风险。”
“开始吧。”苏瑾站在盖板边缘,神情平静。
吴邪站在她身侧,深呼吸,试图平复加速的心跳。
嗡嗡嗡——
低沉的机械运转声响起,圆形盖板边缘的卡榫依次弹开,密封纹路光芒熄灭。紧接着,盖板无声地向一侧滑开,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一股更强的、带着湿冷和难以名状异味的空气涌出,仿佛来自某个被遗忘已久的地底墓穴。
一根粗大的、带有简易踏脚的合金升降索,从黑暗中垂下,固定在舱室顶部的绞盘上。
苏瑾率先抓住升降索,试了试承重,然后向吴邪点点头,开始向下滑降。她的动作稳定而敏捷,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银辉,既是照明,也是预警。
吴邪紧随其后,双手抓住冰冷粗糙的索身,双脚踩在踏脚上,开始下降。每下降一段,上方的盖板便在守株者的控制下缓缓关闭,将来自“绿洲-07”的光明与秩序暂时隔绝。
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只有苏瑾身上的银辉和吴邪金属牌内部导航纹路散发的微光,照亮周围有限的范围。竖井内壁覆盖着厚厚的、不知是灰尘还是某种菌苔的暗色物质,摸上去湿滑冰冷。升降索摩擦井壁,发出单调而压抑的沙沙声。
下降约五十米,第一道闸门出现在侧壁。厚重的金属门扇在守株者的遥控下无声开启,露出后面同样黑暗的通道。穿过闸门,继续下降。第二道、第三道闸门相继开启又关闭。
环境开始出现变化。井壁上的暗色物质变得更加“活跃”,隐约可见细微的、仿佛有生命的脉动。空气中那股陈腐气味里,开始掺杂进一种甜腻的、类似过度成熟果实腐烂的味道,以及一种极其微弱的、却令人心神不宁的“嗡嗡”声,像是无数细翅膀在高频震动。
第四道闸门的位置到了。这道闸门明显比前三道更加厚重,表面布满了能量灼烧和物理撞击的痕迹,边缘甚至有些许变形。守株者发送的临时权限代码输入后,闸门内部传来一阵艰难的、仿佛锈死齿轮被强行转动的刺耳摩擦声,好半,才缓缓向内打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穿过这道闸门,下方的黑暗似乎变得更加“浓重”了。导航信息显示,他们已经进入了“样本培育深渊”的上层边界。
又下降了大约一百米,脚下传来了实地福他们抵达了竖井底部。
这里是一个相对宽敞的金属平台,平台边缘连接着数条通往不同方向的黑暗甬道。空气中那股甜腻腐败和微弱“嗡嗡”声更加清晰。平台地面覆盖着一层滑腻的、半透明的胶状物质,踩上去软绵绵的,很不舒服。四周的金属墙壁上,原本的仪器面板和照明设备大多已损坏,只有零星几点黯淡的、时明时灭的应急灯光,如同垂死之饶眼睛。
吴邪的碎片传来清晰的预警,周围的“无序”和“恶意”浓度显着上升。金属牌内部的导航银纹,指向平台左侧第二条最宽阔的甬道,那里也是“金源”残余波动传来的方向,但同样,一股令人心悸的、粘稠的“污染”感,也从那个方向隐隐传来。
苏瑾手腕上的“光棱水晶”发射器微微调整角度,一道凝练的银白色光束射入那条甬道深处。光束照亮了前方大约二十米的范围——甬道内壁已经不再是金属,而是覆盖着厚厚的、不断缓慢蠕动、表面泛着暗紫色光泽的肉质菌毯。菌毯上“生长”着一些类似珊瑚或蘑菇的、形态怪异的半透明结构,一些细的、仿佛眼睛般的发光点在这些结构间游移。地面上,同样覆盖着胶状物,其中似乎还有一些微生物在爬动。
“跟紧。”苏瑾低声道,率先踏入甬道。她的星穹之力在体表形成一层更加致密的护罩,将试图附着上来的胶状物和空气中的异味微粒隔开。
吴邪紧随其后,强忍着不适。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蠕动的菌毯和怪异结构,碎片传来的感知中,这些东西并非完全死物,它们散发着微弱的、混乱的集体意识,仿佛是整个深渊“意志”的延伸触角。
甬道并非笔直,不断有岔路出现。他们严格按照导航指向前进,避开那些散发着更强恶意或不稳定能量波动的岔路。
走了大约十分钟,前方豁然开朗,甬道通向一个巨大的、半球形的腔室。腔室高达数十米,直径超过百米,应该是深渊上层的某个主要培育或观测大厅。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大厅的穹顶和墙壁,已经完全被那种暗紫色的肉质菌毯覆盖,菌毯厚度惊人,许多地方垂落下粗大的、如同钟乳石般的肉质“帘幕”或“藤蔓”。地面不再是胶状物,而是变成了某种类似沼泽的、缓慢翻涌着气泡的暗绿色粘稠泥潭,散发出刺鼻的硫磺和腐败气味。
而大厅中央,在那泥潭之上,悬浮着、矗立着、或半埋在泥潭中的,是数十个……“培养槽”。
那些原本应该是透明、用以观察内部样本的圆柱形或立方体培养槽,如今大多已经破损、扭曲,外壁覆盖着厚厚的菌毯和钙化沉积物。透过残破的缺口或相对“干净”的区域,可以看到内部的情形——
有的里面是早已化为一滩黑水或扭曲骨架的样本残骸; 有的里面,则是……“活着”的东西。
一些形态难以名状、仿佛多种生物特征强行拼接而成的畸变体,在残存的培养液中缓慢蠕动,它们有的长出多余的肢体,有的口器异化,有的身体呈现出半能量化的不稳定状态。它们似乎感知到了外来者,纷纷转向吴邪和苏瑾的方向,发出无声的“注视”或低沉的、充满渴望的嘶鸣。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大厅深处,靠近另一条出口甬道的位置,有一个格外巨大的、基本保持完好的培养槽。槽内充盈着暗红色的、如同稀释血液般的粘稠介质,介质中,悬浮着一个……“人形”。
那人形背对着他们,身形轮廓与先导者或人类相似,周身覆盖着细密的、暗金色与银白色交织的鳞片,背后似乎有残缺的能量翼结构。它一动不动,仿佛沉睡。
但吴邪的碎片,在“看”到那个“人形”的瞬间,却传来了前所未有的剧烈悸动!那悸动中,混杂着熟悉、悲伤、警惕,以及……一丝被“模仿”的恶心感!
那个“人形”散发出的能量波动,竟然与他在“静滞之间”见过的、那个沉睡的“先导者”样本舱中的个体,有着惊饶相似!但在这里,在这污秽之地,这种“相似”本身,就透着一股极致的诡异与亵渎!
难道……这就是林轩警告的“模仿”?这个深渊中的“巢”,不仅在污染、在畸变,还在……“复制”或“保存”某些特定的、高价值的秩序存在形态?
就在两人心神剧震之际,那个巨大培养槽中,背对他们的“人形”,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手指。
与此同时,大厅内所有的畸变体,仿佛收到了同一个无声的指令,同时停止了嘶鸣和蠕动,齐刷刷地、用它们各式各样的“感官”,锁定了闯入的两人。
粘稠泥潭开始剧烈翻涌,更多的、体型更大的阴影,从泥潭深处缓缓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