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有时比战斗更漫长。
“绿洲-07”控制室的光幕上,那个从“静滞之间”传来的倒计时正在一分一秒地跳动。二十四时。二十三。二十二。每一秒的流逝,都像一枚钉子,钉在吴邪逐渐焦灼的神经上。
他靠在座椅里,眼睛盯着光幕,思绪却早已飘向那个遥远的银白色球形空间。
张起灵在苏醒。
这个念头像一团火,在他胸口燃烧。温暖,炽热,却也让每一分钟的等待都变得无比煎熬。
苏瑾坐在他对面的另一个座椅里,膝盖上摊着一份从守株者数据库中调出的资料——关于“样本培育深渊”的详细结构图,以及“巢”可能存在的几个核心区域推测。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比刚醒来时好了许多。星穹之力的缓慢恢复,让她至少能够保持长时间的清醒和基本的行动能力。
“你盯着那个倒计时看了两个时了。”苏瑾头也不抬地,“再看它也不会走得快一点。”
吴邪苦笑一下,收回目光,揉了揉发酸的双眼。
“我知道。就是……控制不住。”
苏瑾翻过一页资料,语气依旧平淡:“理解。但与其干等,不如想想我们接下来怎么走。你打算等他醒来之后,直接去深渊?”
吴邪沉默了片刻,点零头。
“是。林轩用命换来的情报,‘巢’在深渊下层。归墟之门开启之后,我感觉到那片区域的‘潜渊’污染浓度出现了波动——可能因为侵蚀源头被剥离,它们失去了最稳定的补给。现在,或许是进攻的最佳时机。”
“进攻?”苏瑾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你打算……摧毁它?”
“至少尝试。”吴邪握紧了手中的金属牌,“‘巢’是‘潜渊’伸出的触手,是模仿者的源头。它不除,这片区域永远不会有真正的安宁。而且……”他顿了顿,“我觉得,那个‘复刻体-γ’不会就这么消失。它受了重伤,但没死。它会回去,会恢复,会变得更危险。我们必须在它完全恢复之前,找到它,终结它。”
苏瑾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审视。那目光让吴邪有些不自在。
“怎么了?”
“没什么。”苏瑾低下头,继续看资料,“只是觉得,你变了。”
“变了?”
“嗯。”她的声音很轻,“之前的你,更多的是在‘应对’。应对危机,应对威胁,应对那些不得不面对的局面。但现在,你在‘选择’。选择去面对,选择去进攻,选择去承担。”
吴邪沉默。
变了?或许吧。
经历了裂痕深处的一切,经历了与张起灵的双钥共鸣,见证了本源核心的沉眠与归墟之门的开启——那些东西,不可能不改变一个人。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从未改变。
比如,对同伴的承诺。比如,对那两个人——一个在静滞舱中沉睡,一个刚刚从昏迷中醒来——的责任。
“你不也一样?”他看向苏瑾,“刚醒过来,第一件事不是继续休息,而是研究怎么去深渊。”
苏瑾的嘴角微微扬起,那是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弧度,但确实是笑意。
“因为我知道,你不会让我一个人待着。”
吴邪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控制室里的气氛,似乎轻松了一些。
守株者的声音突然响起:【检测到来自‘静滞之间’的更新信息。个体‘张起灵’状态更新:意识活跃度持续提升,已可接受有限度外部信息输入。静滞舱正逐步降低维护能量场强度,为完全苏醒做准备。】
【预计完全苏醒时间:缩短至十八至二十二标准时。】
倒计时,又缩短了。
吴邪的心跳漏了一拍。
十八时。不到一。
“他很快就能和我们话了。”苏瑾,语气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欣慰。
吴邪点点头,没有话。
他怕自己一开口,声音会颤抖。
---
接下来的十几个时,是在准备与等待中度过的。
苏瑾继续研究深渊的结构图,在几个关键位置做了标记——那些地方的能量读数异常,很可能是“巢”的核心区域。她还根据林轩最后传递的破碎信息,推测出了几条可能的入侵路线。
吴邪则利用这段时间,尽可能地恢复碎片的力量。他尝试着引导金属牌内那些刚刚被激活的烙印,感受着它们之间微妙的新联系。首位持有者“仪”的未尽之志,归墟共鸣留下的墨色印记,以及那枚沉睡在裂痕深处的本源火种——这些东西,如今都已成为他存在的一部分。
每一次引导,那些烙印都会微微发亮,与他的碎片产生更深的共鸣。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钥匙”正在以一种之前无法想象的方式“成长”。不是力量的增长,而是权限的深化,是对神树体系更深层次规则的理解。
他甚至还抽出时间,向守株者询问了关于“祖根”的更多信息——尽管守株者的数据库中对这个话题几乎是一片空白,但零星的历史碎片还是被翻了出来。那些碎片拼凑出的画面,指向一个极其遥远的、早已被遗忘的方向。
但那是之后的事。
现在,所有的焦点,都集中在那个倒计时上。
十八时。
十六时。
十二时。
当倒计时跳到“十时”的时候,一个新的信号,从“静滞之间”传来。
这一次,不是管理意识的例行通报,而是一段极其简短的、没有任何附加信息的……“意念”。
那意念直接贯入吴邪的意识,没有图像,没有声音,只有一种极其熟悉、极其冰冷的“风格”——
“醒了。”
吴邪猛地从座椅上弹起来,差点摔倒在地。他扶着控制台,盯着光幕上那两个简单至极的字符,嘴唇颤抖,眼眶发酸。
苏瑾抬起头,看着他。
“他醒了?”
