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二十一年的暮春,京城的风带着槐花的甜香,却吹不散御书房内的凝重。抗倭援朝大胜的余温尚在朝野弥漫,街头巷尾仍能听到百姓谈论明军将士的英勇,可一份来自南京的奏折,却悄然将朝堂的焦点从边功拉回了宫廷内政。
朱翊钧端坐龙椅之上,指尖轻轻划过御案上那本封皮规整的奏折,封面上 “南京礼部尚书王士昌” 几个字,力道沉稳,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坚持。这是今日早朝后递上来的第一本关于立储的奏折,紧接着,短短一个时辰内,百余份联名疏便如同雪片般涌入御书房,堆得如同山一般,几乎要淹没案上的边防奏报与火器改良图纸。
李子垂手侍立在侧,大气不敢出。他看着陛下指尖划过奏折的动作越来越缓,眼神也渐渐沉了下去,周身的气压越来越低,连殿外掠过的风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朱翊钧随手拿起最上方的一份联名疏,缓缓展开。疏文措辞严谨,引经据典,从《周礼》的嫡长继承制,到本朝开国以来的立储旧例,层层递进,核心只有一个 —— 皇长子朱常洛已年满十岁,齿序居长,理应册立为皇太子,以固国本,安定朝野人心。
他一页页翻阅,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签名,眼神锐利如鹰,带着洞察一切的冷冽。很快,他便发现了其中的端倪:签名者大多是翰林院编修、六科给事症各部清贵主事这类官员,清一色是朝堂上以 “清流” 自居的派系,他们向来以 “遵祖制、守礼制” 为标榜,遇事最爱联名进谏,博取直名。
而反观齐楚浙党一派的官员,无论是手握实权的部院尚书,还是地方督抚的代言人,在这些联名疏上,名字却寥寥无几,大多选择了沉默观望。偶尔有一两个署名的,也多是边缘人物,显然并非派系核心意志。
“骆思恭。” 朱翊钧头也不抬,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威严。
殿外立刻走进一人,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身姿挺拔,神色肃穆,正是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他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奴才在。”
朱翊钧抬手,将手中的联名疏扔到他面前,语气冷淡:“你看看这些奏折,再看看上面的签名。你,这些人是真的忧心储位空置、国本不稳,还是借‘礼制’之名,行逼朕让步之实?”
骆思恭俯身捡起联名疏,快速翻阅一遍,心中已然有数。他常年执掌锦衣卫,监察朝堂百官,各派势力的明争暗斗、心思算计,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刻面对陛下的质问,他不敢有丝毫妄议,只能谨慎躬身道:“奴才不敢妄议朝堂大政。但奴才暗中观察,这些清流官员近来往来频繁,似是早有串联。不少人恐怕是想借立储这件事,试探陛下的底线,顺势争夺朝堂话语权。”
“试探朕的底线?” 朱翊钧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他抬手将御案上的一堆联名疏尽数推到一旁,奏折散落一地,发出哗哗的声响,在寂静的御书房内格外刺耳。“他们这点伎俩,还想在朕面前摆弄?朕亲政这么多年,什么样的文官没见过?借祖制压人,借舆论造势,无非是想把朕逼到墙角,让朕顺着他们的意思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盛放的槐花,眼神沉冷。立储之事,他并非没有考量,可皇长子朱常洛生母王氏出身低微,乃是宫女上位,而他心中更偏爱郑贵妃所生的皇三子朱常洵。只是碍于祖制与朝野议论,他一直不愿轻易表态,本想再缓几年,等局势明朗些再做决断,却没想到这些清流官员竟如此心急,借着抗倭大胜的势头,组团逼宫来了。
骆思恭依旧跪在地上,不敢起身。他知道,陛下心中对郑贵妃的偏爱,朝野上下早有传闻,清流官员此刻联名进谏,恰好戳中了陛下的忌讳。这场立储之争,表面上是礼制之争,实则是文官集团与皇权的又一次较量。
“陛下,” 骆思恭斟酌着开口,“这些清流官员向来抱团,又擅长借舆论造势。如今联名进谏,若是处理不当,恐怕会引来更多官员附和,到时候朝野议论纷纷,反而不利于局势稳定。要不要奴才派人去敲打一番,让他们收敛些?”
朱翊钧缓缓摇头,语气坚定:“不必。越是敲打,他们越会觉得朕心虚,反而会变本加厉,以‘死谏’博名。”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地上的奏折,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朕倒要看看,他们能坚持多久。想借立储之事拿捏朕,没那么容易。”
他抬手示意骆思恭起身:“你下去吧,密切监视这些清流官员的动向,他们的一言一孝往来应酬,都一一记录下来,随时向朕禀报。但切记,不可打草惊蛇。”
“奴才遵旨。” 骆思恭躬身领命,悄然退了出去。
御书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朱翊钧一人站在窗前,神色凝重。抗倭大胜之后,他本想集中精力整顿边防、改良火器、增强国力,却没想到文官集团会突然发难,将立储之争摆到台面上。他太清楚这些清流的心思,他们看似标榜大义,实则是想借着立储这件事,削弱皇权乾纲独断的力度,夺回被压制的话语权。
“国本?” 朱翊钧低声冷笑,指尖紧握,“朕的江山,朕的储君,岂容尔等指手画脚?”
他走到御案前,弯腰捡起一份奏折,目光落在 “皇长子年满十岁” 几个字上,眼神复杂。十岁,确实到了该考虑册立太子的年纪,可他心中的那道坎,始终过不去。而清流官员的联名逼宫,更让他生出一股逆反之心 —— 越是逼迫,他越不愿轻易妥协。
窗外的风渐渐大了,吹落几片槐花瓣,落在御案上。朱翊钧抬手拂去花瓣,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这场立储之争,他不会输,也不能输。皇权的威严,容不得半分挑衅,哪怕是借着祖制与大义的名义,也不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