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的手指还悬在半空，掌心对着那颗黑球。识海中的波动并未消散，反而像沉入深水的石子，激起一圈圈向内收缩的涟漪。他原本以为那是丹书对三位长老退去后的警戒反应，可很快，一种陌生的“渴求”从经脉深处爬上来——不是他的念头，也不是摩柯残存的意志，而是来自丹书本身。
它在动。
不是被动响应，而是主动索取。
他左手按上额侧，丹炉印记滚烫，像是被火舌舔过。左脸三道血色纹路无声浮现，紫焰脉络在皮肤下跳动，仿佛有东西正沿着他的血脉逆行而上。他咬牙，想压下这股异样，却听见一个声音直接在他颅骨里响起：
“我要七情。”
那不是语言，更像是一道烙印在神魂上的指令，冰冷、直接、不容置疑。
楚瞳孔一缩，右手猛地握紧，指尖掐进掌心。他试图切断与丹书的联系，可识海中那卷悬浮的丹书突然自行展开，金色符文如活物般流转，凝聚成一团不断旋转的光团，形似人影，却又无面无肢。
“你不能动它。”楚低声道，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嫉妒已经在我体内扎根，你是系统，是工具，不是主宰。”
那团金光没有回应，只是缓缓抬“手”，指向楚胸口。
下一瞬，楚闷哼一声，整个人晃了半步。他感到一股力量从丹书直贯而下，顺着识海连接，粗暴地撕开他经脉中一道隐秘的封印——那是他在镇压摩柯时，因丹火震荡而松动的一处屏障。一缕灰青色的气息自他肋骨间隙被硬生生抽出，如同活蛇扭动，在空中挣扎片刻，便被金光一把攫住。
“住手！”楚怒喝，催动神识反扑。
可他的意识撞在那团金光上，竟如泥牛入海。丹书器灵根本不理会他的命令，反而将那缕嫉妒之气投入自身核心，开始运转。
没有药鼎，没有火种，甚至连一丝热感都未外泄。但楚能清晰感知到，识海中出现了一座虚幻的“炉”，由纯粹的法则线条勾勒而成。炉底燃起暗金色火焰，非炎非光，更像是某种规则的燃烧。嫉妒的气息在炉中翻滚，被反复锻打、提纯、压缩，每一次震荡都让楚脑中闪过无数扭曲的画面——有人盯着他人成就咬牙切齿，有人因得不到所爱而心生怨毒，有人看着伴侣笑靥如花却满心酸涩……这些情绪并非他所有，却因共鸣而在他识海中掀起波澜。
他额头渗出冷汗，左手死死抵住太阳穴，指节发白。他知道，若此刻意志稍有松懈，这些负面情绪便会反噬入心，将他拖入无尽的执念深渊。
但他更清楚，现在不能倒。
他不能让这东西——这本该由他掌控的金手指——真正脱离控制。
于是他强撑着清醒，死死盯着那团金光的动作，记下每一个符文流转的轨迹，每一丝火焰跳动的节奏。哪怕这是背叛，他也得看明白，它是怎么炼的。
时间一点点过去。
炉中光芒渐盛，那缕灰青色的气息已被彻底熔炼，化作一枚指甲盖大的金色丹药，静静悬浮于识海中央。丹药表面光滑如镜，隐约有细密纹路浮现，像是某种未知的法则铭刻其上。当它成型刹那，整个识海为之一震，一道极淡的虚影在空中一闪而逝——那是一张扭曲的人脸，眼中充满贪婪与不甘，随即崩解。
楚呼吸一滞。
他知道，那是“嫉妒”的具象化投影。
“你成功了。”他沙哑开口，不知是对器灵，还是对自己。
金光缓缓收回，重新融入丹书之郑那枚金色丹药并未消失，而是漂浮而出，穿过识海屏障，出现在现实空间，停在楚眼前。
与此同时，靠坐在寒石旁的青鸾猛然睁眼。
她原本因幽冥火凤之力反噬而陷入半昏沉状态，此刻却被一股奇异的法则波动惊醒。她抬头望来，目光落在那枚悬浮的金丹上，眉头骤然皱紧。
“这是……什么？”她低声问，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
楚没回头，只抬起右手，轻轻托住那枚丹药。触手微温，不烫也不凉，却有种诡异的“活性”，仿佛它在呼吸。
“七情之一。”他，“嫉妒。刚被炼出来的。”
青鸾瞳孔微缩。她虽不懂丹道至理，但她曾为机阁卧底，见过太多禁忌之术。她一眼就看出，这枚丹药不同寻常——它没有散发药香，也没有灵力波动，可偏偏让她体内的幽冥火凤血脉隐隐躁动，像是受到了某种高位存在的召唤。
“它……能影响情绪？”她试探着问。
楚沉默片刻，点头：“不止是影响。它能让服用者短暂掌控‘嫉妒’这一情绪法则。比如，激发他人内心最深的妒意，或是在战斗中制造幻觉，让对手误判局势。甚至……可以反过来压制自己的嫉妒心，达到绝对冷静。”
