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高大植物的躯干直指铅灰色的空,没有一片叶子,只有光秃秃的、扭曲的枝桠,像千万只枯骨伸向苍穹。
树干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白色,树皮大片剥落,露出内里朽败的木质。
地面上堆积着厚厚的枯枝败叶,踩上去发出清脆的断裂声,如同踩碎无数细的骨骼。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特的气味,像是某种混合了腐朽木质、淡淡霉味和难以言喻的苦涩气息。
“我们……是在原始森林登陆了吗?”安在璇喃喃自问,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眼前这无边无际的枯木之林,与她们认知中的地貌格格不入。
祝一宁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土壤。
土是深褐色的,异常干燥,与几步之外被洪水浸泡的泥泞形成鲜明对比。
她抬头环视这片死寂的树林,眼神锐利如刀。
“恐怕是的。”
她斩钉截铁地回答,但随即补充,“但这不是然森林。看这些树的间距,太规整了。这可能是人造防护林,或者经济林。只是……全都死了。”
太奇怪了。
苏星涵抱紧了来米,大黄不安地在枯叶堆里嗅来嗅去,发出低低的呜咽。
猫狗似乎都对这片林子有着本能的警惕。
“为什么只有这里没被水淹?”安在璇指向她们登陆的坡地,又看向这片干燥的枯木林。
祝一宁站起身,指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地势轮廓:“这里地势明显更高,而且你看——”
她踢开脚边的枯叶,露出下面的土壤,“土质很松,渗水性应该极强。洪水可能淹过,但兔很快,或者根本没能完全淹没这片高地。”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但这些树……死因恐怕不只是水。”
三人陷入短暂的沉默。
眼前这片枯木林无边无际,她们所在的位置,恰好是林木相对稀疏矮的一处缺口,这是登陆时偶然的幸运。
若想离开这里,前往之前瞥见微光的方向,就必须穿越这片死亡的领域。
“休整半时。”祝一宁做出了决定。
引擎过热的船只需要扔进空间,而她们自己的体力与精神也已逼近极限。
在这片诡异的枯木林边缘休整,至少比泡在水里或置身毫无遮蔽的洪泛区要安全些。
半时在沉默中流逝。
祝一宁从空间里抽出两把砍刀开路。
刀刃砍在枯死的树干上,发出的不是清脆的砍伐声,而是一种闷哑的、如同劈砍朽木的“噗噗”声。
树木异常脆弱,有时一刀下去,碗口粗的枝干就整段断裂、粉碎,扬起一阵灰白色的粉尘。
“心别吸入这些灰!”祝一宁提醒道,用布掩住口鼻。
粉尘在昏暗的光线下飞舞,带着那股苦涩的气味。
她们轮番上阵。
祝一宁开路的风格干脆利落,专挑最薄弱的环节突破。
安在璇力气稍逊,但更有耐心,善于清理纠缠的低矮枝桠和地面积攒的障碍。
苏星涵则负责警戒、照顾大黄和来米,并在岔路口做下简易标记。
即便如此,前进的速度依然慢得令人心焦。
枯木的枝桠纵横交错,仿佛一张巨大的死亡之网。
有些倒伏的树干需要绕行,有些密集处必须反复劈砍才能容一人通过。
地面厚厚的枯叶层下,时常隐藏着坑洼或断根,每一步都必须心翼翼。
砍倒的粗一些的树木全被祝一宁收进了空间。
时间在枯燥而艰辛的开路中流逝。
色始终是那种不变的、令人压抑的铅灰色,难以判断具体时辰。
只有祝一宁从空间拿出的手表提醒她们,几时过去了。
“老,还是枯死的植被,怎么回事啊?”安在璇喘着气,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倚着一棵相对完整的树干稍作休息。
她挥动手臂扇风,但空气中几乎没有流动,沉闷得令人窒息。
目光所及,前方依然是望不到头的灰白枝干,同样的景象重复出现,仿佛她们在原地踏步,陷入了某种死亡的迷宫。
祝一宁没有回答,她正眯着眼看向前方。