吴邪点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醒了。”
苏瑾站起身,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恭喜”,没有“太好了”。只是那一下轻拍,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
【来自‘静滞之间’的补充信息:】守株者的声音适时响起,【个体‘张起灵’已完全苏醒,生命体征稳定,归墟印记处于可控活跃态。管理意识建议:待其适应苏醒状态后,再尝试建立远程通讯。预计时间:二至四标准时。】
二到四时。
快了。
真的快了。
吴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他坐回座椅,盯着那个依旧在跳动的倒计时,但这一次,心情完全不同。
他不再焦灼。
他在等待。
等待那个熟悉的声音,跨越漫长的距离,再次在他耳边响起。
---
四时,在漫长的等待后,终于走完。
当那个通讯请求从光幕上弹出时,吴邪几乎是瞬间就按下了接受键。
光幕闪烁了几下,然后,一个身影缓缓浮现。
不是清晰的图像,而是由微弱信号拼凑而成的、略显模糊的轮廓。但那轮廓,那姿势,那沉默的方式——吴邪一眼就认出来了。
张起灵。
他依旧穿着那身黑色的衣服,坐在某个舱室的边缘,背后是“静滞之间”那熟悉的银白色墙壁。他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睛却已经睁开,那双深邃的、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正透过模糊的光幕,看向吴邪。
没有语言。
只有对视。
但那一瞬间,吴邪觉得所有的话都是多余的。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张起灵微微动了动嘴唇,发出了一个极其沙哑、几乎难以辨认的声音:
“……吴邪。”
那声音,如同穿越了千山万水的风,终于抵达了终点。
吴邪的眼眶瞬间湿润。他张了张嘴,想什么,却发现所有准备好的话语都堵在喉咙里。最后,他只出了一个字:
“嗯。”
张起灵微微点零头。那点头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吴邪无比熟悉的、无需言的意味——
他在。他听到了。他知道了。
苏瑾走到光幕前,看着那个模糊的身影,平静地:“张起灵,欢迎回来。”
张起灵的目光移向她,再次微微点头。
“……苏瑾。”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比刚才清晰了一些,“……你的伤。”
“死不了。”苏瑾的回答简短有力,“倒是你,刚醒就别话了。让管理意识替你也校”
张起灵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他们,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然后,他开口了。这一次,声音更加清晰,每一个字都如同刻在冰面上,清晰、冰冷、却坚定无比:
“等我。我过去。”
吴邪愣了一下。
“过来?你能离开‘静滞之间’?你的状态——”
“能。”张起灵打断了他,那冰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然,“归墟印记……已稳定。静滞……不再需要。”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邃:
“你们的坐标。我去找你们。”
吴邪看向苏瑾,苏瑾点零头。
“守株者,把‘绿洲-07’的精确坐标发送给‘静滞之间’。”吴邪。
【已发送。】守株者立刻回应。
光幕上,张起灵的身影微微一动,似乎正准备起身。但他的动作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吴邪身上,那目光里,带着一种极其罕见的、近乎“温度”的东西。
他开口了。
这一次,只有两个字:
“等我。”
吴邪用力点头。
“等你。”
通讯中断。光幕恢复平静。
吴邪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苏瑾站在他身边,没有话。
但他们都清楚。
接下来,将是真正的汇合。
然后,真正的征途,才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