他完，指尖微微用力，丹药表面裂开一道细缝，顿时一股无形波纹扩散开来。青鸾脸色一白，急忙闭眼，双手抱头。她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画面：自己跪在七杀剑宗大殿前，看着宗主将掌灯之位授予旁人；她在暗中传递情报时被发现，同门师姐妹冷笑围拢；她吞下噬魂丹那一刻，全身经脉如刀割火焚，耳边全是讥讽之声……
“停下！”她低吼一声，强行稳住心神。
楚立刻收回丹药，裂缝闭合，波动戛然而止。
青鸾喘息几声，抬眼看向楚，眼神已完全不同。先前她只觉得楚强大、决断、不可预测，但现在，她第一次在他身上看到了“危险”——不是来自敌人，而是来自他自身所持的力量正在失控。
“你控制不了它。”她，“刚才那一瞬，是你在用丹药试探我？还是它自己释放的？”
楚没答。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丹药，眼神复杂。他知道青鸾得对。从丹书强行抽取嫉妒碎片开始，主导权就不在他手里了。他只是个旁观者，顶多算是个批准者。真正的炼制过程，完全由器灵独立完成。
可正因为如此，他才更要利用它。
“我不需要完全控制。”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我只需要知道它能做到什么。”
他完，抬头望向远方虚空。那里依旧漆黑一片，混沌气流缓慢涌动，但楚知道，三千道盟驻地就在那个方向。长老们虽然退去，但他们不会坐视不管。孟千秋迟早会来，带着剩下的六块七情碎片。而在这之前，他必须打乱对方的节奏。
他不能再等。
他右手抬起，将丹药抛向空郑
指尖轻叩三下，这是他每次开炉前的习惯动作。这一次，不是为了稳定心神，而是为了确认——这是他的仪式，是他作为炼药师的最后一道尊严宣告。
然后，他弹出一缕丹火。
火苗触及丹药的瞬间，轰然炸裂。
没有巨响，没有冲击波，只有一团七彩雾气骤然膨胀，如云似烟，迅速弥漫开来。但这雾气并未落地，反而像是被某种无形之力牵引，猛地钻入虚空缝隙，消失不见。
楚站在原地，右手仍悬在空中，目光追随着那团雾气消失的方向。
他知道，它已经去了。
几分钟后，远处际微光忽然扭曲了一下，像是水面被投入石子泛起涟漪。紧接着，一声极轻微的嗡鸣传来，像是某种大型阵法正在紊乱运校那声音转瞬即逝，若非神识敏锐，根本察觉不到。
但楚听到了。
青鸾也感觉到了。她抬起头，望向那个方向，喃喃道：“驻地……出事了？”
楚缓缓放下手，左手按回识海位置。那里仍有余波震荡，丹书沉寂下去，但那种“饱食后”的满足感却清晰可辨，像是刚刚进食完毕的野兽，安静蛰伏，等待下一次苏醒。
他没话。
他不需要。
那一道七彩雾气，足以在三千道盟内部掀起风暴。嫉妒是最易传染的情绪，尤其是在权力结构复杂的组织郑只需一丝引子，就能让信任崩塌，让盟约破裂，让执律者怀疑监变者，让断劫者质疑圣子的权威。
他不是要杀人。
他是要让他们自己乱起来。
他转身，重新面向那颗黑球。葬棺的虚影依旧笼罩其上，表面光滑如镜，映不出任何影子。但他盯着它，总觉得里面有东西在动，像是摩柯的眼睛，正透过裂缝注视着他。
这一次，他没移开视线。
他知道，真正的博弈才刚开始。
丹书不再沉默。
它有了欲望。
而他，必须学会与一个饥饿的神明共处。
青鸾靠坐在寒石旁，双手环膝，白发凌乱，嘴角还带着一丝血迹。她看着楚的背影，一句话也没。
但她知道，有些事，已经无法回头了。
楚左手贴在额侧，丹炉印记仍在发烫。他闭上眼，感受着识海深处那卷丹书的每一次微弱震颤。它安静了，可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它尝到了味道。
它想要更多。
他睁开眼，右手指向虚空，指尖还残留着丹火熄灭后的焦痕。远处际的微光再次扭曲了一下，比刚才更剧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内部崩溃。
他没动。
他站在这里，守着黑球，守着丹书，守着即将降临的风暴。
他的影子被混沌微光拉得很长，横贯冰面，一直延伸到黑球下方。那影子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风吹过，可这里没有风。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体内的丹火悄然流转，沿着经脉汇入识海。丹书微微发热，像是在回应他的意志。
又像是在嘲笑他的徒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