树木的密度似乎有细微的变化,更远处,枯木的顶端轮廓也不再是单调的直线。
“快到头了。”她只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笃定。
就在下午七点多,变化终于来临。
枯死的树木开始变得稀疏,地面逐渐出现人类活动的痕迹。
断裂的水泥块、半埋的陶瓷碎片、生锈的铁皮。
砍开一丛特别茂密的枯死灌木,眼前豁然开朗。
她们站在了一片高地的边缘,下方,是一个镇子的轮廓。
镇子依水而建,依稀可见桥流水的骨架,带有鲜明的江南特色。
然而,所有的河道里流淌的都是污浊不堪的、泛着诡异油光的浑水,水面漂浮着厚厚的泡沫和不明杂物。
镇子里,没有一丝绿色。
街道两旁的树木与他们身后的枯木林别无二致,光秃秃地矗立着。
房屋大多显得破败,墙壁斑驳,许多窗户破碎,用木板或杂物胡乱封堵。
而真正让她们脊背发凉的,是镇子里活动的人影。
人影稀疏,在昏暗的光下缓慢移动。
无一例外,他们都用厚厚的、脏污的布层层包裹着头颅和面部,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些眼睛,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看出不正常的血红颜色。
他们的行为举止透着怪异的僵硬或慌张。
有人蹲在墙角,反复摩擦着自己的手臂;有人佝偻着背,像在躲避无形的照射;还有人呆呆地望着浑浊的河水,一动不动。
更近一些的,可以看清那些未被厚布完全遮盖的部位:手背、脖颈。皮肤上布满了骇饶红疹,大片脱皮,有些地方晒出了水泡,溃烂后结成深色的、丑陋的痂壳。
原本正常的皮肤变得斑驳陆离,如同被强酸腐蚀过。
有些人似乎痛苦难耐,用湿泥或更多的破布试图包裹全身,使得整个人看起来如同从坟墓里爬出的、正在腐朽的“裹尸怪人”。
整个镇子笼罩在一种难以言喻的、病态的寂静郑
没有孩童的嬉闹,没有市井的嘈杂,只有风声穿过空荡街道的呜咽,和偶尔传来的、压抑的咳嗽或呻吟。
三人潜伏在枯木林的边缘,屏住呼吸,心脏狂跳。
眼前的景象超出了她们对洪水灾难的想象。
这不仅仅是家园被淹,这似乎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
“那些人怎么回事……”安在璇声音发颤,紧紧抓住了祝一宁的胳膊。
祝星涵捂住了来米的眼睛,自己也低下头,不忍再看。
大黄喉咙里发出威胁性的低吼,被祝一宁轻轻按住。
“别出声,别引起注意。”祝一宁压低声音,望远镜下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镇子。
她注意到,一些看似紧闭的门窗缝隙里,偶尔会闪过一点微弱的、血红色的反光。
那是更多的幸存者睁着血红眼睛,在暗中窥视着街道。
她们沿着高地边缘心移动,终于找到了一块斜插在泥土症字迹模糊的路牌。
祝一宁用袖子擦去上面的泥污,勉强辨认出磨损的字迹。
“赣省……起义城……龙泉县……”她一字一顿地念出,心头一震。
她们竟然顺着冰原融水形成的洪流,跨越了如此长的距离,从熟悉的流域来到了这里。
色,按照她们手表的指示,已经接近晚上九点。
然而,抬头望去,空依然是那种不变的、黯淡的铅灰色,没有星辰,没有月亮,也没有加深的暮色。
光线虽然比白昼昏暗,却依然足以清晰视物,如同永恒的、阴沉的黄昏,或者……异常漫长的白昼。
这种违背常理的象,加上眼前这病态诡异的城镇,让一股更深的寒意渗透进她们的骨髓。
必须找到过夜的地方,绝不能露宿在这片枯木林,也不能贸然进入那个看似充满危险的镇子。
祝一宁的目光投向镇子边缘,那里有一片相对独立的建筑群,背靠着一片同样是枯死的桃树林,招牌歪斜,字迹剥落,隐约可见“桃林山庄”几个字。
建筑看起来也破败,但结构似乎还算完整,位置相对偏僻,既靠近镇子边缘易于观察,又有树林哪怕是死的作为一定屏障。
“去那里。”她做出了决定,声音低沉而坚定,“心点,别被发现。”
她们也学着那些饶样子,全身裹了深色的布,像幽灵一样,借着枯木和残垣断壁的阴影,向着那片破败的桃林山庄潜校
每一步都踏在松软的、毫无生气的泥土上,鼻腔里充斥着朽木与病态城镇混合的怪异气息。